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 不信予腸斷

關燈
圍場行營地界窄小,所以能在殿內陪侍皇上的大臣只是少數,更多的人都是在外面露天飲酒,而像顧承念與馮長辰這樣的小吏和小兵,更是連露天的座位都排不上號。馮長辰是耐不住寂寞的人,這樣的夜晚,怎能別人開心自己不開心?他拖著顧承念,在行營的角落點起篝火,烤兔子肉吃。行營裏可以烤肉,並不違例,所以顧承念才肯陪著他,坐在一邊看他在那只烤兔子上忙活。

其實顧承念和馮長辰認識,也就是這三天的功夫,圍獵頭一天萬馬奔騰的場面讓顧承念慌了手腳,險些從馬上一頭栽下來,馮長辰在旁扶了一把。顧承念自是對馮長辰十分感激,而馮長辰本人也是個自來熟,自那之後走哪裏都先找顧承念,所以這三天,他二人幾乎都一起行動。這會兒馮長辰伸長脖子,聞了聞烤兔子的香氣,感嘆:“打圍怎麽可以不吃烤肉!餵,我說老顧,你也開心點兒啊,這樣好的夜晚,你怎麽還是板著你那張臉?”

顧承念只好沖著馮長辰笑笑,舉起手中他方才剝下的兔皮:“這東西你還要啊?”

“要啊,怎麽不要?這兔子皮上雖然被我射穿了個洞,但好歹也是我的戰利品,回去找匠人硝了,怎麽的也給我做個扇套。”

“……哪裏有用毛皮做扇套的……”

“哎,管他呢!哎,我這肉熟了!”馮長辰自己先切了一塊下來,扔進嘴裏,邊嚼邊喊:“真香!”他連忙又切了一塊,也不管這肉有多油膩,就往顧承念手裏塞:“快快快,嘗嘗我的手藝!”

顧承念只得接過來,咬了一口,果然外皮酥脆,內裏香嫩,異常美味。

“怎麽樣!好吃吧!”馮長辰問道,他連忙點頭,正要說什麽,身後忽然有人道:“什麽東西這麽香?”

馮長辰擡起頭來,那人站在黑色的陰影裏,臉上看得不甚分明,他正要問你是誰,顧承念也轉過頭去,他離得近,等看清黑暗中的那張臉,立即大驚失色,連忙跪下:“皇上!”

劉深死也不會承認,他是為了尋找顧承念,才孤身一人在行營中游蕩。也是機緣巧合,還真讓他找到了,一走近,就看到這平時一絲不茍的書呆子和別人正玩得開心,劉深心裏說不出的不是滋味。

這會兒,他冷冷的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另一個人,這人他倒也認識,他是神武大將軍馮況的三子,名叫馮長辰。劉深忽然就覺得這馮長辰很不順眼,沒好氣的道:“兩位倒是很會享福啊,這肉香味兒大老遠的就聞見了。”

顧承念見了皇上就緊張得不行,馮長辰卻不拘束,擡起頭來笑問:“是很香啊,皇上要不要嘗嘗?”

劉深瞟一眼火上的烤兔子,道:“好是好,不過太油了,朕不想用手。顧大人,你切一塊來給朕嘗嘗。”

顧承念連忙道:“遵旨。”然後從馮長辰手中接過刀子,切下一塊來,小心翼翼遞到劉深面前。

劉深看著顧承念,後者畢恭畢敬的低著頭,根本沒在看他,由於背對著身後的篝火,所以臉上的表情看不到,不過就算看不到,自己想也想得來他會是一副什麽表情。劉深像是賭氣一般狠狠一口咬了下去,不出意料的咬到了顧承念的手指。

他其實咬得挺重,然而顧承念的頭微微擡了擡便重又低了下去,連哼都沒哼一聲。劉深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無趣,草草嚼了兩口,道:“確實不錯。你們盡興吧。”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臣等恭送皇上……”

皇上走了老半天,顧承念還跪在地上,馮長辰先站了起來,推推他,道:“皇上走遠了,起來吧。”

顧承念這才起來,和馮長辰站在一起,朝皇上離去的方向張望。馮長辰悄聲道:“哎,我怎麽覺得皇上怪怪的啊?”

顧承念立即道:“馮三爺,這樣的話可說不得……”

“我也就是那麽一說……哎,我說老顧,前段時間皇上燙傷,你不是奉旨去代筆了嗎?那你應該經常見到皇上啊,皇上一直就是這樣的嗎?”

