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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六十七 陽臺舊雲重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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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劉深睡了兩個時辰,三更鼓響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翻身坐起來,發現身上居然蓋著被子。他皺了皺眉,道:“來人!”

新任的太監總管姜密忙不疊一路小跑進來,見劉深坐著,連忙笑道:“皇上醒了?”

“啊。”

“那奴才叫人伺候皇上凈面,醒醒神……”

劉深擡手制止道:“不必。朕問你,誰給朕蓋的被子?”

“回皇上,是奴才……”

“笨!”劉深瞪了他一眼,道:“不蓋被子的話,朕睡一會兒自己也就醒來了,蓋上被子,一覺睡到了這會兒!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姜密臉上討好的笑容立馬變成了驚慌,連忙跪下道:“奴才愚笨,皇上恕罪!”

劉深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這個姜密同陳習一樣,也是懷恩院出身。昨夜江淮王發動政變後,劉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了弦皇叔安置在自己身邊的所有人,換成他信得過的人。原本仁政殿總管事宜還是想讓陳習繼續領的,不想昨日看到放出來的陳習,那個慘狀真是讓他目不忍視。

在大理寺那個不見天日的地牢裏呆了將近兩年,陳習的胡子長得如同山羊一般,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猛地一看,真認不出那是那個不論何時都表情溫柔親切的陳習。陳習激動得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奴才陳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習!”劉深一把將他拉起來,抓著他的胳膊將他上上下下看了幾遍,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才道:“這兩年……委屈你了。”

陳習笑道:“啟稟皇上,這一次,奴才真是被嚇到了,再有一個月,奴才就要被腰斬了呢……”

看見陳習一如既往溫和的笑,劉深心裏立刻就輕松起來,也不由開起了玩笑:“就算明天要腰斬你,今天也被放出來了是不是?哈哈哈……”

“這種玩笑,奴才真是不想被開第二次了,哈哈哈……”

聽著這主仆二人沒心沒肺的開著玩笑,葉希夷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不過這久別重逢的劉深和陳習都沒有註意到。

劉深特旨命太醫院為陳習診斷,太醫們說一切都好,只是身子有些虛了,飲食上調養個一年半載就好了。於是劉深就幹脆放陳習回家,讓他暫且好好養著,不急著回來。

但是仁政殿還是需要個可靠的人的,這個姜密,就是陳習昨日舉薦的。姜密也是懷恩院出身,陳習說自己之前觀察他許久,這個人靠得住,所以這次劉深便叫了他來暫時管理。這個姜密確實辦事利索,不過他以前是銀作局的,對劉深的脾性了解得少,有時難免好心辦壞事,就比如說今天這種關於蓋被子的問題。

劉深想了想,算了,道:“也罷,你也是好心,下次記得不要多此一舉就好。”停了停,又問:“馮元英回來了沒有?”

“回皇上,回來了。馮將軍聽說皇上已經休息,便說明日再來稟報,已經回去了。”姜密說完,看見劉深又瞟了他一眼,連忙再次道:“奴才知錯了……”

“下次記得就好。”劉深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問:“葉希夷呢?他不會來了也走了吧?”

“葉將軍比馮將軍來得更早,現在在後面偏屋陳大人的屋裏歇著呢,這會兒應該還在。”

“叫他到書房來。”

仁政殿後面有一排偏屋,為仁政殿伺候的宮人太監們休憩的處所,其中有一間,是特意辟出來只給陳習一個人住的,陳習被下獄後,這間屋也被移作他用,昨日剛剛清算了仁政殿的人,葉希夷就立即向劉深要求,將那間屋又重新騰了出來。很快,葉希夷進來了,他跪下行禮,劉深一邊走到桌後坐下,查看新送來的卷宗,一邊問:“人帶回來沒有?”

“帶回來了。但是我們沒找到林儀。”

“嗯?他二人沒在一起?”

葉希夷搖搖頭:“沒有。京城裏各處都沒有他的行蹤,他和顧承念的住所我也已經仔細搜查過了,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我也已經問過那一位了,他說不知道。不過皇上自己過去問,不知道會不會不一樣?”

