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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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情不自禁地撲向前，用最後的力氣狠命拽倒對面的人。要死也要大家一起死。
林志斌警司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覺得身體某個部位火辣辣的痛，有熱流正從指縫間漫溢出來。
黃家輝在泥地裏滾了幾滾，大難不死，他仰起頭來，他看到不遠處交疊在那裏的兩個人，林志斌警司腹部中槍，鮮血正汩汩地流出來，切原的指甲死死掐在他手臂中的肉裏，不肯放松。黃家輝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腦海中念頭飛轉，他想，林志斌之前壓制了他那麽久，自己還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中。此刻不正是除掉此人的最好時機？但他其實沒真正親自動手殺過人，黃家輝想起那天晚上在源記茶餐廳頂樓上所發生的事，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慢慢舉起槍，將槍膛裏剩餘的子彈都打進兩個人的身體。
一時之間周遭很靜，只能聽到嘈雜的雨聲。世界瞬間像消了音的默片，黃家輝望到遠處正有警員陸續趕過來，他忽然不可抑制地笑起來，什麽叱咤風雲，什麽頂頭上司，到最後還不都是一個下場。爛泥汙裏葬身，黃土隴中埋骨。
人都以為他貪功卻膽小，腦袋也不算靈光，可他們都錯了，他其實靈光得緊，就好像現在。黃家輝環顧四周，然後握緊槍柄，雨水打在臉上生疼，那種疼痛卻帶來無比清晰的真實感，他清楚地知道——今後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了。
仁王盯著躺在地面上的人，真田的身上堆滿了石塊，有半截身體都被埋住了。雨落得太大，山上的路本來就不平整，他們遇上土石滑坡。仁王撐住地面，試圖站起來。
真田也望著不遠處的人，仁王正搖搖晃晃向前走。他同樣被碎石砸中，身上有大片血跡，黑暗中真田看得分明，有一塊利角石頭從他身體中穿過，明顯是插中了要害。真田動彈不得，他在背後叫了他一聲，頭頂的山坡被雨水沖得濕軟，隨時都有再次坍塌的危險，是以現在他們只有待在原地，等待救援，才是上策。你信我，他講。
仁王沒有回頭，他笑了笑：“你忘了，我一貫都不信人言的。”
即使真要死他也不想和這個人在一起，仁王向來不是個大方的人，更從來不故作大方。他要繼續向前走，這裏不再有他需要的，更從來……沒有人需要他。他不想、也不能停下來。
他一輩子都執意如此，這次也一樣，仁王望著不遠處山坡下的燈火，耳畔傳來嘩嘩的水聲，他不覺得陌生，這一切反而讓他覺得親切而熟悉。以前社團門前也有這樣的道路。他和柳生閑來無事時，經常走過。而他家鄉門前有條大河，常年都能聽到水流的聲音，徹夜不休。
這些人這些事是早已不在了。
他繼續向前走，雨水模糊他的背影。仁王憶起那時柳蓮二的話，若是已然走到了盡頭，將要往何處安身立命？
天上電閃雷鳴，山坡上繼續不斷有土石向下滑落，真田知道阻止不了他，當年就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他，現在也一樣。
嘩啦一聲巨響，前面的山坡塌陷下去。那個人瞬息不見。
天漆黑得像墨一樣，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少時候。
不二開車一路沿途尋覓。他一直覺得今天的事情別有內情，等忍足睡熟之後，他就開車離開醫院。一路巡邏過來，在離這裏不遠處的一個小食檔見到了真田的轎車。但是車裏面空空如也。於是不二繼續向前。他過目不忘，又對道路熟悉已極，邊走邊打聽，聽個下班收車的巴士司機講，確實見過這樣形貌的兩個人，坐車到山下。於是不二將警車開到山下，就聽見四周的村民吵吵嚷嚷說是下雨山塌，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被埋在上面。村裏管事的，正在家家戶戶地清點人數。
不二穿好雨衣，拿上對講機，提著探照燈，然後順著小路就摸了上去。
一路上泥濘不堪，連走帶摔，走了約莫有一個鐘頭，轉到後山，一眼就瞧見躺在那裏的人。
落下來的泥土和碎石，掩住了半截身子，雨水如註，不遠處山坡還不斷有新的泥水裹挾石塊往下墜，骨碌碌聲勢驚人。
真田把大概的情況告訴他，並手指一個方向，仁王方才就是從那裏下去的。不二順著他指的方向尋過去，尋到斷坡處看了看，下面泥沙滾滾，水聲隆隆，哪裏還有人影。
他折返回來，拿起對講機，打開卻只有嘶啦嘶啦的雜音，估計是上山摔跤時，給磕壞了。不二又環顧四周，想找襯手的工具，一時之間，卻怎麽也找不到。不二於是將探照燈支在地面上，俯下身去，用手將那些石頭扒開，再一塊一塊扔到遠處。
真田望著面前的人，動作利落已極，轉瞬間竟將那堆石頭搬出一小塊空隙，可上面沙土滾滾還在不停下落，搬的速度總及不上落的速度，杯水車薪，猶如無用之功。真田又仰首瞧了瞧上面，雨水將路基沖得松動，不知何時就會有大石從天而降，稍有不慎，非但救不出人去，反而將一起葬身於此。
真田伸出手去按住對面人的手：“哎。”
不二聞聲擡頭，手下的動作卻絲毫沒停。
真田問他：“你是哪個隊伍的？”
不二邊報警署名稱和警號給他聽，邊一揚手又是一塊石頭扔了出去。
“西九龍啊……”真田沈思片刻，繼而眉峰一軒，再次按住了他的手，“你走吧。”
不二沒有應承他，兩個人在雨水中對望。
“這裏的情況你也看到了。”真田說，“沒有用的。”
不二也順著他的目光向上望去，轟隆的水聲越來越大，藤蔓咯咯作響，形勢岌岌可危。
“我不會走的。”不二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對方毫不猶豫的口氣，倒是讓真田一怔，下屬對上司盡職到這個份兒上也就夠了，何必白白陪上性命。
不二仿佛明白他的疑惑，他忽然說：“我認識手冢。”頓上一頓，然後接下去，“還有跡部。我認識他們兩個。”
真田凝視著面前人，那張被水洗的白皙臉容，眉目秀致異常，難描難繪，一種奇異的感覺忽然掠過心間，他問：“你是……？”
“不二。”對面的人答。
聽到這個名字的霎那，真田只覺得這一整晚上的翻天覆地，以及死生未蔔，都沒有眼前這一瞬來得震動。原來柳蓮二和他講的那個人，此刻就近在咫尺。他瞬也不瞬地註視著面前的人。
這次輪到不二不解了，他微微偏頭，有些困惑，真田瞧著他的那種目光依稀熟悉，仿佛在那裏見過，是了，那次在那間倉庫，柳蓮二也是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可不二又總覺得他們看的不是自己，而是為了找尋別的什麽。
但這個時候也無暇細想了，能夠全身脫困才是最緊要的，只要尚有一線生機，不二都不打算放棄。他繼續用手搬那些石塊，邊丟邊說：“如若你就這樣待在這裏，不出去了，跡部……今後要怎麽辦？”
不二到達柯士甸道的時候，就已經瞧出了事情的關鍵所在，隱約明白跡部真正的用意，到這個時候只是更加確定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真田的怔忡也只維持了片刻，他清楚不二話裏的意思，無論如何，柯士甸道這件事是因跡部而起，雖然後來事情的發展，不在所有人預期當中，但如若他在這裏出了事情，跡部總是難辭其咎，今後他要如何自處。