顧承念認真想了想,道:“這麽說來,今日的皇上確實似乎懨懨的,不甚歡喜的樣子。”

他哪裏知道,皇上豈止是這一天不甚歡喜,他和馮長辰這等小官吏無法近到禦前,而天天在禦前伺候的陳習可是知道,皇上最近的情緒反常已經到了他都無法理解的地步。這晚也是,明明派人跟著,跟著跟著卻都說找不著皇上了,可把陳習給急壞了,正著人四下找尋,皇上自己回來了。

劉深頭也不回,到了臥房把進來伺候他洗漱的人都趕了出去便和衣躺下,饒是陳習也無可奈何。

他緊緊閉著眼。口中仍然有兔肉的味道,唇邊似乎還能感覺得到顧承念的手指。

劉深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麽,只是心中存了一些微弱的不甘。顧承念那個書癡,若是一直不茍言笑也就罷了,偏偏他會對別的人露出那樣的表情,自己竟從未享受過這般待遇。仔細想想也並不是無法理解,自己是一國之君,能在天子面前談笑自若的人本就不多,何況區區一個書佐。但是按這樣的推理,難道這書呆子對別人都是如此的春風化雨?

或許可以去問問,看他對陳習如何?

不行!劉深不由拍拍自己現今有些匪夷所思的腦袋。問陳習這個幹嘛?

朕感覺那個從七品小官對自己很冷淡,想問問別人是何種看法?

荒謬!……劉深在床上蜷縮起來,使勁搖晃腦袋,然而那手指久久縈繞在他舌尖,不肯離去。

……不行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要敗給什麽了。

第二天回宮,劉深對外說是因為喝醉酒頭痛,閉門不見人,只管自己埋頭大睡,直到幾天後,劉濟進宮來求見,他才不得不起床。

“此次狩獵令臣弟留戀忘反,心中深感皇恩浩蕩。然臣弟已在都城滯留數月,父王十分掛念,雖然萬般不舍,但亦牽掛父王年老體弱。此次來,乃是特意向皇上辭別。”

“弦皇叔想你了,朕自然不能執意留你。”劉深揉著太陽穴,這幾日睡多了,頭反而昏昏沈沈,“只是咱們兄弟總是聚少離多,朕心中也十分難受。你何時再來,朕必然加倍好好招待你。”

“皇上此番已是極為細致周到,”劉濟淡淡看了劉深一眼,又垂下頭拜了一拜,“濟感激不盡,就此告退。”

說是告退,但畢竟還會見一面。隔日,劉濟向白太後和太妃拜別後,劉深為他餞行。這也不過是個過場,劉深仍是心不在焉,都不知劉濟說了些什麽,送走他後,劉深立即叫過陳習來,咬牙切齒地道:“這晦氣星終於走了!你給朕好好選個人來,今晚朕要好好出出火。”

思沈閣原本是皇子們讀書的處所,到劉深登基後,兄弟們都已走了,他又沒有子嗣,這裏就荒廢了。後來靈機一動,把這裏改成了自己“享受”的秘密場所。剛開始陳習聽了他這個計劃,差點沒哭了,想當初自己也陪著皇上在這裏讀書,心裏的地位還頗為神聖,居然要被皇上改成“享樂”場所?!劉深卻絲毫不介意,按他的說法,這也算是報仇雪恨了。於是陳習一邊內心糾結,一邊也只能自己親自策劃,將這裏徹底的重修了一番。

劉深選了思沈閣,也是有理由的。這裏雖然離劉深常住的地方很近,但是卻很是偏僻,周圍都是庫房或者圍墻,就算鬧出什麽“大動靜”,也不會有人察覺。這夜,陳習陪著劉深到了閣外,劉深停下腳步,看看窗紙上泛著暖黃色的燈光,問:“裏面也已經備好了?”

“是。”

劉深回頭,發現陳習已經準備了大氅,準備在外面候一夜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這是去年你借顧承念的那件?”

陳習不知道為何皇上現在開始關心這件大氅了,有些莫名其妙,但仍然答道:“是的,隔天他就還給奴才了。”

劉深不再說話,推門進去。

還是如往日一般,輕紗軟帳,緞被間裹著一具雪白軀體。劉深揭起緞被一角,裏面的人感覺到了肌膚的裸+露,輕嘆一聲扭動起來,一並連臉也露了出來。這是一個還不到十五歲的孩子,某些部位還泛著粉色。因為被陳習下了藥,臉上紅潮洶湧,眼睛半睜半閉間淚光點點。雙手按照劉深的要求,用赤紅的膠皮繩綁在床柱上。大概是被束縛的時間長了,那孩子微弱的掙紮著,口齒間有細碎的呻+吟聲溢出。而劉深,卻站在床邊,如同石化般一動不動。

要按以往,他早已撲上去大快朵頤。可現在,他抓著緞被的一角,看著那具活色生香的軀體,心裏居然一絲火焰的沒有。他咬咬牙,伸手去撫那白皙的臉,手到之處滾熱燙手,他楞了楞,突然沒來由的想起了顧承念的手指。那冰涼的,沒有溫度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齒間。劉深猛的抽回手,像是被打敗了一般,頹然坐倒在床下。

