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被張雲惡整，李紹清心情一點也不美麗，出發去學校的時候，被林琳反覆叮囑今天是爸爸生日早點回家，他也只是應付地點頭，心裏十分不耐煩。

一整天悶悶不樂，即使臉上帶笑看起來依舊是溫潤如玉的王子，內心卻焦躁不堪。

焦躁的結果就是，等李紹清反應過來忘記準備給爸爸的生日禮物時，他已經窩在家裏客廳的大沙發上抱著書看的入迷。

除了是個工作狂以及嗜酒如命外，李釗眀算的上是個二十四孝好老公、好爸爸。

李紹清歪著腦袋思考一會，還是打消了臨時湊合的打算，禮物什麽的，以後遇上特好的酒，再補上也不晚。

當天李釗眀回來的出奇的早。

一定和他一樣，都是被林琳的魔音灌耳給逼回來的。李紹清心裏吐槽。

李家人丁單薄。

十五年前，官宦人家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看上了做家教掙學費的英俊窮學生，男才女貌，天雷勾地火，愛情的花朵迅速而猛烈地綻放，年少無知的青年男女偷嘗禁果，卻意外孕育了一個小生命，林琳不顧家人的反對和暴怒的父親，執意嫁給一窮二白的孤兒李釗眀，毅然決然和家裏斷絕關系，不再來往，唯有一起長大的竹馬，家裏管家的兒子，也就是張雲他爸林然一直跟著林琳。

從此大小姐跟著丈夫過窮日子，生活雖然清苦，卻十分甜蜜。

好在林琳果然沒有看走眼，李釗眀的確不是池中之物，白手起家，十幾年的時間，硬是拼下偌大的家業，讓林琳母子衣食無憂。

然而事業的發展，必然得用時間來換，李釗眀自知給家人陪伴的時間少，平時更是對林琳百依百順。

晚上七點整，一家三口準時落座。

林琳已經近十年沒有下過廚，今晚難得洗手作羹湯，親手布置了滿桌的菜，還費盡心思不知道從哪尋來一瓶珍藏的酒，給丈夫滿上，哄的李釗眀是眉開眼笑。

李紹清看在眼裏，只覺得爸媽的感情簡直是世間的典範，嘴裏抱怨：媽，您的眼裏只能看見我爸，最近對我都不關心。

李紹清本意是開個玩笑，調侃對他視而不見，你儂我儂的父母，誰知林琳竟然當真了，當即臉色就變了，板著臉呵斥：小孩子瞎說什麽！

李紹清被唬的嚇了一跳。

林琳對他向來都很溫柔，他長到這麽大，連句重話都不曾聽過，當下有點生氣，悶悶地伸手去夠飯桌中央的酒瓶，要給自己來上一杯，頗有點賭氣的意味。

誰知還沒碰到酒瓶，就先被林琳拿手使勁拍開。

這下李紹清的眼霎時紅了，嘴裏喃喃著：不讓喝就不喝，做什麽打人。

那邊林琳也眼圈發紅，手還微微顫抖。

氣氛一時沈默下來。

李釗眀一看倆人是杠上了，趕緊笑呵呵打圓場，一手摟過妻子，一手攬上兒子的肩，往自己懷中帶：“哎呀，我生日吶，母子倆這是鬧哪出啊？見不得我好是不是啊！”

懷裏林琳的身體有些微顫抖，李紹清感覺到，拿手肘懟兒子：“給你媽道個歉，你個大男子漢，還欺負女人，你說你丟不丟人。”

李紹清開始還倔強不肯說話，僵持了一會，才開口認錯，這場生日風波才算結束。

上樓的時候，李紹清經過父母的房間，不經意間轉頭朝客廳看了一眼，李釗明和林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倆人依偎在一起，背影無比的溫暖和諧。

李紹清原本還有些微的不高興，瞬間煙消雲散。

李紹清醒來的時候還是半夜，睡前他拉上了窗簾，這會兒只有月光從未合上的縫隙裏漏進來。

他是疼醒的，睡夢裏迷迷糊糊覺得肚子疼的厲害，徹底清醒時一摸額頭，果然摸到滿手的冷汗。

不用想，一定是早上那杯摻了半瓶醋的牛奶的緣故。

討厭的張雲！

“嘩啦——”