“他做這些就是希望能和你當面講清楚。”不二又說。
真田沒有馬上接話，他望著他，既然已經知道面前這個人的身份，於公於私真田都更不可能讓他在此處犯險，更何況，其實真田心中還有別的打算。
“你聽我說。”他握住不二的手臂，“你回去和跡部講三句話。第一句，以前的事，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不必深究。追究不起，也追究不清。第二句，這裏的事，是我和仁王的事，是二十年前的舊事和恩怨，我們兩個老頭子，活到這把歲數，誰也不想再等。所以一切與他無關。你讓他別往自己身上攬，他攬不起的。第三——”真田頓了頓，濃黑的眉峰一挑，忽然微笑起來，“你叫他到我墳前磕頭來，我一日與他為父，就終身都是他父親，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所以讓他逢年過節老老實實來燒香叩首，一樣也不許少。”
真田手上摜力，將不二從地面上提起來：“你就和他講這三句話，就好。他會明白的。”
不二望著面前的人，耳畔雨聲如麻，他一時心亂也如麻，他又何嘗不知道要徒手搬開這些石頭，短時間之內根本沒有可能，更何況頭頂上的形勢也刻不容緩，可讓他就這麽將真田棄之於此，不管不顧，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來，他見到手冢時，要怎麽和手冢說。
真田能夠猜到不二的想法，但他並不為這個擔心，他從來都不為手冢擔心。就像那個時候他和幸村閑聊時提到的，幸村當時笑著說，也許他們兩個，手冢和跡部，和外人所看，所知，所想，全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呢。
真田知道手冢可以處理好這後面一系列的事情，跡部想找自己當面問清楚的事，手冢也會告訴他。於是他只對不二說：“快走！離開這裏，馬上。”
不二沒有邁開腳步，兩個人在雨霧中對望，那些水從栗色的劉海下不斷往下流，疼痛讓真田覺得意識有些渙散，在一片模糊中，對面那張白皙的臉容卻始終清晰，真田忽然覺得，那輪廓不像記憶中的那個人，卻有幾分像當年的幸村，年輕時候的幸村。他自嘲地微笑，一定是產生幻覺了，真田甩頭，甩掉那些模糊的錯覺，然後盯牢對面的人：“快走吧。”說完，忽然對他微微一笑，“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不二瞬間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如真田剛才所言，今晚的事，是他和仁王之間的恩怨，與人無尤，現在選擇留在這裏，也是他自己的決定，誰也改變不了。不二看過去，真田眉宇間不見絲毫慌張狼狽，反而更像是豁達，目光流轉中當年叱咤風雲的威勢猶存，無論是在哪裏，什麽樣的境遇，真田弦一郎也還是真田弦一郎。
“走吧。”真田知道他已經懂得了，如此聰明的一個人，也不枉了他父親當年的盛名。
不二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首，如此來去數回，終於一咬牙，轉身而去。
那個背影轉瞬消失在夜色中，真田躺在躺裏，聽耳畔雨聲沙沙，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寧定，是這幾年難得一見的安然好時光。他索性將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憶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有雨的夜晚，他和幸村談及身後事，真田問道，不知多少年後才能與你再聚首，幸村思忖片刻，繼而笑答，你前半生叱咤風雲三十年，是以後半生要穩坐江山三十年，最後再安享晚年二十載，活夠八十載之後，批準你來見我。真田當時聽了快要笑死，這可真是太擡舉了，於是也就應了一句，好。
如今算來，離說這話也已將近二十年有餘，可惜這次幸村料錯了，記憶中幸村很少有料錯的事情，真田微微偏頭，他再見到他時，一定要揶揄兩句。然而他已盡力，無愧於心。他今年五十九歲，認識幸村那年三十二歲。恍如昨日。於是走得這一遭，風雲變幻，全始全終。再完滿不過的結局。
真田感到有些困倦，他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不二從山上一路向下跑，腳步幾乎不停。跑到警車那裏，用通訊器和局裏聯絡，通報情況。但他知道今夜全港暴雨，交通滯澀，無論是救護車還是警車恐怕一時半會都到不了。他又給手冢打電話，卻接不通。他於是開車沿著公路走，走出沒多久，就見到下層路段停著兩輛車子，也是警車。雨水中的身形熟悉已極，正是手冢和跡部。不二從上面望下去，見到他們兩個正在爭執。他對他們揮手，喊他們的名字，可是雨聲太大，一切都聽不清楚。
跡部向前邁步，他知道白石的人並沒有找到真田，就像他之前所預料的那樣，真田發現情況不對，並沒有經過原先的那條路，但是……跡部也沒有在離那裏大約兩公裏以外的一家咖啡店找到他，以前小的時候他經常和真田一起在那裏喝咖啡，因為真田通常要工作到深夜，而那是周圍離警署最近，唯一通宵營業的餐館。跡部記得，那家咖啡廳有很好吃的咖喱飯和冰淇淋，甚至在他剛當警察的那幾年，他們父子仍然維持著這溫馨的習慣。跡部巡邏路過的時候，會去找真田，然後再一起去吃夜宵，在二樓熟悉的卡座。
所以跡部知道，發生這樣的事，真田會明白他的用意，而去那裏等他。無論是怎樣的，他都要當面問清楚，他要讓他親口告訴他。
可事情並沒有按照預想中那樣發展，他沒有找到他，跡部站在那裏，有太多念頭掠過腦海，可他一個也捕捉不住。他於是沿著線索去找，尋到這附近，卻再次撞見手冢，想來手冢也發現了真田停在小食檔的車子，幾個人就都尋上了同一條路。
手冢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他們誰也猜不透對方的內心。他只能攔住他。
跡部卻沒有停步，這個時候哪有心情談話。
“你站住！”手冢忽然說。
那個聲音在暴雨中仍然清晰無比，跡部的腳步滯了一滯。
“你到底想做什麽？”手冢盯著那個人，劈頭蓋臉的雨水，還有這一天的諸事紛雜奔波無果，匯聚在一起，使得胸腔中的怒氣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竄，“你不是想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麽嗎，我可以告訴你！你以為忍足回來做這些事，只是為了真田……爸爸的緣故嗎，不是的，就算真有其事，真田也還遠遠排不上號，你怪他不告訴你，那我來告訴你，你仔細聽好了，事實真相就是，那個人根本不是真田，而是你——父親，你懂了嗎，你親生父親才是當年那件事中的那個叛徒，是你父親開槍打死了他父親。一槍正中額頭。你讓他怎麽和你說，你是他一直在找的殺父仇人的兒子。根本不是養子，而是親生兒子。難道一直以來你都不明白嗎，他想要和你在一起，他說了，你今後還怎麽去面對他，你們兩個怎麽相處……”
跡部整個人都定在那裏，他慢慢側過頭來。
