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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十 第四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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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使?林儀看著這個走上臺來的高個子。這人很高,和剛才那個壯漢差不多一樣高,只不過沒那麽壯。七月如此炎熱的天氣,他居然還穿著一件蒙著頭的灰色鬥篷,大半張臉都被鬥篷和鬈曲的褐色頭發遮蓋在陰影裏,看不清長相。高車的副使,應該是個厲害角色吧?林儀這麽想著,仍然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然後左腳後撤,向前伸出手掌——四平式。

這個叫做素不兒的人也不急躁,只是直直的站著,握緊兩拳,然後便一動不動。他的鬥篷沿從上方垂下來,林儀連他的眼睛都看不見。臺下的大魏軍士們鼓動著林儀“上啊!揍他!”林儀猶豫了一下,還是深吸一口氣,試探著揮掌攻了上去。見林儀主動出擊,那人先是向後連退了幾步,然後居然雙手握拳舉到身前,接下了林儀一掌。

林儀心中一驚,幾乎楞住了,還好他武學造詣頗深,就算腦子停頓了片刻,身體卻已經順著情勢繼續了下去。

再過幾招,越是心驚。林儀使的,是剛才對付那個抱著他腰,想要推他下臺的那個人時所用的掌法。這一套掌法叫作“護生掌”,是師祖當年的得意之作,其旨在於兵不血刃,制伏對手而不傷其性命,因而名曰“護生”。但這套掌法有著根本上的缺陷,一般人看不出來,只是當年師父為了氣師祖玩兒,曾經將克制之法也連接成一套拳法,教給了他的徒弟們。

而眼前的人用的招式,竟與那套拳法驚人的相似。

……這不可能,會用那套拳法的人,除了自己,應該已經全部都……?!

掌法已被人識破,林儀不及多想,轉手便換了招式。此人居然能在短時間內看透他掌法缺陷,不是易與之輩,他決定速戰速決。換了招式,素不兒果然招架不住,然而,等林儀連續進攻,將他逼到了臺邊,想要故伎重演將他推下臺去時,素不兒身體向後一晃,卻在落下臺之前反手拉住了林儀的胳膊。

他的腳還踩在比武臺的邊緣,身體後仰,兜帽脫落下去,林儀這才看到了他滿頭披散的蓬松蜷曲的褐色發絲,比中原人略高的顴骨,白皙的皮膚,深陷的眼眶……以及那一雙仿佛能攝人心魄的墨綠色眼睛。

他瞬間瞪大了眼,張開嘴,卻連呼吸都忘了。那人看出了林儀的震驚,居然緩緩彎起嘴角,笑了起來,嘴唇一張一合,吐出的詞語卻讓林儀接下來幾乎連心跳都停止了。

“大……”

林儀硬生生想要收回手。

“……師……”

然而那個人的手卻死死抓著林儀的胳膊。林儀陣腳大亂,腳下不穩,最後竟然同他一起,雙雙摔落臺下。

“……兄。”

“大師兄”。

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放棄原則的咒語。

他的噩夢,他的罪孽,他永遠不想回憶的過去。

圍觀的人,從皇上,到眾臣,到雙方軍士,全部被這狀況搞糊塗了,一時之間一片靜默。林儀趴在這個名為素不兒的人身上,視線迅速地掃過對方的臉,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除了那雙眼睛之外,過往熟悉的痕跡。

……是的。其實,會護生掌的克制拳法的人,除了他,這世上應該還有一個。

林儀壓低聲音,試探著開口:“……雲兒?”

素不兒看著他,嘴角仍然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卻沒有說話。林儀剛想再問一遍,素不兒卻從下方拍拍他的腰,林儀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跨坐在素不兒的身上,趕忙站起來。素不兒這才從地上站起來,看了看林儀,開始不緊不慢地拍身上的土。林儀等了等,還是忍不住又低聲問了一遍:“你……是雲兒嗎?”

素不兒卻仍然什麽都沒有說,轉頭便走了,林儀急了,急忙跟了上去,喊道:“餵!回答我啊!”

