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輪休一天，不用去上班，不二在家睡得昏天又暗地。客廳裏的電話鈴震天價地響，不二醒了一下，然後用被子蒙住頭，決定繼續睡，反正響一會兒沒人去理會的話，它自然就不響了。實在是太困了，這些日子忙著巡街和適應環境，要學要看要記憶的東西實在太多，都沒怎麽好好休息過，不二在見到排班表的時候就計劃好了，一定要趁這個機會好好睡個夠本。

可惜天不遂人願，只隔了片刻，床頭櫃上的手機又嗡嗡地響個不停，不二在被子裏猶豫了一下，怕萬一是警署有急事call他，他拿起手機，熒光屏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來電。

不二盯著那個名字瞧了片刻，然後接起來，果不其然對面傳來熟悉的低沈聲音。

“餵。”忍足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明明那天排休假表的時候他也在，那就是故意的了，不二慢慢瞇起眼睛。

忍足接著說：“知道你今天休息，別睡了——”

果然是成心，不二在被子中握緊手指，喀的一聲輕響。

忍足繼續慢條斯理：“出來和我一起吃飯。”

不二把臉埋在枕頭裏好一陣掙紮，雖然吃飯的誘惑也很大，但他真的不想離開這麽溫暖的被子。他環顧四周，屋裏拉著窗簾，光線暗淡，也不知道現在究竟什麽時候了。

忍足仿佛明白他的疑惑：“快下午四點了，你都睡將近一天了。”

不二也有點驚訝，居然不知不覺睡了這麽久。

忍足再接再厲：“快起來吧，起來然後和我一起吃晚飯。乖，寶貝……”

這頭他話還沒說完，那邊廂立刻就打斷他：“行，時間地點。”幹脆利落。

忍足拿著電話笑不可抑，不二最不喜歡那些亂七八糟的稱呼，所以這招是屢試不爽。真是小孩子，開不起玩笑，他告訴他見面的地點。然後問：“用不用我去接你？”

“不用。”不二掛斷電話，起床刷牙。繼而又拉開窗簾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還很亮，剛才都不覺得，手冢早上走的時候，將窗簾拉得密實又妥帖，他又瞧桌面上的手機，而有人就喜歡擾人清夢，把肉麻當有趣，同樣是人，差距就這麽大。

洗漱完畢，不二活動一下手腳，覺得神清氣爽，他走到門口穿鞋子，看在多年情誼份兒上，他就勉為其難將就一下，反正已經醒了，閑著也是閑著。

拿好鑰匙，想了想，又折返回去，俯身寫了張字條，然後粘貼在電視機最顯眼的位置上，說他和忍足去吃飯了，免得手冢回來找不見他，著急。

一切都辦理妥當，不二向門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回頭，屋子中靜悄悄的，夕陽暮色從窗口映照進來，在地板上拖曳出橙紅色的一條，電視機屏幕正中間貼著剛才寫的那張字條，他盯著瞧了片刻，忽然微微偏了一下頭。

六點鐘光景，街道上華燈初上，人潮湧動。

不二趕到碼頭的時候，瞧見忍足站在路邊霓虹招牌下面，那些絢麗的光芒在他身上流動，許是燈光的緣故，那個人瞧上去分外不同，帶著某種不知名的別樣色彩，耀眼至極。不二瞬間竟然怔了一下。

忍足帶著墨鏡，遠遠地沖他揮手。

待到走得近了，不二才看清楚，對面的人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再簡單不過。在衣著方面，忍足一直是得體而講究的，但今天仿佛格外不同，那款式過於利落而簡約，不像是忍足的風格，反而倒像是另外一個人的。可還不全是衣服的問題，不二從上至下打量他，最後發現是表情不一樣。

忍足臉上的神情平靜，摘下墨鏡，那目光幾乎是清澈而柔和的。就仿佛……仿佛那麽多年以前，不二側著頭回憶，那個時候忍足只有二十五六歲，也是白襯衫，黑褲子，脊背挺直，每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幹凈硬朗得一塌糊塗。對著你笑，就能一直笑到人心裏去，讓人一見再難忘卻。雖然後來他逐年逐歲的改變，衣著越來越考究，姿態越來越惑人，眼神中那些單純直白越藏越深，逐漸被歲月或者別的諸多覆雜東西層層掩蓋，連笑容中都帶著點變幻莫測地玩味。但不二卻始終覺得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忍足，全然不是，只有那段被他自己遠遠拋卻的日子，才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時光。

