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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 囹圄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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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習瞪大了眼睛,噙著一大口鵝肉看著葉希夷,好半天才使勁咽下去,吸了口氣急忙問道:“你是說真的?”

“……真的。”

“他來做什麽?”

“我沒問。”

“你該問一問來的……”陳習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那他現在人在哪兒?”

“在一個叫林儀的文官家裏,看樣子像是管家之類的。”

“林儀?那是什麽人?”

“一個六品小官。今年秋天,他因為治水有功,從一介平民之身被授予了官職,現在是神英軍錄事參軍。”

“神英軍,那不是馮元英的地盤嗎?你是怎麽找到那裏去的?”

說起這個,葉希夷又有些不高興。“那誰……皇上讓我去調查這個林儀的底細,結果我就在那裏碰到了他。”

“這樣啊……”陳習點點頭,道:“皇上肯定也是察覺到了什麽,才會讓你去查……那這林儀到底是個什麽人?”

“是個江湖人士,”葉希夷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是個厲害角色。”

“是嗎,有多厲害?”

“……反正我打不過。”

陳習這下是真的驚訝了,張開嘴看著葉希夷:“居然有你打不過的人?他到底是什麽來路,顧大人到底準備做什麽,你探聽清楚了嗎?”

“我不知道。我去他們的住所查探的時候,被那個林儀發現了,所以什麽都沒查出來。聽說那個林儀第一次入宮朝見,就在朝堂上怒斥江淮王,不過轉身就又住進了江淮王送他的房子。再加上那個顧承念也和他在一起,我覺得不好說。”

陳習低頭沈吟半晌,又問:“皇上呢?知道了以後怎麽看?”

葉希夷卡殼了一下,才別扭的道:“……我還沒告訴他。”

“什麽?!”陳習吃驚地瞪著他,“為什麽?不是皇上讓你去查的嗎?你想什麽呢?這麽大的事,你怎麽能不告訴皇上呢?”

葉希夷扭過頭。“我不想說。”

“你——”陳習想說什麽,卻被葉希夷黑著臉打斷:“我就是很不痛快!自從你被下獄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去,居然還是為了姓顧的!你就有沒有想過,對他來說,我們這些賣命的人到底算是什麽?!”

陳習不說話了,停了一會兒,開始低頭啃手裏的燒鵝。葉希夷看著他蓬亂的頭發,瘦削的肩膀,忽然就有些激動,他一把抓住陳習的胳膊,沈聲道:“我說……別等了!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我救你出去,我帶著你和月娘小眠,我們幹脆逃走算了!再這麽下去,我真怕……我怕我下次再來,你就真的瘋了!”

陳習仍然不說話,又啃了兩口,葉希夷有些著急,便使勁搖他的胳膊:“你說話啊!”

陳習被搖得腦袋前後直晃,卻仍然不說話,好半天,才伸出手使勁拍打葉希夷拽著他的胳膊,憋出來句:“噎住了,噎住了……”

“啊?!”

黑暗的牢房裏,葉希夷根本沒發現陳習的臉已經被一大口卡在食道裏的鵝肉憋得通紅。葉希夷慌忙從腰間摸出他隨身帶著的酒囊,打開來,遞到陳習嘴邊。陳習抓住酒囊,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這才將那口要命的鵝肉咽了下去,然後打了個嗝,有些埋怨的看著葉希夷:“我吃東西的時候你能不能別亂晃?噎死我了……”

葉希夷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酒囊,問:“還喝不喝?”

“不了,喝多了被人聞出味兒來就糟了。”

“得了吧,就這臭哄哄的地方,誰能聞得出來?”

“哈哈……”陳習笑了笑,有些自嘲的看著葉希夷,問的問題很可笑,眼神卻是認真的:“我現在是不是很像豬圈裏的豬啊?”

