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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 吸毒療傷月夜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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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義趴在甲板上,看不到水面,只聽見船外水面上好像有無數只腳在來回踩踏一般,又好像有許多魚一起躍出水面一樣,劈裏啪啦一陣亂響。忽然嘩啦啦一聲,水中赫然躥出一個龐然大物來,兩個差役同時慘叫一聲抱住頭伏在船裏,那龐然大物周身如血一般通紅,如同一抹紅色的影子般落到顧思義身邊,顧思義手裏還抓著林儀的短匕,卻沒能做出任何反抗,就已經被拽住,眼前一花,身體已經騰空而起。

驚慌過後,他忽然發現這身體飄忽的感覺十分熟悉,擡起頭一看,看見了林儀滿是鮮血的臉。居然是林儀。以為從水中躥出的是某種水生物,其實只是一個正常的大小的人。

“林先生?!”顧思義試探著叫了一聲,林儀卻像聽不見一樣,沒有回應他。水面上慘叫不斷,顧思義回頭一看,頓時心中一驚。

渾濁的洪水中,紅色的蛇如同紅色的浪一般在水面翻滾,越湧越高,很快躥上了船。無數赤蛇吐著信子尋覓獵物,立即鎖定了唯一的兩個目標。慘叫聲傳來,顧思義不敢再看下去,閉上眼扭過了頭。他被林儀抱著在水面上起落,很快,不知是距離的原因還是那二人已經沒有慘叫的餘力,他耳邊除了風聲,再沒了別的聲音。

不一會兒,他們在一塊淺灘上落了下來,顧思義雙腳剛落地,一直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瞬間放松,他轉頭,見林儀已經面朝下栽倒在地上。

“林先生?林先生!”顧思義吃了一驚,跪到他身邊,將他翻過來,緊張地問。林儀低聲急促的吐出三個字“我沒事”,然後便沒了反應,陷入了昏迷。顧思義的心沈到最低點,他看到了林儀泛青的嘴唇,那是中毒的征兆。

是蛇毒。

顧思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檢查林儀身上的傷。仔細一檢查,當真觸目驚心。林儀渾身上下布滿了赤蛇的尖牙咬出的小孔,大大小小有幾十處。看剛才的陣勢,能從那麽多赤蛇中逃出一條命來,已經是萬幸了,這些傷口,有的還在冒血,有的雖然止了血,卻泛出了恐怖的青紫色,林儀的臉慘白如紙,心跳和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顧思義想法設法將蛇毒從他傷口中排出,用手擠,又口吸,用水清洗,用盡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可林儀臉色仍然煞白,始終沒睜開眼睛。入夜後,顧思義顫抖的手指已經感覺不到他的呼吸,只有胸口還有一點點溫度。林儀離死亡,大概只剩最後那一點點距離了。

顧思義掬水洗掉林儀臉上和身上的血汙和淤泥,然後坐在他身邊,心裏空空蕩蕩。

在賀千垂的住所寄居的時候,林儀成天總是忙忙碌碌,為他的病奔波,或是幫師伯修葺房子籬笆,砍柴挑水,洗衣曬被。大部分的時間,顧思義要麽一個人枯坐,要麽就在那幾間房裏轉來轉去。逛到後院時,發現與主房分開的一角上有一間小小的房子,雖然沒上鎖,但是房門緊閉,窗戶紙看樣子也是最近換的,白白凈凈,十分嚴實。顧思義沒有偷窺他人隱私的習慣,在門口停了一下,便擡腳準備走,擡頭卻看見了站在後屋門口的賀千垂。

雖然並沒有偷窺,但顧思義在賀千垂審視的目光中還是有些尷尬,不由自主便想開始道歉:“老前輩,晚輩我……””你想進去看看嗎?“顧思義楞住了:”……什麽?“

賀千垂看著他,又問了一遍:”想不想看看裏面是什麽?“”……晚輩不會窺探前輩不願示人的事物的。“”無妨,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賀千垂走到他身邊,伸手推開門,不容他拒絕:“你可以進去看看。”

賀千垂站在門內看著他,他只得跟著走進去。

不想這看起來密閉的小小房子采光倒是不錯,裏面透亮,雖然不大,但收拾得異常整潔,顯然經常灑掃。房子裏只靠墻放著一張供桌,供桌上也十分簡單,只有一個香爐,和三個烏木鏤白字的牌位。中間的牌位上寫著,”故顯考師公百練之神位“。

“……想必這就是林先生的師父的牌位了。”

“是的。”

“前輩……顧某與林先生的師尊,究竟有多像?”

