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宴會上被人丟蛋糕，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我們兩家有這樣的糾葛，也不知道原來你父親和我父親是舊識。如若我們那個時候就相遇，我說不定也會像你丟蛋糕，我小時候的脾氣真是壞透了，而想來你的也不怎麽好……我們那個時候遇見，不知會怎樣。但是，我們沒有。我們沒有遇到。我們遇到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年後。你和我，都不知道有那些事。所以拋除那些過往，即使可以再來一次，沒有這些事情，我們還是會在一起……”

你還是你，我還是我，這是手冢對他講的話，跡部想，早在許多年前手冢就已經比他先明白這個道理。

“還有那個時候在街道上，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和我講那些話。現在我明白了……”跡部說，他們之間原不該有那麽多誤會，“又所以，根本不是因為寂寞，不是因為游戲，不是因為你父親，也不是因為我父親，更不是我們兩家的恩怨，還有那些說不清也講不明的牽纏糾葛。從來不是。也不是……因為你跛了腳，我剪了頭發，這些統統都不是我會站在這裏的原因。我站在這裏，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你。”那個人一直是你，只能是你，從來沒有過別人。

沒有憐憫。更加不是補償。

跡部知道忍足要的是什麽，作為一個男人，他不能要對方來同情他，他要的是對等，而沒有其餘因素的愛。他一直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

“我還聽不二講你父親出事前，你已經原諒他了，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其實真的很容易心軟……”跡部說。

忍足一挑眉：“於是你來到這裏，打算利用我的心軟？”

“如果可能的話，我會。我真的會。”跡部想起，他們很多人講他父親當年曾經不擇手段，以前也不是沒有人這樣講過他，大概在某種意義上，他們父子確實有些血脈相承。可如若是在這方面，跡部並不在意。他確實是在所不惜。很多東西都可以獨自去重建，但只有這一樣，就像忍足那時所說的，這是兩個人的事，要由他們兩個人來做決定。他一個人說了不算。

“你那時說，我們會在一起，永遠在一起……”跡部終於問，“那現在還會不會？”

手冢和不二走在那條大路上，他們剛從一個很大的菜市出來，一路上熙熙攘攘都是人，走到這裏人才漸漸少了起來，夕陽的餘暉映照在路面上，紅澄澄一片。

不二側頭，手冢買了很多菜。今天是休息日，不二早上有個班，值完兩個鐘點之後，回到家，本來是打算去看忍足的，手冢忽然對他講，今天就別去了。不二微微一怔，轉瞬就明白了。然後他們就一起出來逛超市和菜市。

“你說他們會一起回來嗎？”不二問。

手冢沒接話，他不替跡部擔心這個，順其自然：“說不準。”

雖然整件事已然過去，但關於忍足，不二還是很想給跡部一腳，他這麽想著，就在半空中做了個不大不小的回旋踢，卻忘記手裏還提著一尾魚，一時之間水花飛濺，就落了手冢一臉。

“哎呀。”不二側頭。

手冢學他的調子：“哎呀……”

不二踮起腳尖拿袖子去給他擦：“我不是故意的……”

“成心的。”手冢瞄他。

“對不起嘛。”不二笑彎了眼，不要這麽小氣。

手冢唇邊也勾出微微笑意：“沒誠意——”

“手冢——”不二的袖子停在半空中，他凝視著他，眼睛在夕光下晶瑩閃亮，“有的，一直都有的。”對你我一直很有誠意。

他們相對而笑，不約而同想起初見面時的溫馨時光。

手冢接過不二手中的袋子，順勢握住了那只手。

兩個人牽著手往前走，溫暖的陽光落在肩膀上。

走了一段路，手冢說：“或者，換一種說法，在許多事情上，忍足大概既不需要你，也不那麽需要我。”

手冢說的是真的。這些日子，不二每次去看望忍足，如若他什麽也不說，忍足也不會問，可如若他說，忍足就會聽得很仔細很仔細。雖然從不主動提起，但不二知道忍足其實很關心跡部的消息，跡部平安順利，他也就沒那麽多想法和負擔。可以專心致志地治腿。

