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五十一 故曲非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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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遇到皇上,完全出乎林儀的預料。他一個人在皇城內閑逛,發現自己能去的地方少之又少。每走一處,總會有侍衛上來攔住他,頂著一張冷冰冰的臉,告訴他此地他不能過去,弄得他原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是糟糕透頂。轉了幾個地方,終於有個好心的太監告訴他,正殿往前的東西偏殿是可以讓五品以下官員進去休憩的,東偏殿還有茶水小食供應。林儀往前面走了點,對有人伺候的東偏殿也有些反感,走到西偏殿門口,剛才好幾次被拒之門外的心裏陰影卻讓他沒了上去推開門的興趣。他想了想,實在無處可去,便在殿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果然,林儀有些自嘲的想,就算是頭上頂了這烏紗帽,自己也是個土老冒,像現在這般傻了吧唧坐在臺階上的樣子,和以前一介草民之時有什麽分別?

不由得想要嘆氣,最近在神英軍的任職真是讓他覺得疲勞,比以前不眠不休追逐的時候還要累得多。所謂的錄事參軍,其實是個文職,他林儀雖然並不是不識字,但軍中事務他畢竟還是一竅不通,根本應付不來。還好馮元英對他也夠照顧,倒不要求他去做什麽,只讓自己跟著他,走哪裏都帶著自己。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將軍跟前的小跟班。這樣下去,真的能幫到顧思義什麽嗎?

想到顧思義,就又不由得會想到師父。

最近一段時間,林儀總會回憶起同一件往事,想起師祖說出那個對自己的預言時,師父不以為然的神色。

“有什麽災劫,是我師徒二人應付不過去的?天錫你就放一百個心,到時候師父陪著你呢,什麽前世冤孽,我倒要長長見識,到底是什麽厲害東西?”

和師父在一起的時候,他真的覺得,沒有什麽是可以難倒自己的。可是沒想到的是,沒等到和自己渡過災劫的這一天,師父已經長眠地下,成了深山中的一抔黃土。

現在他已經二十七歲了,所謂的災劫如果真的存在,估計也快來了,陪在自己身邊的,卻只有那個滿腦子不知道在計劃著什麽的顧思義。有時候想起來,還真是對自己很無奈,就算知道他只是長得像師父,和師父沒有一點點的關系,可就是這樣,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會莫名的感到安心。這是一個二十七歲的男子漢該有的心態嗎?林儀嘆了口氣,摸了摸腰間,摸出笛子來,也不管自己在宮禁中這麽做合不合適,便放到了嘴邊,想也沒想,從顧思義那裏聽來的那段曲子就這樣流淌出來。

亂糟糟吹了一遍,加進去很多自己臨時想到的花調,一曲結束,忽然聽到身後的偏殿內有動靜,林儀下意識的覺得自己可能惹了什麽麻煩,他站了起來想要離開,裏面的人卻似乎猜到他想要走一般,還沒出來便厲聲命令道:“站住!你給朕站住!”

這個全天下只有一個人會使用的自稱方式,還有那嗓音,林儀識得這聲音,那天他在大殿上聽這個人懶洋洋的說話,倒沒想到他也會有這麽急躁的一面。倒不是走不脫,但他想了想,還是沒有走開,轉過身,看到那個君主非常沒形象的從裏面沖了出來。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間,林儀明顯看出了他臉上的驚訝與失望。

跟在皇上後頭的,還有一個更年輕的人,看服色應該也是皇室宗親,林儀看了一眼,也管不了那麽多,先跪了下去。

“微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是誰?”

居然問自己是誰,林儀差點苦笑出來,看來之前的兩次見面中,這位天子真的是沒有留意自己。沒等他回答,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道:“這就是那位治水有功的林儀,皇上。”

上面的人沈默了,許久,林儀聽見腳步聲從臺階上傳來,微微擡頭,皇上黑色織金的深衣下擺已經近在咫尺。林儀聽見他淡淡的道:“剛才的曲子不錯。是誰教給你的?”

林儀楞了楞,還是立即答道:“不是別人教的。是……下臣自己寫的曲子。”

“……是麽。”身前的人沈默的站著,林儀甚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上方落下來,審視著自己身上的每一個角落,“好,很好。”

皇上再沒說什麽,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開了。林儀擡起頭來,正好看見另外那個年輕人也看著自己,顯然也想從自己身上看出什麽。林儀沒有回避他的視線,兩個人對視許久,那人也轉過身,朝皇上離開的方向追去。

劉深走得很快,劉濟一直追到仁政殿前才追上他,感覺到身後有人,劉深仍然頭也不回的上了臺階,進了門,劉濟也跟了進去,劉深一直走到裏面套間的暖閣裏,才冷冷道:“你還要跟到哪裏?”

“皇上怎麽了?”

“不怎麽。”

還不怎麽?剛才明明都要哭了。劉濟沒有說出口,他估摸著如果自己說出來的話,這個好面子的人恐怕會炸毛。他看著劉深的背影,道:“皇上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嗯,對啊,這有什麽不正常的,換做你是朕,作為一個傀儡,你會痛快?”

劉深自始至終背著手,沒有轉過身來,劉濟看著他的背影,思索了很久,才道:“可我總覺得,似乎和那個顧承念有關系?”