“怎麽了？”忍足被他瞧得不明所以，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他舉了舉手中的墨鏡，“啊，是不是看這個。原來的鏡片裂了，暫時用這個代替，這樣比較帥嘛。”說完笑起來。

不二凝視那個笑容，是了，就是這個，這才是剛才讓他怔忡的真正原因，仿佛多年前的舊時光重現，他沒有想過，還能再見到這個樣子的他。

“沒什麽。”不二低下頭去，“不是說要吃飯嗎，帶路吧。”

“好。”忍足又笑起來。

等到坐定，不二才發現，今天真的是特別不同，他們在一家高級館子裏，環境清雅幽靜，透過窗戶，遠遠還能望見維多利亞海灣的夜景。

忍足說：“這樣談話比較方便。”

不二用目光瞄對面的人：“是比較不容易被發現吧？”他擡起手指了一下他的眼睛，周圍還餘留著淡淡的淤青，痕跡不重，但是清楚。

忍足早知道在燈光之下，肯定是遮不住的，他微笑：“別這麽直接好嗎，給點面子。”

不二又瞧了他片刻：“你和他和好了？”

忍足微笑著反問他：“你說呢？”

他們都沒有回避問題，這也不是問題，而是太明顯的事實。

侍應生將菜端了上來，他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不二想，忍足今天確實是有話要對他講，既然是這樣，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整個進餐的過程十分愉快，他們扯閑話，和忍足在一起時間總是可以過得飛快。

甜點上來的時候，談話有個微妙的停頓，然後忽然安靜下去。

不二用叉子挑草莓吃，忍足在對面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裊裊升騰，他眺望遠處的海景，額前的劉海垂落下來，表情淹沒在夜色中。不二也看，四周的霓虹倒映在水面上，五光十色。

半晌之後，他聽見忍足開口：“這個給你。”

不二轉過頭，忍足已經掀滅了煙蒂，他從桌面上推一樣東西給他。那是一把鑰匙。

“這是咱們回來之後住的房子的鑰匙。”忍足的神情認真，口氣也很正經，“我付了全款，這是給你的。房子不算大，地段也一般……但你任何時候想回去，都沒問題。”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你是有家的，不二。”

那時他把他從福利院裏領出來也一樣，雖然由於種種緣由，能做的實在有限，但這些年，他一直希望能給他這樣的感覺。

不二盯著那把鑰匙和面前的人，一時太多的問題紛湧而來，他想了想，先問最要緊的：“那你呢？”

忍足沒有馬上回答他，很久之後，他輕聲說：“這是我父親留下的那些錢之中的最後一筆，我不會再回英國去了。”

這是這些年來，不二第一次聽他提到他父親，和以前的事，他望著他，忽然就明白了，忍足是在和他說，他要和那些過去的日子做個徹底的了斷，他不想再繼續那樣生活下去了。

“我要留在這裏。”忍足說。

不二問：“你要和跡部在一起？”

忍足沒有回答他，但臉上的表情柔和至極。

他們對視著。

“知道嗎……”不二低聲說，“這些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像那個晚上那副樣子。”

忍足依舊不接話，半晌，他點燃另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仿佛陷入某種回憶當中。他在想那天早上的事。

那天早上，忍足醒來的時候，下意識用手摸了一下，身邊是空的。繼而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忍足沒有立刻睜開眼睛，那個人行動間總有一種獨特的節奏，優美而協調，他微笑著傾聽。動靜始終不大，明顯是控制了音量，以免吵醒還在睡著的人。