林儀從未掩飾過對顧思義這麽好的原因,早在鵝湖山的時候他便說過,自己與他的師父長得很像。但是究竟有多像?賀千垂看著他的臉,瞇起他已經有些老花的眼。”都過去十年了,我也老了,記憶力沒以前那麽好了……如果以老夫的印象來描述,幾乎就是一模一樣,連身材胖瘦,穿衣習慣都是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愛笑,你看起來倒是很拘束,不像他那麽大大咧咧。“之前處心積慮謀劃扳倒李仲山的時候,顧思義經常強迫自己對各種各樣的人擠出笑臉來。想必這也是林儀為什麽那麽討厭他的笑臉的原因吧,一個頂著他師父的臉到處算計的人,自然不會讓他有什麽好感。顧思義又看了看兩側的另外兩塊牌位:“師雯、師霖?”

“都是我師弟收養的孩子……都也死了。”

賀千垂走上前,那些牌位明明已經很幹凈了,他還是用袖子拂了拂,道:”當年……這三個牌位是天錫一直帶在身邊的。我想他若是一直對著這些牌位,恐怕永遠都走不出來,便把牌位帶走供在這裏了。”

顧思義一動不動的看著。“那麽老前輩覺得,林先生如今走出來了嗎?”

“當然沒有。”賀千垂苦笑,“能放下的話,他就不會因為一張僅僅是相像的臉就如此心緒波動了。”

顧思義低下頭。“老前輩……是在責怪晚輩麽。”

賀千垂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你想對天錫做什麽。也許你能拯救他,也許你會徹底毀了他。可是不論哪種,只憑我一個老朽,是阻止不了的了。所以老夫直接來問你,你打算做什麽?你是要毀了他嗎?”

是要毀了他嗎?

我真的從沒這麽想過。

我知道這麽利用他很自私,可是……

顧思義坐在林儀的身邊,低聲道:“除此之外,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啊……”

又開始下雨了。他們身處的這片淺灘全是細沙,兩頭尖中間寬,最高處也就比水面高出一尺左右,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下,仿佛是一片枯萎破碎的葉子,隨時會被簌簌落下的雨滴打入水中。顧思義將自己濕漉漉的衣裳脫下來,擋在林儀身上。在雨水的澆淋下,身體的溫度漸漸流失,他又開始像患病時那樣不斷發抖,可還是堅持著為林儀擋雨。其實根本沒什麽用,身下的沙灘本就是濕的,踩一腳下去就是一個坑,滲出的水立即能灌滿整個坑。可是除了這麽做,顧思義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來消減心中的恐慌。

天快亮的時候,林儀忽然睜開了眼睛。顧思義一直盯著他看,所以林儀睜開眼的時候他立即便看到了:“林先生?你怎麽樣?”

林儀的視線緩緩聚焦到他臉上,開口了,聲音有些虛弱。

“我沒事,這蛇毒還要不了我的命。”

他聽見顧思義如同嘆氣一般長出了一口氣,便問:“……怎麽?”

“沒什麽。”顧思義仰起頭看著泛白的天空,“只是在想,萬一林先生在此不測,顧某恐怕要以命償還了。”

因為剛中毒的緣故,思維有些停滯,可林儀還是模糊的想著,原來這些讀書人說話也這麽不忌諱的?

“以命償還……那你的願望怎麽辦?”