可在忍足最困難的這段日子裏，跡部卻不在。不二是有點介意這個。

手冢似乎明白他所想：“那個時候跡部連自己都幫不了，即使他真去了又能怎樣呢……”兩個人總不能面面相覷，維持生計才是首當其沖的大問題，將來不管怎樣，忍足的醫治估計都需要大筆的費用，跡部要為他做過的事情負責任，也要能付得起才成。

不二知道，忍足現在拿著警署給的撫恤金一定非常難受，就像施舍一樣，但是現在的境況讓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總是站在他那邊的。”不二最後說。

手冢沈吟片刻，然後說：“不二，我和他一起長大的。在某種意義上來講，跡部其實是那種……很現實，非常現實的人，生存能力極強。”從應有盡有到一無所有，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更何況是一再反覆，手冢自己沒有這種經歷，也不能說對跡部當年以及現在的處境完全感同身受。

這話不二倒是相信，他想起前些時候，他們裝修店鋪，從屋頂到下水道，跡部和手冢是什麽都可以幹的。在孤兒院那幾年的境遇，使他們受益非淺。不二又想起以前在警署他們那一組人的態度，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受人信服那麽久。

手冢自己是個無父無母，沒有過去的人，他和跡部在一起度過二十載還有餘，書上講，十年修得同船渡，那麽，這二十載不知要幾世才能修得來。無論是好的，抑或痛苦的，打他認識跡部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生命都多幾倍光彩。如若讓手冢回憶，他的回憶中有多一半都是關於跡部的。但是這些他不想說。

他只說：“他有太多過去，也有太多心事。”

無論有意無意總是受過去影響，背負太多，如今終於前塵盡棄，也可以放下警局裏的事，沒有任何負擔。

不二側頭，手冢的面容平和，不二想，那些福利院和這些年的事情，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陰影。他心理健康，待人友善寬厚。不二握牢他的手，和手冢在一起總是感覺踏實，他是寧靜自處的最高境界。

“爸爸以前講跡部，講他總是心裏面想著一些，而表現出來的卻是另外一些……”手冢說，“雖然他從來也不肯說，但他心裏……是非常惦念忍足的。”

不二想，忍足又何嘗不是呢，大概只有他們兩個在一起時，才能讓彼此感到自在吧。

“我想可能會的，他們會一起回來。”不二忽然說。

他是不站在跡部那一邊，可忍足卻是從來也不會真正去為難他所愛護的人，毫無疑問，他仍然掛念跡部，無時不刻。這麽想著，不二忽然高興起來，他舉起手裏的袋子，今天真的買了不少菜。

手冢側頭，不知為何，他也有相同的預感。

路邊有賣麥芽糖的，不二的視線被吸引過去。

手冢瞧著那個人順著路沿往過跑，前面一段也是個下坡路，輕快又順暢，那真的不妨閑庭信步了。

他凝視不遠處的背影，只是沒想到的是，會是這個人陪自己一直走下去。

同攜共老。想到這裏，手冢的唇邊勾出一個微笑的弧度。

不二已經一路跑遠了。

忍足沒有回答他，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跡部沒有叫住他。

這已不再是他記不記得給他買一碗河粉的問題。跡部想，這個時候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等他停下，回頭，或者不。

路的一邊站著他，另一邊的人向前走，這一切多麽像很久之前的那個夜晚。可這次跡部清楚地知道無論他數到幾，他都不會再回頭，如果忍足終究不想的話。

忍足繼續往前走。

跡部瞬也不瞬地凝視著那個背影，其實他也想過，如若他不來找他，也許日子久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事過境遷，時間的力量總是不可輕估，但痛苦沒有那麽明顯了，感情也就淡了，平靜似水，大家再見面還可以是朋友。但是，跡部不要這樣，到這個年紀，經歷了那麽多，以及這些時候的反覆思索，他越來越明白，什麽事什麽人，是可以揮揮手就能講再見的，而什麽事什麽人，是不管發生過什麽，都無論如何不想放開，要緊緊握在手裏的。