手冢的話脫口而出：“而你還要那麽對他，還要做這些事……他今後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要將他委屈至死才甘心，你父親給他父親一槍，你再毫不猶豫地給他一槍，你們父子兩個還真是如出一轍……”
跡部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閃電將那張臉照得異常蒼白，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雷驚了一樣。
最後一句話講出來，手冢立刻就後悔了，他向他走過去：“跡部——”可話已出口，不知道還能怎樣去說，去挽回。
但跡部打斷他，然後問了一個問題：“忍足……怎麽了？”跡部很清楚地記得那一槍他確實放偏了槍口，沒有打到要害的關節部位。忍足也是做警察的，應急處理他應該做得比誰都好，況且手機在他手裏，只要撥一個號碼，救護車十分鐘之內就會趕到。他不是真的想要打他，只是不想他攔在面前而已。他不想和他動手。
手冢看著他，原來他還什麽都不知道。
跡部同樣也看著他，他重覆那個問題：“你剛才說他怎麽了？”
手冢把情況如實告訴他。
跡部略俯了一下首：“那……他現在在醫院裏？”
“是。”手冢答道。
“哦。”跡部淡淡地應了一聲。
手冢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麽，在聽了這麽多驚天動地的消息之後，於是他只能問：“你現在要去看看他嗎？”
“不。”跡部的聲音依舊很輕，他轉身。
“你要去哪裏？”手冢又問。
跡部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向前走。
不二在上面看得分明，他看見他們互相拉扯，然後跡部甩脫對面的人，徑自向前走。他心裏焦急，從山坡上往下跑，腳下一滑，一下子踩空，就翻滾下去。
跡部先聽到的聲音，瓢潑似的雨聲中似乎還有別的響動，他尋聲擡頭，就見到一個人影從上面跌下來，渾身都是泥濘，閃電照亮了對方的面孔，跡部相當吃驚，他不知道他怎麽會在這裏。但一切只是瞬息，跡部在他即將從路面上滾下去的時候，一把拽住了他。下墜的巨大拉力，將兩個人向下面拖去。跡部右手拽著人，左手無意識地一揮，指尖觸到旁邊的護欄，他牢牢地抓住。
固定住身體，他右手使勁把那個人往上拉，簾幕似的雨水中，跡部盯著那張臉，他想起手冢那時的話，手冢說，不二不是外人，是非常重要的人。既然如此，他怎麽可能讓他出事。跡部繼續用力。
隨後而來的是手冢，微亮的電光中他也瞧清了那張臉，再看一下搖搖欲墜的形勢，一時之間急怒攻心，他真不知道跡部到底想做什麽。在知道了這麽多事之後，他還要一意孤行，手冢伸手去扣他的肩膀。
這個關頭，跡部哪裏有時間解釋，他再次發力向上提，不二一個借勢，整個人就被拉了上來。
下一秒鐘，手冢覺得一個人結結實實落在了自己懷抱裏，他下意識地摟緊，不二握住他的手臂：“手冢，這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從上面滑下來的。”
接住他的瞬間，手冢就知道自己犯了怎樣的錯誤，他怪錯人了。
“你們兩個別爭了，聽我說……”不二叫住正打算繼續向前的跡部，“我找到真田了。”
跡部聞聲回首，手冢也擡起頭來望著他。
不二深吸一口氣，然後把發生的事簡短而扼要地告訴他們。
言畢，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開口，周遭只有嘈雜的雨聲。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可已經沒有時間追究責任和回顧，不二說：“現在要趕快找人去真田那邊……”或許還來得及，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放棄希望。
“我去。”跡部當機立斷，他轉向手冢，“你去切原和白石那邊。”那邊現在也一定亂得一塌糊塗。
“跡部——”手冢有許多話想對他講，但此刻他知道，跡部是對的，忍足不在，他們兩個也不在，那邊需要能主持和控制局面的人。而現在沒有時間猶豫。
跡部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他又轉向不二：“你也和他一起。”
“我可以帶路。”不二望著他。
“去。不需要你帶路，我也沒時間照看你。”跡部說，輕描淡寫的聲音，卻是命令。他知道手冢不想面前這個人出一點事。
跡部說完轉身，邊向路邊的車子走去，邊打開通訊器聯絡附近的警員。
手冢望著他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汽車在雨霧中絕塵而去。
手冢趕到的時候，局面早已失去控制。他聽到有人向他報告，說林志斌警司出了事情，而切原已死。手冢環顧四周，知道在他們不在的時候，鐵定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巨變，他現在一定要找個還活著並且知道內情的人，他向火光深處走去。
白石盯著不遠處熟悉的人影，沒想到還是讓他們趕了過來。手冢背對著他，這個時候，如果他要暗地裏開上一槍，面前的人絕對無法察覺也無法躲過。白石又微微側頭向遠處望，另一個人隨之而來，正在向這邊跑，不二臉上的焦急神氣是掩飾不住的，但雙方離得太遠，根本來不及救援。
白石擡起頭，深黑的槍口直指那個人的後背，他輕輕瞇起眼睛。
腦海中瞬間掠過太多念頭，他想著方才不久前柳蓮二對他所說的話，也想仁王、切原和自己，以及這個晚上，還有這段日子所發生的許許多多的事。
不二向過跑，他眼看著那柄槍直指著手冢，他不知道白石到底想怎樣。一路上除了掠耳而過的風聲，就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白石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一片兵荒馬亂人影交錯中，仿佛只有那個畫面是靜止的。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白石微微一笑，忽然將手放了下去。
這時不二已經跑到近前，擋在手冢身前，手冢也已然發現不對勁，回轉過身來。
白石望著他們兩個，他想，無論再跑多少次，不二一定都會跑向對面人的那方，而不是自己這邊。白石並不在乎手冢的生死，也不是不敢，抑或不能開這一槍，而是如若他今天開了這一槍，無論手冢是生是死，他們三個人日後都免不了各種牽扯糾葛，這不是白石想要的，剛才那一霎那的情緒失控，已經讓他看清了這一點。雖然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過些什麽，但仁王雅治就是前車之鑒，選好了路，就不能回頭的，這是仁王對他說過的話，但仁王自己卻沒能夠做不到。白石不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不二的目光在他臉上冷冷地逡巡，似乎想通過表情細微的變化，來判斷他心中真正所思。
白石笑了笑，然後收好槍，手攏到袖子中，指尖觸到短短一截東西，是當日不二贈與他的那支短笛，近些時候他都隨身帶著，他告訴自己，無它，只因懷念鄉音，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吹上一吹，又或者……或者什麽白石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他挑了挑眉。