忍足聽了片刻，翻了個身，弄出點不大不小的聲音，然後輕輕咳嗽了一聲。

那腳步聲就停住了，繼而開始轉向床邊。

忍足挑了個最恰當的時候睜開眼睛，那張俯下來的臉就近在咫尺。

“熊貓，你好。”跡部微笑。

忍足蹙了蹙眉，覺得眼角處又酸又脹，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還腫著呢。跡部擡了一下手，一個滾燙的東西就貼在了他臉上，忍足猝不及防，低呼出聲，仔細一看，卻原來是個煮熟的雞蛋。

跡部說：“聽說這樣熱敷一下很管用。”

忍足按住那個雞蛋，然後用目光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跡部一只手背在身後，繼續保持微笑。

忍足調低視線，說：“手拿出來。”

跡部於是將那只手也拿到前面，攤開的掌心裏是另一顆雞蛋。

忍足知道，雖然這些年做督察，早已經不再跑街，但跡部平時是很註重體能鍛煉和合理膳食結構的，所以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吃兩個雞蛋，可問題是，他從來不吃煮熟的蛋黃，要不煎蛋炒蛋，要不讓他吃不出來。忍足有一次做沙拉，把蛋清蛋黃切成小方塊，再加上黃瓜甘藍，雞肉魚肉，配上足量的醬料統統攪混在一起，存心要看他怎麽辦。結果到最後，跡部把所有的蛋黃丁都挑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摞在碗邊上。忍足當即就對這種行徑表示了驚嘆：You’re a genius！奈何跡部根本不為所動，由衷而平靜地接受了他的讚賞，沒辦法，在這方面跡部一貫是有原則有堅持的，說不吃，那就是不吃。是以後來他們在煮雞蛋的問題上達成了共識，分工明確。

忍足把貼在眼角處已經涼了的那個拿下來，敲裂剝皮，蛋黃吃掉，蛋清給他。跡部微笑著把手中握著的另一個滾燙的雞蛋遞給他。

如此反覆，跡部終於滿意了。一大清早，接連兩個蛋黃吃下去，忍足覺得從喉嚨一直噎到胃裏去，他望著面前的人。

跡部挑眉：“怎麽？”

“沒事。”忍足用旁邊的枕頭覆住額頭，氣若游絲，“就是覺得你實在是對我太好了，我感動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跡部一把將他臉上的枕頭扔到一邊去。

忍足順著手臂，就把整個人都拽了下來。跡部用手撐了一下，沒撐住。忍足牢牢箍住懷裏的人：“可是你這麽鍛煉，體力怎麽都不見長進，還是那麽容易睡著？”他貼在他耳邊問，“你告訴我，為什麽。”

跡部的爆發力一向都十分的好，持久力和耐力就稍遜一籌，情熱過後很容易就入睡，在這一點上，忍足和他很不同，他喜歡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跡部是很喜歡聽他說話，也經常笑他想象力太豐富，天南海北什麽都能扯上一段，可是奈何沒過一會兒困意就排山倒海地湧上來。剛開始還能應上幾句，後來就無聲無息了。忍足每每搖晃懷抱裏的人抗議，餵！你太敷衍了啊。跡部就哼兩聲，表示他其實聽著呢，然後埋頭照睡不誤。忍足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知道，兩個人的溝通其實相當重要，是維持美滿而健康性生活的重要手段。”忍足又說，“事後照顧伴侶情緒的行為，撫摸，親吻，聊天，那都是必不可少的。”

跡部撐著手肘看他：“懂得真多，啊？”

忍足好整以暇，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將雙手交疊在腦後：“我修讀社會學的時候，做的論文就是這個：國民性生活滿意度與生活質量關系之研究。”

跡部望著躺在那裏的人，忍足眼睛深處藏著若有若無的調侃笑意，但表情異常端莊，仿佛他說的是再正經而嚴肅不過的事情，天經地義，天道人倫，他們對視著，跡部甚至都能想象出他站在講臺上那副假裝正經其實懶散無比的樣子，衣冠禽獸。

跡部眼睛裏也起了笑意，他手上使勁，把他拽向自己：“很適合你，這個題目。”他說，“真的很適合。”

忍足揚起眉梢，繼續微笑：“謝謝。我也這麽覺得。我一向都知道自己最適合什麽。”