深秋時節比起冬日,也可說是並不很冷,陳習披著大氅,身上反而還暖洋洋的。他知道,按照往常,皇上應該到了快四更的時候才會叫他,所以這之前是很悠閑的,就算太乏了,去倒座廳裏煮茶喝或者瞇一會兒也可以。不過現在時間尚早,這許多年,他也習慣了作息無規律,這會兒便悠哉游哉地在院子裏瞎轉悠。

誰料,等他從側門轉回來,卻發現皇上獨自站在院子裏。

“皇上?!”陳習又驚又疑,連忙趕過去,“怎麽了?不合您的意?”

劉深一言不發,甚至沒轉過頭來看陳習一眼。陳習這時發現,皇上身上只穿著中衣,連忙將自己的大氅脫下來披到他身上,勸道:“不論怎樣,皇上先請進去吧,外面太冷了,當心著涼!”

劉深搖搖頭:“不,回仁政殿,朕不想呆在這裏了。”

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次,陳習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看臉色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小心翼翼的陪著他回去。沒走兩步,劉深又停了下來,像是下了半天決心後轉了個方向。陳習也不敢問,跟著他,不一時到了偏殿,推門進去,裏面空無一人,只有角落裏一盞戳燈閃著豆大的光點。

劉深掃視一周,轉頭問陳習:“幾時了?”

“應當已快亥時了。”

“這樣啊……”就算是顧承念,這個時間也早就離開了啊。劉深沒再說什麽,默默在空蕩蕩的偏殿站了很久很久。

顧承念奉召來到暢清園,先見到了陳習。

“陳大人。”顧承念向陳習行禮,陳習回禮,道:“顧大人,皇上在湖邊亭子裏呢,囑咐了您來了就直接過去。”

顧承念點點頭,又向陳習行了個禮,才往裏走去。走到湖邊,果然看到了皇上。皇上身著藕荷色銀線勾邊的軟緞深衣,頭發一般束在頭頂,一半披散下來,盤腿坐在亭子邊上,身旁點著一爐香,整個人都被裊裊香煙籠罩著,連向來對人外表不甚關註的顧承念,瞬間也有驚為天人之感。他不知皇上是否聽見他的腳步聲,不過皇上沒有轉過身來,所以他便在亭子外跪下來,道:“臣顧承念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深仍然沒有轉過頭來,道:“你來了?”

“是,皇上。”

“你過來,陪朕坐會兒。”

顧承念站起來,走到劉深身邊。劉深等了等,道:“怎麽不坐?”

“回皇上,微臣站著就可以了,不需要……”

劉深嘆了口氣:“叫你坐你就坐啊……”

一如以往的命令,今日不知為何說得有氣無力,顧承念想了想,還是謹慎的坐了下來。劉深道:“朕今天心情不好,想找個人陪陪,所以就召你來了。”

顧承念看了看身邊的那爐香,心想今天不知是何人的忌日。皇上沒說他自然不能問,便道:“微臣無能,如若能幫皇上稍解心中苦悶,微臣定當竭盡全力。”

劉深笑了一聲,道:“顧承念,從小到大,這樣的話朕真的沒有少聽,但是不知道為何,聽你說來,朕就總是覺得,你說的一定是真的。”

顧承念有點摸不準皇上的意思,就沒敢再說話,兩人靜默了一會兒,他聽見皇上問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微臣愚鈍,並不知曉。”

皇上的口氣很平靜:“今天,是我皇兄的忌日。”

顧承念吃了一驚,連忙站起來,在皇上身後跪下:“微臣愚昧,不知今日是先太子的忌日,皇上恕罪!”

“……起來吧。”等顧承念站起來,劉深有些自嘲的笑笑,道:“朕一直想著,等你問再告訴你的,但是以你的性格,是肯定不會問的吧,所以只好朕自己來說了。你坐下。坐下啊……”

顧承念只好重新坐下來。

“宮裏今日自有少府監負責祭奠,不過朕還是願意這樣一個人,焚一爐香,靜靜坐一會兒。時間真快啊……皇兄都死了六年了。小的時候朕總在想,等皇兄登基,朕一定要好好輔佐他,沒想到最終坐上這個位子的,居然是朕自己。”

“皇上請節哀。”

“你知道朕的皇兄是怎麽死的嗎?”

“這個,微臣有所耳聞。聽說和湣太子原本就身體孱弱,那一年時氣不好,感染了風寒,一病不起,最後薨逝了。”

劉深微微低下頭。“感染時氣不假。不過區區風寒,卻能要了皇兄的命,是因為朕的皇叔,也就是江淮王,在皇兄的湯藥裏下了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