不二註視著面前的人，他攥緊手中的槍柄，留意那個人的一舉一動，暗暗戒備。
但只見掌間白光閃耀，白石手中就多了一柄閃亮的鋒刃，然後擡手一揮，雪色劃過半空，喀的一聲響，手起刀落，那支短笛就斷成兩截，其中一截，啪的掉落到地面上。
兩個人同時盯著地面上的東西，然後視線向上，在半空中相接。
白石想，那日他大可不必那麽在乎跡部的話，手冢的也一樣。人要總是介意別人如何看，如何想，實在是件勞累至極的事。跡部和他講那些的時候，一定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至於白石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要的是什麽，此刻他再清楚明了不過。既然這樣，又何必留戀，無論是舊時記憶也好，還是近在眼前的人也罷，都是如此。是以，從來就沒有那個或者。他自己也不允許有那個或者。
“你若要來抓我，隨時恭候。”白石還是當日的那句話，他說完轉身，向遠處走去。
不二盯著那個背影，他想，總有那一天的。
白石微微一笑，將手中殘留的那半截笛子遠遠向身後拋出去，火光一漲，瞬息成灰，別人的東西他從來就不稀罕。
真田最後是跡部找到的，據當時在場的同事說，山體滑坡，整個人已經完全被土石掩埋，當時大雨如註，上面還有近一步塌方的危險，所以挖掘進度緩慢，挖了好久才將人挖了出來，擡到救護車上，早已經沒有了呼吸。
手冢後來到殮房看過了，法醫官對他說，這樣被石頭壓過，又被雨水浸泡，樣子可能不會太好看，讓他提前有個心理準備。手冢並不害怕，無論如何，那也是他們的父親。白布掀開，胸腔的地方被重物壓得凹陷下去，整個身體也有些變形，但很神奇的面部還維持完好，表情也寧靜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
跡部當然也在，白熾燈光下，手冢看不出他有什麽表情。跡部只是站在那裏，略微俯著頭，殘留的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發往下掉，滴滴答答，在地板上匯聚出小小的一灘積水。
緊接著沒完沒了的會議和調查，所有人都聚集在警署中，整個大樓燈火通明。出了這麽大的亂子，警務處處長在此次事件中因公殉職，高級警司黃家輝中彈身亡，丸井葬身火海，切原被當場擊斃，仁王下落不明，三合會分崩離析，警察這邊也損失慘重，一切都需要合情合理的解釋和備案。
手冢到最後也沒有找到一個見證人，所有見證內情的人，通通被洗刷幹凈。他知道黃家輝是想把這一切的罪責都轉嫁在他人身上，手冢大約可以猜到現場的情況，但是一切都沒有證據，什麽事情都是上嘴皮碰下嘴皮，他不知道黃家輝到底想怎樣，畢竟之前無論忍足還是跡部都確實和社團的人有過聯絡，要栽贓陷害並不難。但比擔心黃家輝的證詞更甚的是，他擔心跡部會怎樣去做，手冢擔心他會因為許多事情，真田的事，忍足的事，心存愧疚，而打算獨自去承擔一切。他知道跡部做得出這樣的事。
剛才混亂的當口，他瞧見黃家輝走過去似乎是想和跡部談些什麽，等他走過去的時候，黃家輝已向另一邊走去，唇邊還掛著某種意義不明的笑意，而跡部只是靠在那裏抽煙，側頭看窗外漸歇的雨勢，寥寥煙霧在身邊擴散開來。實際裏，事發之後，從殮房出來，跡部一直都是這樣，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很安靜，非常安靜，手冢仍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派來的特別行動調查小組，為了確保真相，將他們一個一個分到單獨的房間做問訊筆錄，也就是在此期間根本沒有半點辦法可想。好不容易等到第一輪的盤問全部結束，手冢在走廊上找到了跡部，他握住他的手臂，將他拖到樓梯間。兩個人在白熾燈下對望，周遭靜悄悄的。
手冢在想，他要怎麽開口，又要從何說起，這個晚上發生了那麽多事情。
但這樣的情況並沒有維持多久，跡部率先開口：“你想問我，剛才黃家輝都和我說了些什麽……”
手冢點頭：“是。”
“他和我講，如若我將這些事……就是今晚的所有事一力承擔，就可以保全你們，和所有我手底下的人。”跡部的語氣平靜，“你知道，穴戶和鳳他們其實完全不知情，純粹是被連累，而照你剛才說的，忍足現在大概很需要那筆在職醫療保險，而如果我不答應，這次的事情最後搞成這樣，不止我難辭其咎，你也一樣，恐怕我們兩個都要因此丟了工作。而如若我答應他的話，主動承認失職，有嚴重過失，抑或錯手，檢控官會量刑，大概……”他側著頭思考了一下，“做個七八年牢也就出來了。他用這個和我做交換條件。”
“跡部——”手冢牢牢握住他的手臂，“你有沒有聽到爸爸讓不二告訴你的那幾句話，你真的以為你這樣去做之後，一切就能平安無事……”
跡部低頭，手冢用的力道很大，手指幾乎要陷進手臂的肌肉裏，跡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迎著那視線，微微而笑：“記得小時候，我們都覺得真田做警察穿制服很威風，懲奸除惡，是以……你從那個時候起就想做警察，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還可以再繼續做下去……”
手冢盯著對面的人，他不知道他怎能在這種時刻，還能把事情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根本不是這樣，不是……”他開口，聲音肯定，“你不能這樣做。”總還有別的辦法，而且手冢想著那時忍足在醫院對他所講的話，你得保證，讓跡部好好的。手冢答應了忍足，必須讓他好好的。如若跡部現在去坐牢，這一切就都將變得毫無意義，忍足的那條腿，真田的話，他的承諾，都不再有任何意義。
“你以為這樣做能改變什麽，或者彌補什麽。我告訴你，不，什麽都彌補不了，無非就是親痛仇快而已……”手冢簡直不知怎麽和他說。
“手冢，他拿這個和我做交換條件……”跡部的聲音依舊平靜，他頓了頓，然後接下去，“但我沒有答應。”
手冢愕然。
跡部清晰地重覆：“他以為我一定會答應，而我沒有答應。手冢，我根本沒答應他——”
話音剛落，毫無意外的，剛才握住他手臂的手向上擡起，重重一拳就落在他下頜上，跡部沒站穩，一個踉蹌，身體抵住後面的墻壁，就坐倒下去。
他擡起頭望著上面的人：“早就想動手了吧，難為你忍到現在……”
手冢是真的很想揍他，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因為在審訊室裏的時候，我……忽然就想，也許比起他所說的那些，可能我這個人對你們來講更重要一點。”跡部牽了牽唇角，然後微微笑了一下。下頜生疼，還沒脫臼真是個奇跡。
手冢根本不想理他。
“雖然很可能是自作多情，但值得壓上一註。”跡部對他伸手，“哎，拉我一把……”
手冢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這幾天還會有很多事，最後究竟怎樣也很難說。”跡部將臉上的笑意斂去，他的口氣變得嚴肅而凝重，“當時現場的情況，你我都不在場，林志斌警司死無對證，黃家輝則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我雖然不會答應他，但要讓事情變得毫無破綻，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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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斌警司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覺得身體某個部位火辣辣的痛，有熱流正從指縫間漫溢出來。