“可是我怎麽覺得……”跡部俯下身去，他把他額前的劉海撥到後面去，他們眼睛對著眼睛，“你像是意猶未盡，所以心懷不滿啊？”

距離太近，熱意就迅速竄上來，忍足說：“誰叫你每次都睡覺，棄我於不顧。”

跡部想，純粹瞎扯，他昨天晚上少親他了。

“其實我眼睛不疼……”忍足帶著笑意緩緩開口，“我別的地方疼。”

跡部一揚眉：“哪裏疼？”

“你說呢？”忍足反問他，他拉住他的手，伸向被子裏，“你昨天晚上——”

“stop！”跡部將手拿回來，覆在他嘴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真不能跟這人比厚臉皮，真比不過他。

忍足微笑著凝視他，他的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把能說的都說盡了，他用唇角輕輕摩挲他的掌心。

跡部將手也收了回去。

忍足卻不肯就此放過他：“所以強烈要求你現在……”他牽起唇角，伸手去拉他，“想辦法補償我。”

“少來。”這次跡部早有防備，他利落地將他按回床上，站直身體。

忍足盯著他，這才註意到，眼前的人襯衫褲子都穿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早就起來了：“你要出去？”

“啊。”跡部應了一聲，向外面走，“要去警署。”

周末也上班，工作狂，忍足將臉埋在枕頭中。

跡部走了幾步又回首，拿沙發靠墊扔他：“起床。”

因為這裏已經沒有自己的衣物，所以還要借跡部的，忍足站在衣櫃前，裏面不是白的，黑的，就是灰的，都是再簡單利落不過的款式，他停在那裏。

跡部望過去：“怎麽？”

忍足轉過頭，對他笑了一下：“沒什麽……就是會覺得，有一種……怎麽說呢，回到過去，回到過去我還當學生時的感覺。”他挑起一邊眉毛，公然地調侃他。

跡部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一圈，微笑著回應：“我和你不一樣，我做警察的，又不做牛郎。”這點他和忍足截然相反，他從來不愛那些過於繁覆花裏胡哨的東西。

“長官——”忍足迫近他，“你嘲笑我的品位。”

跡部迎著那視線：“你的品位這輩子就好過一回。”

忍足望著面前的人，繼而忍俊不禁：“是，是是，就好過一回，對過一次，從認識你那天開始。”

跡部揚起眉毛覷著他，可不是嗎，終於覺悟了。

忍足快要笑死：“你就以羞辱我為樂趣。”他從衣架上，撈一件襯衫，套在自己身上。

等到都穿好了，跡部倒有一瞬間的失神，其實甚少見到忍足穿成這樣，抹去那些多餘的色彩，簡單到純粹。

“怎麽了？”忍足在陽光中對他微微地笑，那些金黃色的光芒在他肩頭閃耀。

“沒什麽。”跡部低下頭去，他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了個墨鏡，給他架在臉上，“熊貓，如果要出門的話，這樣就帥了。”說完，轉過身向另一邊走去。

忍足向前跨了一步，從背後環抱住他：“說起來，你把我的東西扔到哪裏去了？”他驀然收緊手臂，“講！”

很奇怪的，跡部沒有掙紮，也沒有馬上接話，過了半晌，他側頭：“衣服肯定是找不到了，垃圾車早就拖走了。不過家具什麽的，或許還在，我找了家寄賣行寄賣。電話和地址寫給你。”

忍足松手，看跡部找紙筆，他有點驚訝，本來就是開玩笑地隨口一問，根本沒想到要再找回來。

跡部把寫好的便箋遞給他，忍足低頭看那張紙，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為什麽還留著寄賣行的地址？”既然下定決心要清理幹凈，卻還有所遺留，這實在不像是他的風格。

跡部也望那張紙，望了片刻，然後以一種輕松地近乎玩笑的口吻說：“大概是潛意識裏想著你也許還會回來，怕你問起。”

忍足沒有接話，他們安靜地對視著。

半晌，跡部笑了一笑，然後轉身向不遠處的酒櫃走去。

忍足盯著那個側影，跡部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其實不是開玩笑。

跡部取過杯子，從冰箱裏的錫紙盒子中倒果汁：“我這兩天代班，值通宵，大概後天晚上才能回來。”