馬桶抽水聲響起，李紹清扶著墻從洗手間裏一步步挪出來，shit！蹲太久，他小腿肌肉都萎縮了！

坐在床上，李紹清越想越生氣。

突然就抑制不住欺負回去的心理。

小心合上房門，李紹清頓了頓，剛剛他似乎聽到微弱的呻吟。

等了一會兒，整個二樓一片安靜，只有窗外呼嘯刮過的北風。

李紹清便以為自己聽錯，沒再多想，徑直往樓梯口走。

正要下樓，突然耳朵又捕捉到一聲痛苦的呻吟，雖然微弱，但卻十分清晰，李紹清確定沒有聽錯。

他回過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目光最終慢慢地落在身後正對樓梯口的房門。

那是爸媽的房間。

李紹清走過去，曲起手指，敲了敲房門：“爸爸，怎麽了？”

林琳略帶慌亂的聲音隨後響起：“沒事……沒事！”

然而李釗明的呻吟聲逐漸變大，而且聽起來更加痛苦，李紹清心裏著急，下意識地轉動門把手。

門居然沒鎖，“哢噠”一聲開了。

然而映入眼簾的，李釗明大汗淋漓在床上翻滾的樣子，以及看上去完全呆住不知所措的林琳，讓他沒法想更多。

“爸……爸……”

李紹清慌了手腳，語無倫次好一會才想起要叫醫生。

李釗明的手機就擱在床頭，李紹清伸手要去拿，他的手顫抖著，嘴裏喃喃：“叫醫生……叫醫生……”

剛才一直楞在一邊，明顯已經嚇傻的林琳，這時才反應過來，一把奪過李紹清手裏拽著的手機，力氣之大，指甲蓋竟然在他手臂上劃出一條血痕。

李紹清對此一無所覺。

“不用打了，我打過了。”林琳已經冷靜下來，然而聲音裏不易察覺的顫抖出賣了她此刻內心的擔憂與仿徨。

受林琳的影響，李紹清竟也奇跡般冷靜下來：“讓林叔送爸爸去醫院吧，快一點兒。”

林琳緩緩搖頭：“家裏的醫生比較放心，還是不要折騰你爸了。”

語氣裏滿是疲憊。

李紹清走過去，伸手扶住媽媽的腦袋，讓他輕輕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倆人都不再說話，一起靜靜看著已然暈過去的爸爸，等家庭醫生到來。

最終等趙醫生氣喘籲籲來到李家大宅時，李釗明已經沒有生氣。

這時候，李紹清和林琳趴在李釗明床前，幾乎哭到斷氣。

李釗明想不通，就在一天之前，爸爸還和自己圍著一張飯桌吃飯，言笑晏晏，怎麽突然就……

李紹明難過、壓抑、悲傷，種種情緒在看見姍姍來遲的趙醫生時達到頂峰。

趙醫生給李釗明做過檢查，確認死亡之後，這時已經走出房門，他心裏惋惜，還有一點哀傷。

雖然做醫生的大多見慣生死，面對生命的離開能控制情緒沒有過大的波動，然而臥室裏的哭聲還是讓他感到壓抑，畢竟活人要承受莫大的悲傷。

知道一時半會不能離開，趙磊想到花園裏散心，擺脫這種哀傷的氛圍。

然而剛走到拐角處，袖子卻被一股大力扯住，趙磊回過頭，看到李紹清憤怒的臉龐。

這位李家的獨生子，唯一的小少爺，平時總是高高在上，對外人皆是彬彬有禮到冷清的地步，現在卻如倆人之間隔著血海深仇一樣，用滿是仇恨的眼神盯著他，趙磊絲毫不懷疑，那雙仇恨的眼睛隨時可以流下血來。

倆人在花園的拐角處對峙。

李紹清的嘴唇張張合合，吐出讓趙磊疑惑不堪的話語。

“你說什麽？我為什麽不早點來？不不不……我已經盡力，幾乎接到電話的同時我就動身了。”趙磊一字一句地說：“你看我連鞋都穿錯了。而且，小少爺，我是天亮才接到通知的，不是淩晨。”

趙磊左右腳不一樣的鞋，無聲卻有力地證明他的話的真實性。這位年事已高，在醫學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平時總是打扮地一絲不茍，在眾人面前不肯有絲毫淩亂，今天竟然如此儀態不整，想必也是萬分著急。

李紹清心裏明白，這位李釗明和林琳極度信任仰重的醫生，實在沒有什麽理由拖延李釗明的治療。

那麽——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海裏成形，卻被李紹清十分堅決且抗拒地否認，直到他看見躲在院中槐樹後面熟悉卻親切不再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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