黃家輝在泥地裏滾了幾滾，大難不死，他仰起頭來，他看到不遠處交疊在那裏的兩個人，林志斌警司腹部中槍，鮮血正汩汩地流出來，切原的指甲死死掐在他手臂中的肉裏，不肯放松。黃家輝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腦海中念頭飛轉，他想，林志斌之前壓制了他那麽久，自己還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中。此刻不正是除掉此人的最好時機？但他其實沒真正親自動手殺過人，黃家輝想起那天晚上在源記茶餐廳頂樓上所發生的事，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慢慢舉起槍，將槍膛裏剩餘的子彈都打進兩個人的身體。
一時之間周遭很靜，只能聽到嘈雜的雨聲。世界瞬間像消了音的默片，黃家輝望到遠處正有警員陸續趕過來，他忽然不可抑制地笑起來，什麽叱咤風雲，什麽頂頭上司，到最後還不都是一個下場。爛泥汙裏葬身，黃土隴中埋骨。
人都以為他貪功卻膽小，腦袋也不算靈光，可他們都錯了，他其實靈光得緊，就好像現在。黃家輝環顧四周，然後握緊槍柄，雨水打在臉上生疼，那種疼痛卻帶來無比清晰的真實感，他清楚地知道——今後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了。
仁王盯著躺在地面上的人，真田的身上堆滿了石塊，有半截身體都被埋住了。雨落得太大，山上的路本來就不平整，他們遇上土石滑坡。仁王撐住地面，試圖站起來。
真田也望著不遠處的人，仁王正搖搖晃晃向前走。他同樣被碎石砸中，身上有大片血跡，黑暗中真田看得分明，有一塊利角石頭從他身體中穿過，明顯是插中了要害。真田動彈不得，他在背後叫了他一聲，頭頂的山坡被雨水沖得濕軟，隨時都有再次坍塌的危險，是以現在他們只有待在原地，等待救援，才是上策。你信我，他講。
仁王沒有回頭，他笑了笑：“你忘了，我一貫都不信人言的。”
即使真要死他也不想和這個人在一起，仁王向來不是個大方的人，更從來不故作大方。他要繼續向前走，這裏不再有他需要的，更從來……沒有人需要他。他不想、也不能停下來。
他一輩子都執意如此，這次也一樣，仁王望著不遠處山坡下的燈火，耳畔傳來嘩嘩的水聲，他不覺得陌生，這一切反而讓他覺得親切而熟悉。以前社團門前也有這樣的道路。他和柳生閑來無事時，經常走過。而他家鄉門前有條大河，常年都能聽到水流的聲音，徹夜不休。
這些人這些事是早已不在了。
他繼續向前走，雨水模糊他的背影。仁王憶起那時柳蓮二的話，若是已然走到了盡頭，將要往何處安身立命？
天上電閃雷鳴，山坡上繼續不斷有土石向下滑落，真田知道阻止不了他，當年就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他，現在也一樣。
嘩啦一聲巨響，前面的山坡塌陷下去。那個人瞬息不見。
天漆黑得像墨一樣，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少時候。
不二開車一路沿途尋覓。他一直覺得今天的事情別有內情，等忍足睡熟之後，他就開車離開醫院。一路巡邏過來，在離這裏不遠處的一個小食檔見到了真田的轎車。但是車裏面空空如也。於是不二繼續向前。他過目不忘，又對道路熟悉已極，邊走邊打聽，聽個下班收車的巴士司機講，確實見過這樣形貌的兩個人，坐車到山下。於是不二將警車開到山下，就聽見四周的村民吵吵嚷嚷說是下雨山塌，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被埋在上面。村裏管事的，正在家家戶戶地清點人數。
不二穿好雨衣，拿上對講機，提著探照燈，然後順著小路就摸了上去。
一路上泥濘不堪，連走帶摔，走了約莫有一個鐘頭，轉到後山，一眼就瞧見躺在那裏的人。
落下來的泥土和碎石，掩住了半截身子，雨水如註，不遠處山坡還不斷有新的泥水裹挾石塊往下墜，骨碌碌聲勢驚人。
真田把大概的情況告訴他，並手指一個方向，仁王方才就是從那裏下去的。不二順著他指的方向尋過去，尋到斷坡處看了看，下面泥沙滾滾，水聲隆隆，哪裏還有人影。
他折返回來，拿起對講機，打開卻只有嘶啦嘶啦的雜音，估計是上山摔跤時，給磕壞了。不二又環顧四周，想找襯手的工具，一時之間，卻怎麽也找不到。不二於是將探照燈支在地面上，俯下身去，用手將那些石頭扒開，再一塊一塊扔到遠處。
真田望著面前的人，動作利落已極，轉瞬間竟將那堆石頭搬出一小塊空隙，可上面沙土滾滾還在不停下落，搬的速度總及不上落的速度，杯水車薪，猶如無用之功。真田又仰首瞧了瞧上面，雨水將路基沖得松動，不知何時就會有大石從天而降，稍有不慎，非但救不出人去，反而將一起葬身於此。
真田伸出手去按住對面人的手：“哎。”
不二聞聲擡頭，手下的動作卻絲毫沒停。
真田問他：“你是哪個隊伍的？”
不二邊報警署名稱和警號給他聽，邊一揚手又是一塊石頭扔了出去。
“西九龍啊……”真田沈思片刻，繼而眉峰一軒，再次按住了他的手，“你走吧。”
不二沒有應承他，兩個人在雨水中對望。
“這裏的情況你也看到了。”真田說，“沒有用的。”
不二也順著他的目光向上望去，轟隆的水聲越來越大，藤蔓咯咯作響，形勢岌岌可危。
“我不會走的。”不二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對方毫不猶豫的口氣，倒是讓真田一怔，下屬對上司盡職到這個份兒上也就夠了，何必白白陪上性命。
不二仿佛明白他的疑惑，他忽然說：“我認識手冢。”頓上一頓，然後接下去，“還有跡部。我認識他們兩個。”
真田凝視著面前人，那張被水洗的白皙臉容，眉目秀致異常，難描難繪，一種奇異的感覺忽然掠過心間，他問：“你是……？”
“不二。”對面的人答。
聽到這個名字的霎那，真田只覺得這一整晚上的翻天覆地，以及死生未蔔，都沒有眼前這一瞬來得震動。原來柳蓮二和他講的那個人，此刻就近在咫尺。他瞬也不瞬地註視著面前的人。
這次輪到不二不解了，他微微偏頭，有些困惑，真田瞧著他的那種目光依稀熟悉，仿佛在那裏見過，是了，那次在那間倉庫，柳蓮二也是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可不二又總覺得他們看的不是自己，而是為了找尋別的什麽。
但這個時候也無暇細想了，能夠全身脫困才是最緊要的，只要尚有一線生機，不二都不打算放棄。他繼續用手搬那些石塊，邊丟邊說：“如若你就這樣待在這裏，不出去了，跡部……今後要怎麽辦？”
不二到達柯士甸道的時候，就已經瞧出了事情的關鍵所在，隱約明白跡部真正的用意，到這個時候只是更加確定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真田的怔忡也只維持了片刻，他清楚不二話裏的意思，無論如何，柯士甸道這件事是因跡部而起，雖然後來事情的發展，不在所有人預期當中，但如若他在這裏出了事情，跡部總是難辭其咎，今後他要如何自處。