“嗯。”忍足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跡部拿著果汁轉身：“那你呢？”

忍足坐在那裏，在剛才那張紙上寫寫畫畫：“我啊，當然是在家養眼睛，然後去寄賣行把東西找回來。”衣服什麽的倒沒什麽，家具要真能找回來，那是最好的事。“順便幫你收拾一下房子，看看還缺少什麽。”忍足又說。畢竟兩個人要一起住呢，需要添置好多東西，以前買的那些，又被他扔了。

跡部坐在他身邊，也想起一件事，把家具送到寄賣行的時候才知道，那些家具裏面有很多都是精挑細選，不容易買到的，價格也不便宜，可見忍足買的時候並非隨意為之，而是頗下了一番工夫：“為什麽？”他也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畢竟那個時候，他們只是再簡單不過地住在一起而已，過了今天，不去計較明天。

忍足擡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也笑一笑，用和他剛才一模一樣的口吻說：“大概是潛意識裏就沒想過要再離開，想著就這樣……住下去了。”

跡部也沒有再接話，兩個人同時別轉過頭去。

大片的陽光從落地窗移進來，鋪滿了小半個客廳。

忍足放下筆，他開口：“跡部……”他的表情淹沒在金黃色的光暈中，模糊而溫柔，“我幫你付一半房租好不好？你喜歡這裏，兩個人一塊貸款，大概貸到四十幾歲也就差不多了，五十歲後，大家腿腳都不利索了，要爬上來，多一個人一起，也沒有那麽悶。”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白天談論這個，不管究竟是自由還是荒唐，都要結束以前的生活，約束行為，從今而後，不僅僅要對自己負責，還要對另外一個人負責。

跡部沒有馬上回答他，他望著面前帶著笑意的臉，然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微微瞇起眼睛透過陽光看外面的海港。

“其實——”忍足走到他身後，低聲說，“那些話，就是想說給你聽。”他從來也沒真正介意過他睡不睡著，“很多事情，以前來不及，但現在很想讓你知道。”

“我知道。”這些年，城市中的生活壓力越來越大，跡部的睡眠質量其實都算不上好，多年以來當警察養成的習慣，時刻都留著一根弦，保持警醒，但在這個人身邊，他就特別容易放松，安穩又踏實。

他沒有轉身，手向後伸去。忍足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了他，跡部反手攬住他的頸項。

他們站在金黃的陽光中，身體溫暖，呼吸同頻，貼著彼此像是互相依靠，又像是互相支撐。

“你說好不好？”半晌之後，忍足輕聲重覆剛才的問題。

“好。”跡部的回答幹脆而簡短。

他們都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擁抱在一起。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滯住，又仿佛被拉得無限長。長得讓人幾乎有一種錯覺，好像他們可以這樣一直站下去，就此站到終老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跡部松開手，立直身體：“要走了。”他說。

忍足點頭，跡部從來也不會耽誤工作上面的事情。

跡部拿了鑰匙，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怎麽，舍不得走啦？”忍足微笑起來。

“哎。”跡部也笑，他臉上的表情十分柔和。

這麽直接，忍足倒意外起來，他們站在那裏對著笑，半晌之後，他催促他：“走了。”再不走真的要遲到了。他拿一個蘋果塞給他：“路上吃。”

跡部沒伸手，他垂下眼簾，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那個……你要出去的話，帶點東西給我。”

“好。”忍足撫摸他的手臂，“想要什麽，你說。”

“給我帶把尺子。”

忍足動了動眼睛，疑惑起來：“尺子？”

跡部擡起頭，捏了一下對方的臉：“好量一量你臉皮到底有多厚啊。”他眼睛裏都是深深笑意。

忍足拿手裏的蘋果扔他：“你就會欺負我。”

跡部利落地接住：“我走了。好好看家，熊貓。”他走出去，反手掩上門。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陽光灑在地面上，溫暖而明亮，半晌之後，忍足將身體向後靠去，靠在門板上，然後微微地笑起來。