素不兒不理他,這個時候,高車使節團的同文官走了過來,施禮道:“林大人,十分抱歉,我們副使不懂漢話,林大人想和副使說什麽,便由我來轉達吧。”

不會漢話?林儀看著那個人高大的背影,腦子裏各種想法混雜,亂成一團。不可能,雲兒怎麽可能不會漢話?難道是走太久忘掉了?可他剛才明明喊了自己“大師兄”啊!又或者,是自己聽錯了?難道那個人,根本就不是雲兒?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心念百轉間,他還是低下頭,道:“……沒什麽。多謝。”

最後一場比賽,由於素不兒與林儀都摔落臺下,因此算是平手。總體算來,高車雖然略勝一籌,但大魏因為林儀的超凡表現,也算是雖敗猶榮。一時之間,朝中對這個小小的錄事參軍褒獎有加,劉深也難得提起了興趣,不僅下旨擢升林儀為正五品參知政事,還欽賜了一柄長劍,劍身上有劉深親筆題寫,工匠精心鏨刻的“武冠群英”四字。林儀卻不怎麽開心,他沒有告訴顧思義這件事情,那把長劍也被他悄悄藏了起來。

那天比武時見到的那個素不兒,成了他心頭的一個疙瘩。

師伯賀千垂都不知道,其實師父一共收養過四個孩子,由大到小,分別是師天錫,師霖,師雯,以及師雲。最小的第四個孩子師雲,在十二年前那場慘禍中並沒有死,但林儀此後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的存在,師雲這個孩子就這樣,成了似乎從未存在過的一個人。就算當初說漏嘴,讓顧思義問起的時候,林儀也仍然是胡亂蒙混過去。

是的,雲兒還活著,只是,已經與他形同陌路。

而那件事,是除了師父的死之外,林儀心中最大的傷痕。

中元節,是師父和霖兒雯兒的忌日。他買了香燭紙馬,簡單的祭奠了一番,心中被那個素不兒的事情占得滿滿當當。也許是忌日這天,過往的事情讓自己格外介懷吧,所以他想了很久,還是作出了決定,趁著顧思義在屋裏沒註意他的行蹤,林儀悄悄溜出了門,前往高車使團的駐地。

接待外國使團是禮部的職責,所以高車使團的駐紮地,就在與禮部同一條街上,一個叫做瀚海館的地方。林儀一路磨磨蹭蹭,從家裏一直步行至此,並不遠的路程,卻走得他腳都僵硬起來,從小到大,還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猶豫不決過。等走到瀚海館大門外,有一瞬間,他甚至想立即轉身回家——然而沒等他做出實際行動,門口的使節卻眼尖地看到了他。

“壯士!”那個名字長得林儀根本記不起來的使節大嗓門的喊了一聲,然後直接跳下臺階,朝著林儀沖過來。高車人崇拜力量,那天比試時這位使節也在場,顯然已經對林儀崇拜得五體投地。這倒是間接地斷了林儀想要離開的後路,他有些尷尬的轉回身,向使節行了個禮。沒等他能說什麽,使節沖門口的守衛們揮揮手,說了幾句他聽不懂的高車語,守衛們便都興奮的圍過來,沖著林儀又是笑又是比手勢,搞得他莫名其妙。

“不管是高車人還是漢人,我們只崇拜勇士,尊敬有力量的人。壯士,你的名字已經傳遍高車使團了!”使節高興地說,笑出明亮的八顆大白牙。林儀更尷尬了,這條街上人並不多,但是行人的目光顯然已經都集中到他身上了,他必須立刻說點什麽。

“那個……我來,是想見見那天和我比試的那位副使大人,素不兒……”

大大咧咧的高車使節的表情瞬間一僵。這反應讓林儀有些緊張,自己的求見不合適嗎?他連忙解釋道:“並不是以大魏官員的身份,只是私下……”

使節沈默著看了林儀一眼,就在林儀以為他肯定會拒絕了的時候,他低聲道:“副使本來是不見客的……但是因為是壯士你,所以我去通報一下,稍等。”

林儀看著他進了大門,只好站在路邊繼續接受那些守衛們目光的洗禮。還好高車人紀律嚴明,這群守衛雖然用目光顯示了他們對傳說中的魏國俠士的興趣,卻始終沒有人湊過來與他攀談。林儀在門外焦慮地等著,不由得又開始後悔。這次前來他並沒有告訴顧思義,要是講起自己為什麽要來見素不兒,難免要解釋兩人之間覆雜的關系,以及過去的那些事情,可是……他不想提起那些過去。但是這樣貿然出來找高車人的副使,會不會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他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使節終於出來了,他一臉抱歉,沖林儀連連行禮。“對不住,副使說他不想見客。”

某種意義上,這樣的結果是意料之中。林儀微微低頭,笑了一下。

“多謝了。告辭。”

他似乎為此松了口氣。去見素不兒,就算他真的是雲兒,見了又能如何?他完全沒有頭緒。他忽然想起了師父,還有他臨死前的囑咐。

師父……他在心裏默默念道。是否你現在仍在看著我,所以阻止了我?是不是與雲兒有更多的接觸,並不是什麽好事?