顧思義仍然看著天:“開玩笑的……我欠林先生的,豈是這一條賤命可以償還得了的。”

林儀莫名的覺得顧思義很憂郁,可是消減體內的蛇毒耗費了他太多精力和體力,他沒餘力思考這些。顧思義的手臂擡著,用一件濕漉漉的衣服為他擋雨,大概已經支了很長時間,手臂因酸困而顫抖著,林儀伸出手去,拉下他的胳膊:“這麽大的雨,你這麽擋又有什麽用。”

他困難的坐起來,看了看四周,問顧思義:“這裏是哪裏,你知道嗎?”

“林先生,顧某之前就說過,沒有來過林州的。”

“好吧……”林儀看著四面茫茫的水域,許是淩晨的緣故,水面上還罩了一層薄霧。他看了一會兒,嘆氣道:“當時我實在是支撐不住了,想著不論如何跑了再說。現在倒好,被困在這兒了。早知如此,不論如何也不該放棄那條船的。”

“這個林先生大可放心,”顧思義揉著酸痛的胳膊和肩膀,“馮大人見林先生許久不歸,必會派人來尋找。只要我們運氣好,應該午前就能獲救。”

“你確定?那就好。”快天亮前正是最冷的時候,林儀將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還給顧思義,顧思義不肯要,兩人推來推去半天,最後林儀只得把衣服搭在膝上,道:“你怎麽不問問我,找沒找到舊壩?”

“林先生平安就好,舊壩的事情,也不在這麽一時。”

“哈……”林儀彎起嘴角笑了笑,“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已經找著了。”

顧思義擡頭看他:”啊?“”舊壩其實就在當時我們停船之處的正下方。那些赤蛇在壩址的凹槽中築了巢,數量十分之多,還有一條很長很粗的母蛇,應該是蛇王。要不是我手腳還算利索,恐怕真要沒命了。“林儀看了看自己周身的傷口,忽然道:”只是可憐了那幾個差役。“”……顧某欠他們的。“林儀看著他,知道他心裏難受,便試圖勸解:”我何嘗不欠他們的。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沒辦法,但是如果第一次下去的就是我,他們不一定會死,你……“顧思義仍然低著頭,林儀勸了會兒,覺得好像沒什麽用,只能跟著一起沈默。

這種時候,擺出之前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多好。既然準備要算計,背負這麽多罪惡感,不會很痛苦嗎?

真是個傻瓜。

天亮了之後,果然有尋找他們的船經過附近,發現了他們,將他們載回了林州。一晚上沒吃沒喝,林儀在船上要了些炒面粉就著酒吃,遞給顧思義,他卻搖搖頭。

“喝點酒,暖和暖和啊。”

“我不太想吃。”

林儀看著顧思義,發現他臉色蒼白,有些擔心:“你怎麽了?”

“大概是受涼了吧。”顧思義搖搖頭,裹緊身上的毯子,“不礙事的。”

說不礙事,可是上岸以後,顧思義還是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在碼頭上。林儀將他扶起來,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伸手搭了下他的脈,果然——“你中蛇毒了?你給我吸過毒?”

顧思義睜開眼看了看林儀,道:“我好像是做了多餘的事……”

“你知道多餘你還做!”林儀又著急又生氣,簡直不知該說他什麽好,“中了毒我自己想辦法就能排出去,你身體本來就不好,吸毒的時候容易把毒吃下去你不知道嗎?!”

顧思義閉上眼睛:“我只是很怕林先生會有事……”

林儀楞了楞,一肚子的埋怨再也說不出口。

還好攝入的毒素並不多,巡撫衙門有現成的解毒藥劑,顧思義服了藥睡下,第二天看起來就好多了。身體實在不行,他只能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一說給林儀,林儀便帶著馮亞遠給他的人,用□□毒殺了舊壩址中的赤蛇,殺死了蛇窩中的母蛇王。接下來,他們收集了大量的粗毛竹,沿著舊壩密密的插了四排,然後用蒲包裝滿沙土,填在毛竹之間,築成土壩。前前後後花了半個月的時間,他們終於將黃河和淮河的洪水分開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處理得多了,用不著顧思義再費什麽心思,馮亞遠和高昌手下的人去各處疏導河道,入秋之後,泛濫數月之久的大水,終於漸漸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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