空氣中有很長時間的靜默，最後忍足終於調回視線，微微側頭，似乎是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二望著面前的人，和那次醉酒一樣，他很少見到忍足那樣失控，基本上從來沒有，就像他也極少將那些喜怒哀樂，心中真正所想像這樣放到明面上來。不二想，他根本就不想掩飾，又或者，根本掩飾不住。

“你好像又好了。”不二看著他說，不僅僅是和跡部和好，不二覺得他前一陣子的消沈，不是那麽單純，他知道忍足明白他在說什麽。

忍足沒有否認，可也沒有接話。

“他……真有那麽好？”不二盯著那張臉，忽然又問。畢竟在這麽漫長的時間裏，來來去去在忍足身邊的人實在太多了，也有長情到可以維持一兩年的，而他從英國回來，認識跡部，也就不過短短半年的時間。

忍足又側了一下頭，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被問到了一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的問題，他幾次張口欲言，最後卻終於都什麽也沒有說。眼中掠過一種異樣柔和而珍惜的神情。

不二想，那個那麽多年，在這方面，什麽樣的話都可以當玩笑隨便說出口，說給任何人聽的那個人。那些半真半假的情話，不知道感動了多少人，讓多少人信以為真。可卻唯獨感動不了他自己，他不相信自己所說的那些話。所以無法承諾未來。但在這個時候，對於那個可以這樣左右他情緒，甚至改變了他人生軌跡的人，忍足卻緘口不語，把那個人放進內心最深的地方，一個字也不肯跟別人提及。

他只告訴他，他的決定：“我要留下來。”忍足說，將以前那些統統一筆勾銷，像跡部說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他下得起這個決心。

“我……累了。”他說。

他終於肯將這句話說出口，如此誠實。這些年不二看著他層層設防，將自己的心藏得嚴嚴實實，不給任何人觀看，如今卻有人能穿過這些，讓他抹去那些變幻莫測卻廉價如同面具的色彩，甚至放下那些磨折消損過後曾經滄海的倦意，重新煥發出少年樣的神采。那些生命中最好的時光，宛如重現。

不二不再說話，他將雙手疊起來，然後慢慢俯下去，頭枕在手臂上，他用吸管攪混杯子中的西柚汁，裏面有片檸檬載沈載浮，形成小小的旋渦。他就盯著那片回旋出神。

四周重新安靜下去。

“啊，對了……”半晌之後，忍足開口，“你最近怎麽樣？”

不二沒擡頭，繼續用吸管戳檸檬：“什麽怎麽樣？”

忍足眨了眨眼：“手冢，手冢怎樣？”

不二停下動作，下頜埋在手臂中，半天沒說話。

忍足瞬間笑起來，看來是有點麻煩。他從來不替他擔心工作上面的事，事實上，擔心也沒有用，他所認識的不二，一向都很有主見，並且有著驚人的適應和融入能力。

“就——那樣。”不二望著桌面，很久之後，他也像是輕輕籲了口氣。

忍足微笑不語。

“餵——”不二叫他，“你有沒有什麽辦法？”他忽然問。

“這個——”忍足故意拖長語調賣關子，“不知道，我以前又沒追過他這一型。你的品位太獨特。”現在還可以種花寫字的男人，在這個快餐社會，就快要絕種了。

不二拿眼睛瞪他。

忍足笑不可抑，最後斂起笑容，他看著面前的人，想著那天晚上，和跡部說過的話，關於心門。他說：“不二，有一種人，很多事情不是那麽隨便的，對於他們來說，和人的交往，朋友也好，愛人也罷，不是配個對，牽牽手就好像旅游那樣簡單……”

不二盯著他：“就像以前的你。”