“他做這些就是希望能和你當面講清楚。”不二又說。
真田沒有馬上接話，他望著他，既然已經知道面前這個人的身份，於公於私真田都更不可能讓他在此處犯險，更何況，其實真田心中還有別的打算。
“你聽我說。”他握住不二的手臂，“你回去和跡部講三句話。第一句，以前的事，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不必深究。追究不起，也追究不清。第二句，這裏的事，是我和仁王的事，是二十年前的舊事和恩怨，我們兩個老頭子，活到這把歲數，誰也不想再等。所以一切與他無關。你讓他別往自己身上攬，他攬不起的。第三——”真田頓了頓，濃黑的眉峰一挑，忽然微笑起來，“你叫他到我墳前磕頭來，我一日與他為父，就終身都是他父親，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所以讓他逢年過節老老實實來燒香叩首，一樣也不許少。”
真田手上摜力，將不二從地面上提起來：“你就和他講這三句話，就好。他會明白的。”
不二望著面前的人，耳畔雨聲如麻，他一時心亂也如麻，他又何嘗不知道要徒手搬開這些石頭，短時間之內根本沒有可能，更何況頭頂上的形勢也刻不容緩，可讓他就這麽將真田棄之於此，不管不顧，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來，他見到手冢時，要怎麽和手冢說。
真田能夠猜到不二的想法，但他並不為這個擔心，他從來都不為手冢擔心。就像那個時候他和幸村閑聊時提到的，幸村當時笑著說，也許他們兩個，手冢和跡部，和外人所看，所知，所想，全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呢。
真田知道手冢可以處理好這後面一系列的事情，跡部想找自己當面問清楚的事，手冢也會告訴他。於是他只對不二說：“快走！離開這裏，馬上。”
不二沒有邁開腳步，兩個人在雨霧中對望，那些水從栗色的劉海下不斷往下流，疼痛讓真田覺得意識有些渙散，在一片模糊中，對面那張白皙的臉容卻始終清晰，真田忽然覺得，那輪廓不像記憶中的那個人，卻有幾分像當年的幸村，年輕時候的幸村。他自嘲地微笑，一定是產生幻覺了，真田甩頭，甩掉那些模糊的錯覺，然後盯牢對面的人：“快走吧。”說完，忽然對他微微一笑，“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不二瞬間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如真田剛才所言，今晚的事，是他和仁王之間的恩怨，與人無尤，現在選擇留在這裏，也是他自己的決定，誰也改變不了。不二看過去，真田眉宇間不見絲毫慌張狼狽，反而更像是豁達，目光流轉中當年叱咤風雲的威勢猶存，無論是在哪裏，什麽樣的境遇，真田弦一郎也還是真田弦一郎。
“走吧。”真田知道他已經懂得了，如此聰明的一個人，也不枉了他父親當年的盛名。
不二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首，如此來去數回，終於一咬牙，轉身而去。
那個背影轉瞬消失在夜色中，真田躺在躺裏，聽耳畔雨聲沙沙，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寧定，是這幾年難得一見的安然好時光。他索性將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憶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有雨的夜晚，他和幸村談及身後事，真田問道，不知多少年後才能與你再聚首，幸村思忖片刻，繼而笑答，你前半生叱咤風雲三十年，是以後半生要穩坐江山三十年，最後再安享晚年二十載，活夠八十載之後，批準你來見我。真田當時聽了快要笑死，這可真是太擡舉了，於是也就應了一句，好。
如今算來，離說這話也已將近二十年有餘，可惜這次幸村料錯了，記憶中幸村很少有料錯的事情，真田微微偏頭，他再見到他時，一定要揶揄兩句。然而他已盡力，無愧於心。他今年五十九歲，認識幸村那年三十二歲。恍如昨日。於是走得這一遭，風雲變幻，全始全終。再完滿不過的結局。
真田感到有些困倦，他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不二從山上一路向下跑，腳步幾乎不停。跑到警車那裏，用通訊器和局裏聯絡，通報情況。但他知道今夜全港暴雨，交通滯澀，無論是救護車還是警車恐怕一時半會都到不了。他又給手冢打電話，卻接不通。他於是開車沿著公路走，走出沒多久，就見到下層路段停著兩輛車子，也是警車。雨水中的身形熟悉已極，正是手冢和跡部。不二從上面望下去，見到他們兩個正在爭執。他對他們揮手，喊他們的名字，可是雨聲太大，一切都聽不清楚。
跡部向前邁步，他知道白石的人並沒有找到真田，就像他之前所預料的那樣，真田發現情況不對，並沒有經過原先的那條路，但是……跡部也沒有在離那裏大約兩公裏以外的一家咖啡店找到他，以前小的時候他經常和真田一起在那裏喝咖啡，因為真田通常要工作到深夜，而那是周圍離警署最近，唯一通宵營業的餐館。跡部記得，那家咖啡廳有很好吃的咖喱飯和冰淇淋，甚至在他剛當警察的那幾年，他們父子仍然維持著這溫馨的習慣。跡部巡邏路過的時候，會去找真田，然後再一起去吃夜宵，在二樓熟悉的卡座。
所以跡部知道，發生這樣的事，真田會明白他的用意，而去那裏等他。無論是怎樣的，他都要當面問清楚，他要讓他親口告訴他。
可事情並沒有按照預想中那樣發展，他沒有找到他，跡部站在那裏，有太多念頭掠過腦海，可他一個也捕捉不住。他於是沿著線索去找，尋到這附近，卻再次撞見手冢，想來手冢也發現了真田停在小食檔的車子，幾個人就都尋上了同一條路。
手冢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他們誰也猜不透對方的內心。他只能攔住他。
跡部卻沒有停步，這個時候哪有心情談話。
“你站住！”手冢忽然說。
那個聲音在暴雨中仍然清晰無比，跡部的腳步滯了一滯。
“你到底想做什麽？”手冢盯著那個人，劈頭蓋臉的雨水，還有這一天的諸事紛雜奔波無果，匯聚在一起，使得胸腔中的怒氣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竄，“你不是想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麽嗎，我可以告訴你！你以為忍足回來做這些事，只是為了真田……爸爸的緣故嗎，不是的，就算真有其事，真田也還遠遠排不上號，你怪他不告訴你，那我來告訴你，你仔細聽好了，事實真相就是，那個人根本不是真田，而是你——父親，你懂了嗎，你親生父親才是當年那件事中的那個叛徒，是你父親開槍打死了他父親。一槍正中額頭。你讓他怎麽和你說，你是他一直在找的殺父仇人的兒子。根本不是養子，而是親生兒子。難道一直以來你都不明白嗎，他想要和你在一起，他說了，你今後還怎麽去面對他，你們兩個怎麽相處……”
跡部整個人都定在那裏，他慢慢側過頭來。
手冢的話脫口而出：“而你還要那麽對他，還要做這些事……他今後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要將他委屈至死才甘心，你父親給他父親一槍，你再毫不猶豫地給他一槍，你們父子兩個還真是如出一轍……”