劉深不置可否,又問:“人現在在哪裏?”

“就在陳習的那間屋裏。”思沈閣荒廢了兩年,暫時無法再用了,葉希夷這個安排很正確。劉深點點頭,道:“你下去吧,要是有什麽線索,速來向朕稟報。”

葉希夷退下了,劉深在心中默默地打算著,站起來,沒叫任何人,自己往殿後走去。

三更已過,宮人們除了值夜的,其他的早已休息,只有陳習的那一間屋窗戶還亮著。劉深走過去,推開門,便看見顧承念坐在靠門的椅子上,手支著頭,已經睡著一大半了,聽見門響,他恍然驚醒,看到門口的人後慌忙站起來,然後跪下。

“罪臣叩見聖上!”

劉深走進來,關上門,道:“起來吧。”

顧承念站起來,偷眼看劉深,正好劉深也正看著他,兩人視線交匯,忽然都有些尷尬。上一次見面發生的事情,讓一貫大大咧咧的劉深也感覺有些窘迫,他有些擔心,不知道顧承念心中會不會因此存了芥蒂,又忽然想起,顧承念根本不願意與自己在一起,這種擔心根本是多餘的,轉而又失落起來。為此,他開口時連聲音都低沈起來,悶悶地道:“如今京城局勢不穩,外面不安全。朕讓葉希夷先帶你進宮,等風平浪靜之後,去留隨便你。”

顧承念低著頭,道:“看來,皇上已經成功控制了京城的戍衛部隊了?”

劉深點點頭,道:“嗯。馮長辰的出現比想象中還要有效果,外城護軍直接潰不成軍,神武軍在軍士們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多虧了你,用了那罕見的迷藥救出了馮長辰,不然當時朕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都是上天庇佑皇上,加上林儀先生天縱奇才,營救才能如此順利。這樣一來,接下來就可為馮氏平反了吧?”

又是林儀,又是馮氏,顧承念關心的,除了國家安定,就是他的好友和那個來路不明的家夥。劉深心中說不出的不是滋味,忍了忍,才讓自己冷靜地問道:“林儀人呢?”

顧承念低下頭:“罪臣不知道。從昨夜開始林先生便沒有了消息,罪臣也曾想方設法去各處尋找,但是沒有找到半天蹤跡。”顧承念看了看劉深,又重新跪下,道:“罪臣懇請皇上派人搜尋林儀蹤跡。林儀營救馮長辰有功,此番失蹤,恐怕是遭人暗害了,請皇上看在他於社稷有助的份上,一定要找到他!”

劉深半天沒有說話,停了許久才問:“你就這麽關心他?”

“……”顧承念聽出了劉深話中的意思,擡頭看了他一眼,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劉深冷冷哼了一聲,道:“你若是想找他,就自己留下來找,朕沒那麽多閑功夫。”

顧承念還想說什麽,劉深打斷他,自顧自道:“現在的大理寺卿正鄒和楷是江淮王的人,朕已經將他下獄,下詔召回原來的大理寺卿正蘇繼鷗。但是蘇繼鷗人在江南道,一時間還回不來,弦皇叔這兩年造下的冤案,朕想盡快平反,尤其是馮家的案子。所以明天朕會下令,命你暫領大理寺卿正事,替朕查察諸案。”

顧承念楞住了:“皇上,這……”

“朕知道,你懂律法。顧承念,如今朝中局勢如此,朕身邊可靠的人並不多,你就當是幫忙了。”劉深頓了頓,才加上了他最不想加的一條:“此外,你也可以利用職務之便,查訪林儀蹤跡。”

顧承念低著頭,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才俯下身,道:“臣……遵旨。”

離邊境越來越近時,周圍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越過群山,地貌變成了連綿的黃土丘陵,起先,還能在途中遇到一兩個村子,再後來,便是走一天,也不一定能碰到一個人。林儀跟著高車使團的隊伍走了已有近半月,使團裏不僅有高車的護衛隊,還有大魏的護送軍隊,幾百號人浩浩蕩蕩,每晚都宿在沿途驛棧,走的也並不快。