葉希夷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其實真的很像。這樣的地方,不知道時間,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去向何方,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是死是活都沒人會知道,存在的意義都已經被徹底抹殺了。葉希夷的擔心不是空穴來風,自從江淮王掌控大權以來,大理寺地牢裏關押的人中,被折磨瘋的不在少數。

陳習微微仰起頭,看著他看不見的天空。

“不管你怎麽想,我都相信皇上。我相信他不會就這麽丟下我不管。皇上一定也是一樣的想法,他相信我,相信我不會被這種小折磨弄瘋。”

他轉頭看著葉希夷,道:“我和你不一樣,你是自由的俠客,而我是皇上的兵器,我清楚我在皇上心中的價值,皇上也很清楚我的極限。雖然一直被人們認為是卑賤的奴才,可我也有我自己的堅持,是,我相信你可以帶我走脫,但那不是皇上想要的我,也不是我想成為的我。我不願意就這麽放棄。”

然後他低頭將燒鵝骨架上的肉細細的啃掉,一邊啃,一邊含糊的說道:“況且,我的觀點也跟你不太相同。你總覺得是皇上放棄了我,但是我不這麽認為。作為一個重犯,都半年了,沒受到任何拷打,你覺得這正常嗎?皇上肯定是想了什麽辦法保護了我。至於顧大人……”

陳習停止啃骨頭,認真的回憶著。“最後見到顧大人的時候,你也在的,他那個絕望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人被逼到那份兒上,也已經很可憐了。你懂我的意思不?”

“不懂。”

知道葉希夷是在鬧別扭,陳習也不以為意,嘆氣道:“你啊……你永遠不會理解對於顧大人來說,他失去的是什麽。”

“哼,說得好像你很理解一樣。”

“我呢,只能理解一點點。我其實看得出來,顧大人當時,是很想能有一個他身邊的人,只要有一個人原諒他,他或許就還能撐得下去。只可惜啊,陸大人竟是一點都不肯通融。我後來想過幾次,最後的時候,顧大人見的要是馮小三爺就好了。”

葉希夷斜眼瞟著他臟兮兮的臉,道:“我說,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啊,你怎麽能在自己被困一籌莫展的時候,說出這麽體貼別人的話來?”

“有點事情想,日子總還好過一些嘛。”

陳習一邊說著,一邊將燒鵝的每一根骨頭都吸吮幹凈,又舔了舔手指,這才將骨頭殘骸用剛才的紙包起來,遞給葉希夷。每次都是這樣,葉希夷帶來的食物他都會當即吃完,怕放在這裏會被人看到。陳習包得很細心,最外層的紙上一點油膩都沒露出來,葉希夷低頭看了看,沈默地將紙包揣進懷裏。陳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行了,謝謝款待,趕緊走吧。”

“真受不了你……”葉希夷也站起來,看著陳習,對方看著他,又笑了笑,然後嚴肅的探身拍拍他的胳膊:“趕緊去告訴皇上吧。你明知道顧大人對皇上來說意味著什麽,告訴他顧大人回來了,興許他就振作起來了呢。啊,還有,抽空也關照一下顧大人,現在京城這局勢,他現在這麽回來也很危險的。”

“他怎麽會危險。”葉希夷不滿的嘟囔:“你以為那個林儀是吃素的?”

“哈哈,好吧……”陳習滿是臟汙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襯著他鳥窩一般的頭發,雜亂的胡須,一身襤褸的衣裳,顯得那麽不真實。

“等著吧,早晚有一天,我會出來的。相信我。”

馮元英剛跨入江淮王府的儀門,就碰見了劉濟。劉濟像是要出去的樣子,見到他後停下了腳步,微微躬身道:“姐夫。”

於是馮元英也停下來點了點頭。“世子殿下。”

劉濟審視著馮元英的臉,道:“姐夫臉色不太好,怎麽了嗎?”

馮元英苦笑著嘆氣,搖了搖頭,沒說話,劉濟明明已經知道了原因,卻仍然執意問道:“聽說馮老將軍病重,姐夫可去探望過了?”

“他又怎麽會肯見我。只是聽去看望過的人跟我講,恐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言下之意,不用多說。所有人都知道,雖然還有一幹耿直的文臣堅持忠於劉深,但馮況一倒,劉深最堅強的支柱也就倒了,他就會陷入真正孤立無援的境地。兩人對視一會兒,劉濟道:“姐夫為我家犧牲頗多,來日定當厚報。”

“這倒是無所謂。”馮元英又露出苦笑來,道:“世子殿下,你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什麽嗎?我最怕的,是怕被人瞧不起。只可惜到最後,恐怕我的父親也不會瞧得起我。”

“……”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無話可說,於是劉濟又問道:“那個林儀……現在可還算安分?”

馮元英也從剛才的憂傷中走了出來,表情又回覆了平靜,答道:“好像也沒做什麽特別的事,中規中矩的。世子殿下最近似乎很在意這個人?”

“還好吧……關於那個林儀,姐夫有什麽看法?”