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他的心裏大概有個答案,可這答案只會讓他更失落。

他心情低落地走出禮部前大街,拐過去,正好是個熱鬧的夜市,今天是中元節,街上本來就熱鬧,這會兒正是人最多的時候,然而走在擁擠的人流中,在層層疊疊的人影後,林儀突然發現了什麽。

有人在跟蹤他。

不知來者是何方神聖,所以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去,隨後閃身拐進了一條陰暗的小巷子。跟蹤他的人倒是想也不想就上了鉤,也追了進來,林儀隱藏在黑暗的角落中,等到那人靠近,便毫不猶豫的將短匕比上了對方脖頸。

“——別動!”

那人卻不反抗,他被林儀的短匕逼得不得不靠在墻上,卻輕聲笑了起來,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臉讓林儀吃了一驚。

“師兄,不要殺我啊。”素不兒笑著道。

“雲——素不兒?”名字在脫口而出之際改口,林儀連忙收起短匕,他突然有些尷尬:“怎麽是你?”

“怎麽是我?”素不兒覺得好玩兒一般地看著他,笑道。

“……你這不是明明會說漢話嗎?為什麽那天騙我?”

“會說漢話又怎麽樣?”雖然音調有些怪怪的,但素不兒的漢話還算流利,他看著林儀,道:“難道要我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告訴你們的皇帝,我,一個高車的使節,居然和魏國的官員認識?”

……說得也是。林儀轉開視線,道:“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我想見你啊。”素不兒仍然笑笑地靠在墻上,雙手環胸。不同於那天一身灰色長鬥篷,他今日穿著高車人中常見的左衽立領外袍,蓬松的褐色卷發被隨意紮到腦後,墨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狡猾的光。“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他們,指的是使節團的其他人嗎?林儀猜測著,沒有去問。素不兒這時候走近林儀,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林儀的臉上,註視了好久,才低聲道:“師兄,十一年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啊。”

到現在,他才真正確信,這就是師父收養的第四個孩子,他的小師弟,師雲。十年前天天撒嬌耍賴不肯自己走路,到哪裏都要師兄背著的雲兒,現在居然比自己都要高大魁梧了,再加上那異族人較為深邃的臉部輪廓,看起來,完全不像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年。林儀也看著他,道:“你倒是……和以前一點都不像了。要不是看到你的眼睛,我差點沒認出你來。”

“這很正常,有時候我自己照鏡子,都認不出我自己來了,大概只有這兩個眼睛是不會變的吧。”素不兒說著,隨手撥拉了一下自己那亂蓬蓬的頭發,看著林儀。

“師兄,要不要去喝酒?我請客。”

夜市中燈光明亮,酒樓外大街上人們摩肩繼踵,這裏,正是京城最繁華的地帶。

“哎,很小的時候,我就想和師兄一起喝酒了,沒想到直到現在才圓了我的夢。”二人坐在二樓沿街的桌邊,素不兒右腳擡起來踩在凳子上,左手也支在凳子上,整個人都歪坐著。這副不羈的姿態,以及一身異族人的裝束,無疑吸引了店中許多人的目光。素不兒不以為意,他歪著頭看著林儀,道:“記不記得阿爹的那個酒壇子?我喜歡那個味道,總想要偷著嘗一點,後來終於成功喝到了,結果醉得什麽都不知道了。”

林儀捏著酒盅不言語,素不兒便繼續回憶往事。“還有啊,師兄記不記得那次帶我去山下?我記得那裏有那麽多人,那麽多店子,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多人……但是比起這裏來,還是差遠了。大魏的京城,真是名虛不傳。”

是名不虛傳……林儀心道。回憶著這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往事,素不兒直接拎起酒壇子,狠狠灌了兩口下去,仍是面不改色。林儀手放在桌上,捏著手中的酒杯,下了好幾次決心,終於開口:“素不兒……”

“狄蘭。”

“啊?”林儀迷惑地擡頭。

素不兒搖晃著手中的酒壇子:“在高車,我叫狄蘭。狄蘭?契苾特勒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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