為了不引人註意,林儀也換了高車人裝束,頭發不再在頭頂挽發髻,而是如高車人一般,在腦後束起,下面的發散落下來。林儀自己倒沒覺得不習慣,反倒是狄蘭翻來覆去的瞅著他看,搞得他很不自在。

大概是因為從前習慣了寵著他,現在又總覺得虧欠狄蘭些什麽的緣故,林儀現在更是拿狄蘭沒辦法。那日他答應隨狄蘭一同去高車,道:“不過我先要回去一趟,跟……跟那個人道個別。”結果被狄蘭幹脆的拒絕了。“不行。你要是敢去和他道別,那我之後照樣殺了他。你以為你憑什麽和我談條件?你這樣我很不開心啊。”

“……那算了。我回去拿些東西,立馬出來。”

他在狄蘭的監視下悄無聲息的潛入自己的房間,隨便包了兩件衣裳,一些銀兩,想了想,又把皇上禦賜的那把劍也帶了出去。見了狄蘭,狄蘭將他帶回瀚海館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卻沖他伸出手。林儀看著他,問:“幹什麽?”

“當然是檢查你帶了些什麽啊,難道就這樣讓你拿著些不明不白的東西跟我們走?”

林儀只得將身上的包袱放到桌上。狄蘭打開包袱,隨手翻了翻,便都扔到了地上。林儀瞪著他:“你……?!”

狄蘭完全不覺得扔掉師兄的東西有什麽不妥,輕松道:“這些漢人的衣裳你用不著了。你現在身上穿的這個也要立即脫掉。剛才進來的時候我很小心了,才沒有碰到人,但是一會兒出去被人看到了你這一身漢人打扮可不好。快脫掉。”

脫掉?!林儀無語,狄蘭早拿來了一套高車人的左衽袍寬胯褲高腰靴:“快換。”

他只得脫掉自己的衣裳,換上那奇怪的異族服裝。換好後,狄蘭拿著梳子過來:“坐下。”

“……又要幹什麽?”

“你穿著高車人的衣裳梳著漢人的發髻是想幹嘛?坐下來,我給你改一改。”

林儀只能坐下來,任由狄蘭拆散了他的發髻,為他梳頭發。狄蘭做事毛毛躁躁的,梳頭發也很不溫柔,揪得林儀頭皮生疼,他皺起眉頭,忍了忍,沒說話。狄蘭將他發頂的頭發全部攏到腦後,用牛皮繩紮牢,道:“按照我們高車的規矩呢,底下的頭發是要辮小辮的,不過太麻煩,等到了高車,我再找人給你辮。辮好了,半年都不用梳頭的哦。”

半年都不梳頭,那是多麽可怕的事情……林儀懶得理論,他想把自己的衣裳收起來,狄蘭卻道:“別動了。我一會兒會把它們都扔掉,被人看到了可不好。”

林儀看了看扔到地上的東西,裏面還有皇上賜的那把劍,他指著它道:“這個我總可以拿走吧?”

“不行。你這些東西一看就是漢人用的,都不行。包括你身上掛的那只笛子,都得扔掉。”

其實他倒並不是多看重那把劍,只是這一路前途莫測,他想有件趁手的防身兵器,宮廷裏打造的東西又確實很好。丟了,也就丟了,但是狄蘭的態度卻讓他不快:“……既然如此,為何我說要回去取東西的時候,你不和我說清楚?”

狄蘭笑了起來:“也不為什麽。我只是想看看,師兄離開了那個男人,會帶走什麽……看完了,就可以扔掉了。”

林儀被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旅途開始了。一路都沒有發生什麽麻煩,高車使團的人對林儀的出現毫無反應,而大魏的護衛隊對高車使團的人本身就不熟,自然沒發現多出來的這個人,更不會知道,此人曾經還官至五品。狄蘭不許林儀與人說話,因為他不會高車語,說漢話的話,很容易被護衛隊的人懷疑。林儀並不是話多的人,然而一天一天下來,也幾乎要被悶出毛病來。

終於,他們到達了勝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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