而面前這個人就是。是他用盡任何辦法都想挽回的，跡部想，如若對方今天，再沒有一點別的意思，他也不會再打擾他的生活，就像佐伯那時說的，你有事能第一個想起我，我已經很開心了。但卻不是，對方仍然在乎，跡部知道，如果忍足真的沒有一點在乎，他不會介意他扶他一把，或者別的什麽。

但他在乎，一如自己也在乎。所以他們不能僅僅只做朋友。

跡部不想因為一點自尊或者面子而抱憾終生。就像那個時候他講過的，他從不計較誰付出得多些，抑或少些，他永遠不介意做那個先跨出一步的人。

“你聽說那時我原諒了我父親，那你知不知道另外一件事……”忍足忽然開口，但是他仍然沒有轉身，“行動的那天，我父親離開家，他離開之前，答應過我會回來，他說，一切都會變好。我相信了他，但是他沒有兌現承諾。我母親……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帶給我的記憶大都是恥辱，但她說的一句話，我卻倒現在都還記得。她說，永遠不要把希望寄予在別人身上，不然到最後，失望的一定是自己。我小時候，很希望她能看我一看，我常常想，如若她那時肯回頭看我一眼，她不會走得那麽毅然決然……但她從不。然後是我父親。所以，我後來就很厭憎這一種感覺，就像一腳踩空臺階一樣。也像你剛才說的，到最後，真的會非常狼狽。”

“我知道。”跡部說，他也和他父親一樣，應承過一切都會好起來。他曾經對他說，我很珍惜你，但是他卻沒有做到。

忍足想，他永遠要比他直接勇敢一點，任何傷口也好，他寧肯血淋淋地揭開它，也不要矯飾或者其他：“而你……你總是把我搞得這麽狼狽。我已經不想再經歷這樣的感覺。”

“是。”跡部說，“但是不會了……”

忍足不知道一個人在同樣一個地方，摔倒過太多次，還能不能每次都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可是他聽見那個人在他身後講：“再也不會了。這是最後一次。”

那麽清晰的聲音，他說，你要相信我。

忍足略微偏了一下頭：“而且，跡部……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又向前走了兩步，他要讓他看清楚，“你想清楚了嗎？”

跡部望著，無論怎樣走，都還是有跛態，可那又如何：“是嗎，有哪裏不一樣？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也未見得比現在好……”他微微牽起唇角，“倒是現在還更加順眼些……”

難道他又真的在乎這些，跡部不信，他知道忍足不是隨隨便便就自輕的人。而且，這也是他現在才來的原因，他要將以後的事情都安排好，那條腿可以慢慢治，他會陪著他治。無論治多久。即使治不好，也沒關系。這不應該是他們之間的負擔和借口。但是跡部什麽也不想說，他知道忍足能夠聽得明白。

是，忍足聽得明白。他什麽都明白。

他們誰也不再開口。微微的風吹動樹葉，周遭只有嘩嘩、嘩嘩的輕響。

跡部凝視面前，那個人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現在只能等，跡部願意等，無論等多久。風吹進眼睛裏，有些水氣。

忍足想，他真應該走得再遠一點，或者根本不應承他，讓他擔心久一點，抑或者讓他也嘗嘗那種滋味，可是……他擡起頭來，頭頂上樹葉蔥蘢，一片綠意盎然，連風裏都已經開始有暖意，還有花的香氣。忍足想起，許多年前，也有這麽一個夏天，那時他以為什麽都可以再重頭，但是，那個夏天他沒等到。那麽，總應該有個夏天是真正屬於他的吧。

一片萬籟俱寂中，他聽見自己問：“你保證？”

跡部偏頭，那些水氣也向一邊偏：“我保證。”

忍足停下來。

他在那裏，他就總是走不遠。

樹影和陽光的碎金落下來，在肩頭閃爍跳躍。

忍足站在那裏，極長的劉海風中飛揚，那個側影，還似舊時。

跡部又向另一邊側頭，然後那麽清楚的，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他看見那個人在和風中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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