“好吧，你說像就像。”忍足笑起來，他接著說，“這樣的人對人生和感情一定有自己的預期和目標。雖然有的時候，他們可能不會表現出來。但他們會順著這種目標按部就班地走下去。”雖然接觸並不多，但大家歲數差不多，聽跡部也講過一些，他知道手冢會怎麽去想，“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上大學二年級過暑假的時候，我送你的那個ipod，你當時很喜歡，很想有一個，自己在商店裏，瞧上一個黑色索尼的，後來我送了你個蘋果的，白色的，非常漂亮，當年的最新款，容量大，功能新，比起你自己看上的那個黑色索尼的強很多。可你當時卻不那麽開心，因為手裏的那個再好再漂亮，也並不是你原先想要的那一個。不符合你最初的目標和預期。”忍足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別接話，“但是後來，你卻喜歡到不得了，用了很多年都舍不得扔，最後又有新款，你也不肯換，直到最後不能用了，還找個盒子裝起來。為什麽？因為後來你發現，你手裏的這個才是你真正喜歡，並且真正適合你的。”

“不二，你看，這世上這麽多東西，這麽多選擇，有時發現自己最喜歡最適合的是哪一個，是需要時間，甚至契機的。”

不二望著面前的人，跡部就是忍足最喜歡的那一個，他略低下頭：“可有的時候，也有可能你永遠也找不到那一個。”

“是。”忍足點頭，所以說還需要運氣，你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正能敲開對方那扇門的人，但手冢對他似乎還不是，他那樣的人，如果真的不是，那麽恐怕從一開始就會很難接近，但他現在讓他靠得這樣近，“但是，往往越難得到的，事後就會越珍惜。為了結果，這中間的一點等待也就不算什麽了。所以給自己點信心，也再給他點時間。”

不二看著他。

忍足笑起來：“我還真有點喜歡你現在這個眼神，帶著那麽點崇拜……現在知道我有多好啦？”

不二揚了一下眉，表示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忍足於是又笑起來：“這個你拿著。”他將剛才那串鑰匙推過去

不二終於明白，他今天其實是來告別的。

“我能為你做的大概也就這麽多了。”忍足說。

不二凝視著他，這些年忍足一直努力盡可能的給他最多最好，他所為他負擔的，作為並沒有血緣的陌生人，實在已經太多。

“並不僅僅是那樣的。”忍足仿佛能明白他所想，“你也帶給我許多。”最起碼在不二面前，他從來不用掩飾。也正是因為完全的不掩飾，所以不管情願不情願，他的那些不開心，也帶給了他，無形中影響了他。

他固然把他從福利院中帶了出來，但同時也給了他更加不安定和不正常的生活。讓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承擔了許多孤獨，動蕩和不快樂。

忍足至今都還記得不二小時候的話，沙漠植物。但是沒有人會真的喜歡去做沙漠植物。從小的經歷，福利院和在外多年的顛沛，使他需要和向往一種安定不變，深深植根的生活，而這是自己一直無法帶給他的。忍足把手覆蓋在他手掌上，輕輕摩挲。他知道一直以來不二真正喜歡的其實是那種蘇格蘭高原上的樹，沈默堅韌，安靜溫暖，就像手冢一樣。

忍足的手很有力，但不知道為什麽，即使這麽近距離地握著，似乎也無法握牢他。這些年來，那種難以琢磨的空虛感依然存在。但現在有人能握住他，不二想，跡部一定是足夠強，強到可以牢牢握住他。

兩個人互相對視著，心意相通，這些年，他們互相依靠，讓那些沈寂的時光並非一無是處，但也總是對對方的部分無能為力。他們可以讓彼此放松，卻不能治愈或填補對方生命深處某種意義上的缺失。

“其實你有點像……跡部。”忍足忽然說。

不二別過頭去，假裝沒聽見這句話。

忍足笑不可抑，他不再說下去，一些話，將來不妨讓手冢來對他講。

“事實上，我們也沒離多遠。幾裏路，幾站車。你要找我有多難，我一直都在的。”忍足微微而笑，雖然沒有血緣，但他們從來不是陌生人。

不二看著他不說話。

“怎麽，舍不得我？”忍足笑問。他想，那個時候他剛回來，還站在巷口思忖，世事難料，不走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局，如今他們卻都各有所屬。人的際遇真是不可言說。

不二難得地點了點頭：“雖然一直也沒覺得你有多好，但是……你現在是別人的了，我還是會有點不高興啊。”

忍足忍俊不禁：“那……”他做出假裝為難思考的表情，“要不這樣，你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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