“到目前為止,我也看不出什麽來。他雖然話說得帶刺兒,但是也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還算安分。”

“是嗎……”談話就這樣結束,兩人互相行了禮,馮元英便朝裏走去,劉濟繼續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低頭沈吟。直到現在,那晚上劉深的表現仍讓他耿耿於懷,他總覺得這林儀肯定哪裏不對,可他找不出那不對。林儀吹奏的那首曲子的曲調他也記得一些,找了很多人去問,可是都沒人聽過。越是沒人聽過,越是讓他更在意,那到底是哪裏來的曲子,那究竟意味著什麽?

讓他更覺得不對勁的是,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劉深的對他的態度忽然變了。變得太明顯。以前總是冷冰冰的,有時候甚至讓劉濟覺得,他是在恨自己,可那不明顯的恨意現在消失殆盡了,雖然劉深還是會時不時的出言譏諷,但劉濟聽得出來,那也只是他在打趣自己罷了。

為什麽?劉濟雖然有些開心,卻有更多的不安。越是不安,他就決定花越多的時間在劉深身邊,看他到底想做什麽。

他走到了儀門外,下人們早就已經備好了馬,林儀上前,踩著腳凳上馬。

“進宮。”

馮況的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本來還算穩定,在和馮長辰又大吵一架,一頓板子將馮長辰的背打了個稀巴爛後,終於自己也支撐不住,一病不起。這父子倆真是倔到了頭,氣病了父親之後,馮長辰堅持不肯治療自己背部的傷,寒冬臘月的天氣,在父親屋外的大雪地裏跪了兩天,最後終於高燒暈了過去。醒來之後,看見母親兩眼含淚的坐在自己床前。馮長辰終於慌了神:“娘……”

母親抹去了眼淚,道:“你醒了?你父親說了,你一醒來,就要你去見他。快去吧。”

剛醒的時候,看見母親落淚,馮長辰還以為父親已經過世了,當真是嚇得心臟都停止了跳動。他承認,他確實有些任性,原本只是想用苦肉計來打動父親,沒想到自己還沒事,父親反倒先倒下了。意識到一貫強硬的父親終於也是老了,這讓他所有的倔強都頓時消散,滿心只剩下愧疚和挫敗。身體還在發熱,他走路有些發虛,在管家的攙扶下才來到了父親病榻前。原本想跪下,然而身體實在支撐不住,他只好坐在腳踏上。管家上前,在馮況的耳邊低聲道:“老爺,三爺來了。”

馮況如同意識不清一般發出一聲悠長的“嗯……”然後睜開了渾濁的眼睛,轉過頭,看了看他的小兒子,嘆息道:“臭小子……你快把我給氣死了……”

管家攙著馮況讓他坐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兩個軟枕,然後退了出去。

“爹……”馮長辰只喚了一聲,眼眶就紅了,他低下頭忍了忍眼淚,道:“都是我不好,我不孝順,我惹您生氣……您消消氣吧,我已經想通了,爹我不讓我娶紅玉,我就不娶了,我……”

“嗐……”馮況發出的聲音又像咳嗽又像嘆氣,“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說不娶了,就是誰都不娶了,再也不成親了,是不是?準備一輩子和老子較勁,對不對?”

沒想到又被父親猜中了,馮長辰低下了頭,“我……”

“我馮況活了大半輩子,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麽孽,你們兄弟仨,哼……一個趕一個的能折騰。你二哥到如今也算半個省事的了,你和你大哥……呵,都是討債鬼。”

除了對不起,馮長辰不知道還能說什麽。馮況嘆了口氣,道:“我是撐不了太久了,算了,你想娶誰,就娶誰吧,我不管了。要是一直和你慪氣,慪到我死了,你就得服喪三年,那時候再成親,你都多大了?我認慫了,打了大半輩子硬仗,最後是敗在自己兒子手上了。要怨,就怨我當初不該聽你的,由著你去什麽羽林衛,不然,也不會認識這麽些人。”

馮況說了一大段話,有些喘不上氣來,他歇了歇,又道:“反正現在的那些士族也靠不住。放眼望去,朝廷成了這個樣子,敢站出來說話的就沒幾個,既然如此,我也沒那個必要一直揪著門戶之見不放,也許這一次,你娶個平民家的女子,反倒,能開啟一個新局面也說不定。”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找到一個能辨別出開引號和閉引號的字體……出來試試,晚上會修改。——130520

已改。另外剛才居然發現我的文沒有屬性沒有標簽,全是未知!發生了什麽……又改了回來,不知道好沒——13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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