跡部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閃電將那張臉照得異常蒼白，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雷驚了一樣。
最後一句話講出來，手冢立刻就後悔了，他向他走過去：“跡部——”可話已出口，不知道還能怎樣去說，去挽回。
但跡部打斷他，然後問了一個問題：“忍足……怎麽了？”跡部很清楚地記得那一槍他確實放偏了槍口，沒有打到要害的關節部位。忍足也是做警察的，應急處理他應該做得比誰都好，況且手機在他手裏，只要撥一個號碼，救護車十分鐘之內就會趕到。他不是真的想要打他，只是不想他攔在面前而已。他不想和他動手。
手冢看著他，原來他還什麽都不知道。
跡部同樣也看著他，他重覆那個問題：“你剛才說他怎麽了？”
手冢把情況如實告訴他。
跡部略俯了一下首：“那……他現在在醫院裏？”
“是。”手冢答道。
“哦。”跡部淡淡地應了一聲。
手冢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麽，在聽了這麽多驚天動地的消息之後，於是他只能問：“你現在要去看看他嗎？”
“不。”跡部的聲音依舊很輕，他轉身。
“你要去哪裏？”手冢又問。
跡部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向前走。
不二在上面看得分明，他看見他們互相拉扯，然後跡部甩脫對面的人，徑自向前走。他心裏焦急，從山坡上往下跑，腳下一滑，一下子踩空，就翻滾下去。
跡部先聽到的聲音，瓢潑似的雨聲中似乎還有別的響動，他尋聲擡頭，就見到一個人影從上面跌下來，渾身都是泥濘，閃電照亮了對方的面孔，跡部相當吃驚，他不知道他怎麽會在這裏。但一切只是瞬息，跡部在他即將從路面上滾下去的時候，一把拽住了他。下墜的巨大拉力，將兩個人向下面拖去。跡部右手拽著人，左手無意識地一揮，指尖觸到旁邊的護欄，他牢牢地抓住。
固定住身體，他右手使勁把那個人往上拉，簾幕似的雨水中，跡部盯著那張臉，他想起手冢那時的話，手冢說，不二不是外人，是非常重要的人。既然如此，他怎麽可能讓他出事。跡部繼續用力。
隨後而來的是手冢，微亮的電光中他也瞧清了那張臉，再看一下搖搖欲墜的形勢，一時之間急怒攻心，他真不知道跡部到底想做什麽。在知道了這麽多事之後，他還要一意孤行，手冢伸手去扣他的肩膀。
這個關頭，跡部哪裏有時間解釋，他再次發力向上提，不二一個借勢，整個人就被拉了上來。
下一秒鐘，手冢覺得一個人結結實實落在了自己懷抱裏，他下意識地摟緊，不二握住他的手臂：“手冢，這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從上面滑下來的。”
接住他的瞬間，手冢就知道自己犯了怎樣的錯誤，他怪錯人了。
“你們兩個別爭了，聽我說……”不二叫住正打算繼續向前的跡部，“我找到真田了。”
跡部聞聲回首，手冢也擡起頭來望著他。
不二深吸一口氣，然後把發生的事簡短而扼要地告訴他們。
言畢，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開口，周遭只有嘈雜的雨聲。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可已經沒有時間追究責任和回顧，不二說：“現在要趕快找人去真田那邊……”或許還來得及，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放棄希望。
“我去。”跡部當機立斷，他轉向手冢，“你去切原和白石那邊。”那邊現在也一定亂得一塌糊塗。
“跡部——”手冢有許多話想對他講，但此刻他知道，跡部是對的，忍足不在，他們兩個也不在，那邊需要能主持和控制局面的人。而現在沒有時間猶豫。
跡部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他又轉向不二：“你也和他一起。”
“我可以帶路。”不二望著他。
“去。不需要你帶路，我也沒時間照看你。”跡部說，輕描淡寫的聲音，卻是命令。他知道手冢不想面前這個人出一點事。
跡部說完轉身，邊向路邊的車子走去，邊打開通訊器聯絡附近的警員。
手冢望著他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汽車在雨霧中絕塵而去。
手冢趕到的時候，局面早已失去控制。他聽到有人向他報告，說林志斌警司出了事情，而切原已死。手冢環顧四周，知道在他們不在的時候，鐵定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巨變，他現在一定要找個還活著並且知道內情的人，他向火光深處走去。
白石盯著不遠處熟悉的人影，沒想到還是讓他們趕了過來。手冢背對著他，這個時候，如果他要暗地裏開上一槍，面前的人絕對無法察覺也無法躲過。白石又微微側頭向遠處望，另一個人隨之而來，正在向這邊跑，不二臉上的焦急神氣是掩飾不住的，但雙方離得太遠，根本來不及救援。
白石擡起頭，深黑的槍口直指那個人的後背，他輕輕瞇起眼睛。
腦海中瞬間掠過太多念頭，他想著方才不久前柳蓮二對他所說的話，也想仁王、切原和自己，以及這個晚上，還有這段日子所發生的許許多多的事。
不二向過跑，他眼看著那柄槍直指著手冢，他不知道白石到底想怎樣。一路上除了掠耳而過的風聲，就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白石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一片兵荒馬亂人影交錯中，仿佛只有那個畫面是靜止的。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白石微微一笑，忽然將手放了下去。
這時不二已經跑到近前，擋在手冢身前，手冢也已然發現不對勁，回轉過身來。
白石望著他們兩個，他想，無論再跑多少次，不二一定都會跑向對面人的那方，而不是自己這邊。白石並不在乎手冢的生死，也不是不敢，抑或不能開這一槍，而是如若他今天開了這一槍，無論手冢是生是死，他們三個人日後都免不了各種牽扯糾葛，這不是白石想要的，剛才那一霎那的情緒失控，已經讓他看清了這一點。雖然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過些什麽，但仁王雅治就是前車之鑒，選好了路，就不能回頭的，這是仁王對他說過的話，但仁王自己卻沒能夠做不到。白石不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不二的目光在他臉上冷冷地逡巡，似乎想通過表情細微的變化，來判斷他心中真正所思。
白石笑了笑，然後收好槍，手攏到袖子中，指尖觸到短短一截東西，是當日不二贈與他的那支短笛，近些時候他都隨身帶著，他告訴自己，無它，只因懷念鄉音，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吹上一吹，又或者……或者什麽白石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他挑了挑眉。
不二註視著面前的人，他攥緊手中的槍柄，留意那個人的一舉一動，暗暗戒備。