背對著自己的人終於放下了手,轉過頭來冷冷看著自己。就算是被控制,劉深也總是能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別人,像一尊跌入泥潭的神像,即使不在其位,仍然散發著讓人甘心俯首的氣質。劉深看著他的臉,冷冷道:“世子殿下最好不要在朕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沒等劉濟再說什麽,他踩著腳踏坐到床上,道:“朕喝多了,想休息了,還請世子殿下能不能明日再來?”

“……”劉濟靜默了一會兒,屈膝行禮。“……臣弟告退。”

夜越來越深,濃稠的黑暗同濃稠的睡意一起滲透著夜幕下所有人的身體和意志,醜時,正是人最為困倦的時候,重重帷幔之後,精致的床榻上,劉深大睜著雙眼,昨夜聽過的那笛聲似乎還回蕩在耳邊。那聲音,那曲調……那個什麽林儀,居然說是他自己作的。

“……撒謊。”劉深咬牙切齒,在深夜裏一個人低聲道。他從床上爬起來,下床,站在屋中央,打了個響指。黑暗中,暖閣上方看不清的房梁上立即有了動靜,有個一身黑衣的人從上面一躍而下,落地後立即跪在劉深面前。

“叫你們頭兒來見朕。”

一炷香時間不到,房梁上又是一陣輕響,又一個黑衣人落了下來,草草行了個禮便站了起來,看著端坐在床邊的劉深。

“真是稀罕。”來人的口氣不無諷刺,“快一年了,我還以為皇上早把我們給忘了,今日怎麽了,怎麽想到要叫我過來了?”

劉深像是聽不出他的諷刺一般,道:“朕要你去查一個人。”

“誰?”

“那個新來的,神英軍錄事參軍林儀。”

“……除此之外呢?”

“你先去查,查完速來稟報。”

黑衣人沈默了半晌,道:“皇上,陳習已經在地牢裏關了快一年了。”

“朕知道。”

“你知道?”黑衣人怒極反笑,那無禮的態度,仿佛完全沒把眼前這位天子當回事,“你這也算是知道?我等了這麽久,等著你想辦法救他出來,結果你叫我來就是告訴我,讓我去查一個新來的六品小官?”

“葉希夷。”劉深聽起來也不生氣,“既然對朕有這麽多不滿,你自己去救陳習出來不就行了?以你的本事,出入大理寺地牢不是什麽難事吧?”

“然後呢?就讓他一輩子背著佞幸的罪名東躲西藏?皇上應該比我更清楚陳習最在乎的是什麽,這樣對他公平嗎?”

“既然覺得不公平,就老老實實的聽朕的去做,哪裏來的那麽多廢話。”劉深說完,將床幃一甩,鉆進床裏,顯然不準備再說什麽。葉希夷憤怒地盯著那床幃看了半天,拳頭捏緊又松開好幾次,最後還是無奈的垂下頭,轉身走到窗邊,翻身躍起,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馮長辰,馮況的第三子,是一個……比較隨性的人,和他的大哥二哥不同,他似乎不太喜歡功名利祿,更喜歡閑散度日。照現在的狀況來看,馮元英已經形同被逐出家門,馮亞遠有了自己的官銜,而且是文職,所以馮況身後繼承大將軍位的,只能是馮長辰了。”顧思義站在林儀身邊,手中一邊緩緩的磨著墨,一邊將馮家三子的故事娓娓道來。“聽說,馮長辰喜歡上了一個平民家的女子,執意要將那女子娶回家做正室。原本這種侯門之家,最好的婚姻對象當然是要門當戶對,更何況現在馮家和江淮王這般對立,馮況當然希望能再結一門好姻親來增加勝算。要娶平民家的女子也行,只要不做正室即可,只可惜馮長辰哪裏都不像他父親,只有這犟脾氣像極了,說什麽也不肯,而且揚言除了這女子,他決不再娶任何人。為此這父子二人一直在慪氣,鬧得京城侯門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沒想到馮況也是個老古板,連自己的兒子喜歡誰也要管。”林儀評價完,看著顧思義磨好了墨,拿過一疊紙和一支小楷,也不坐下,就站在桌邊,抿著嘴思索片刻,落筆寫了起來。他問道:“你在寫什麽?”

“太學的學生要聯名上書彈劾江淮王,我幫著起草一份奏表。”

“太學?你怎麽認識那些學生的?”

顧思義筆下沒有停頓,答道:“也不需要認識,只去太學附近的酒館多坐坐,在他們高談闊論之時應和幾句,就可以鼓動這些年輕氣盛的學生們的熱血。我這奏表也只是寫一寫,能不能用到還不知道。”

“……”林儀在顧思義身側看著他筆走如飛,頃刻間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顧思義將寫好的奏表拿起來,走到火盆邊,一邊將奏表放到火盆上方輕輕烘烤,一邊看著林儀,道:”林先生,還有事?““啊?哦……沒事了……”林儀走到門口,又回頭,看顧思義已經將墨跡烘幹的奏表收了起來,於是低下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我先去睡了。”

“先生慢走。”

林儀從顧思義住的廂房裏出來,走回到自己住的正屋,關上門,嘆了口氣。

最終,他還是沒把和皇上的那場偶遇告訴顧思義。

不知為什麽,就是不知道如何開口。皇上的表現讓他迷惑,見到他之前急切的喊聲和見到他之後那明顯的失落讓他印象深刻,他在期待什麽?他以為那曲子會是出自誰口?

顧思義不肯告訴他的這首曲子的原作者,究竟是誰?

翻來覆去的想,他一直沒能睡好,所以半夜有人潛入院子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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