但只見掌間白光閃耀，白石手中就多了一柄閃亮的鋒刃，然後擡手一揮，雪色劃過半空，喀的一聲響，手起刀落，那支短笛就斷成兩截，其中一截，啪的掉落到地面上。
兩個人同時盯著地面上的東西，然後視線向上，在半空中相接。
白石想，那日他大可不必那麽在乎跡部的話，手冢的也一樣。人要總是介意別人如何看，如何想，實在是件勞累至極的事。跡部和他講那些的時候，一定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至於白石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要的是什麽，此刻他再清楚明了不過。既然這樣，又何必留戀，無論是舊時記憶也好，還是近在眼前的人也罷，都是如此。是以，從來就沒有那個或者。他自己也不允許有那個或者。
“你若要來抓我，隨時恭候。”白石還是當日的那句話，他說完轉身，向遠處走去。
不二盯著那個背影，他想，總有那一天的。
白石微微一笑，將手中殘留的那半截笛子遠遠向身後拋出去，火光一漲，瞬息成灰，別人的東西他從來就不稀罕。
真田最後是跡部找到的，據當時在場的同事說，山體滑坡，整個人已經完全被土石掩埋，當時大雨如註，上面還有近一步塌方的危險，所以挖掘進度緩慢，挖了好久才將人挖了出來，擡到救護車上，早已經沒有了呼吸。
手冢後來到殮房看過了，法醫官對他說，這樣被石頭壓過，又被雨水浸泡，樣子可能不會太好看，讓他提前有個心理準備。手冢並不害怕，無論如何，那也是他們的父親。白布掀開，胸腔的地方被重物壓得凹陷下去，整個身體也有些變形，但很神奇的面部還維持完好，表情也寧靜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
跡部當然也在，白熾燈光下，手冢看不出他有什麽表情。跡部只是站在那裏，略微俯著頭，殘留的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發往下掉，滴滴答答，在地板上匯聚出小小的一灘積水。
緊接著沒完沒了的會議和調查，所有人都聚集在警署中，整個大樓燈火通明。出了這麽大的亂子，警務處處長在此次事件中因公殉職，高級警司黃家輝中彈身亡，丸井葬身火海，切原被當場擊斃，仁王下落不明，三合會分崩離析，警察這邊也損失慘重，一切都需要合情合理的解釋和備案。
手冢到最後也沒有找到一個見證人，所有見證內情的人，通通被洗刷幹凈。他知道黃家輝是想把這一切的罪責都轉嫁在他人身上，手冢大約可以猜到現場的情況，但是一切都沒有證據，什麽事情都是上嘴皮碰下嘴皮，他不知道黃家輝到底想怎樣，畢竟之前無論忍足還是跡部都確實和社團的人有過聯絡，要栽贓陷害並不難。但比擔心黃家輝的證詞更甚的是，他擔心跡部會怎樣去做，手冢擔心他會因為許多事情，真田的事，忍足的事，心存愧疚，而打算獨自去承擔一切。他知道跡部做得出這樣的事。
剛才混亂的當口，他瞧見黃家輝走過去似乎是想和跡部談些什麽，等他走過去的時候，黃家輝已向另一邊走去，唇邊還掛著某種意義不明的笑意，而跡部只是靠在那裏抽煙，側頭看窗外漸歇的雨勢，寥寥煙霧在身邊擴散開來。實際裏，事發之後，從殮房出來，跡部一直都是這樣，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很安靜，非常安靜，手冢仍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派來的特別行動調查小組，為了確保真相，將他們一個一個分到單獨的房間做問訊筆錄，也就是在此期間根本沒有半點辦法可想。好不容易等到第一輪的盤問全部結束，手冢在走廊上找到了跡部，他握住他的手臂，將他拖到樓梯間。兩個人在白熾燈下對望，周遭靜悄悄的。
手冢在想，他要怎麽開口，又要從何說起，這個晚上發生了那麽多事情。
但這樣的情況並沒有維持多久，跡部率先開口：“你想問我，剛才黃家輝都和我說了些什麽……”
手冢點頭：“是。”
“他和我講，如若我將這些事……就是今晚的所有事一力承擔，就可以保全你們，和所有我手底下的人。”跡部的語氣平靜，“你知道，穴戶和鳳他們其實完全不知情，純粹是被連累，而照你剛才說的，忍足現在大概很需要那筆在職醫療保險，而如果我不答應，這次的事情最後搞成這樣，不止我難辭其咎，你也一樣，恐怕我們兩個都要因此丟了工作。而如若我答應他的話，主動承認失職，有嚴重過失，抑或錯手，檢控官會量刑，大概……”他側著頭思考了一下，“做個七八年牢也就出來了。他用這個和我做交換條件。”
“跡部——”手冢牢牢握住他的手臂，“你有沒有聽到爸爸讓不二告訴你的那幾句話，你真的以為你這樣去做之後，一切就能平安無事……”
跡部低頭，手冢用的力道很大，手指幾乎要陷進手臂的肌肉裏，跡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迎著那視線，微微而笑：“記得小時候，我們都覺得真田做警察穿制服很威風，懲奸除惡，是以……你從那個時候起就想做警察，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還可以再繼續做下去……”
手冢盯著對面的人，他不知道他怎能在這種時刻，還能把事情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根本不是這樣，不是……”他開口，聲音肯定，“你不能這樣做。”總還有別的辦法，而且手冢想著那時忍足在醫院對他所講的話，你得保證，讓跡部好好的。手冢答應了忍足，必須讓他好好的。如若跡部現在去坐牢，這一切就都將變得毫無意義，忍足的那條腿，真田的話，他的承諾，都不再有任何意義。
“你以為這樣做能改變什麽，或者彌補什麽。我告訴你，不，什麽都彌補不了，無非就是親痛仇快而已……”手冢簡直不知怎麽和他說。
“手冢，他拿這個和我做交換條件……”跡部的聲音依舊平靜，他頓了頓，然後接下去，“但我沒有答應。”
手冢愕然。
跡部清晰地重覆：“他以為我一定會答應，而我沒有答應。手冢，我根本沒答應他——”
話音剛落，毫無意外的，剛才握住他手臂的手向上擡起，重重一拳就落在他下頜上，跡部沒站穩，一個踉蹌，身體抵住後面的墻壁，就坐倒下去。
他擡起頭望著上面的人：“早就想動手了吧，難為你忍到現在……”
手冢是真的很想揍他，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因為在審訊室裏的時候，我……忽然就想，也許比起他所說的那些，可能我這個人對你們來講更重要一點。”跡部牽了牽唇角，然後微微笑了一下。下頜生疼，還沒脫臼真是個奇跡。
手冢根本不想理他。
“雖然很可能是自作多情，但值得壓上一註。”跡部對他伸手，“哎，拉我一把……”
手冢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這幾天還會有很多事，最後究竟怎樣也很難說。”跡部將臉上的笑意斂去，他的口氣變得嚴肅而凝重，“當時現場的情況，你我都不在場，林志斌警司死無對證，黃家輝則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我雖然不會答應他，但要讓事情變得毫無破綻，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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