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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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寫字最磨練人的耐性,寫久了,習慣自然而成,性子都沒那麽焦躁,凡事都可以先去想上一想,想清楚了,再去做。

不二想,這和他以前學到和聽到的完全背道而馳,也和這個快節奏的城市格格不入。但手冢卻將這淡而無味的事一堅持就堅持了二十幾年,並且再自然而然不過,他身上似乎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就像他臨的字帖上所寫的那樣:寧靜致遠。於是不二也想和他一起。

在最初,手冢看到之後,對他說:“其實不必這樣。”畢竟這東西挺枯燥的。他記得小時候和跡部一起練字,每次都跟要命一樣,跡部一向最不耐這些水磨功夫。

不二拿著筆桿,瞧了他片刻:“我一直都挺有誠意的。”

手冢笑起來,那麽久之前的話,他都還記得。

房間中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筆在紙上摩擦所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外面更多的是出於社交和工作的需要,而在家裏或者無人的時候,手冢其實很少,甚至幾乎不怎麽講話,他習慣一個人靜靜地待著。這世上,能相處得好的人並不少,但一句話也不講,也能相處到很好的人,卻並不太多。不二顯然就是,事實上,最近一段時間,他們都是如此,各做各的,互不打擾。但卻並不感覺突兀和尷尬,反而是寧靜而自然的。這無疑是奇異的。

手冢微微側頭,望著那個身形有些出神。

似乎有很多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特質,都可以在不二身上很好的融合,就像在最早先的時候,手冢全沒想過他能堅持這麽久,他以為他只是一時起意,覺得好玩,新鮮勁兒一旦過去了,就會拋諸腦後,但事實證明不是,栗色劉海覆蓋下的側臉,幾乎是認真而沈靜的。

電話玎玲地響,手冢看了一下表,這個時間,也不知道是誰,他的手占著,沒辦法出去,他朝著客廳叫了一聲,讓不二幫他接一下。

不二放下筆,過了片刻,他拿著話筒走進來:“跡部。”他說。

手冢有些驚訝,已經過了九點,跡部從不在這個時段找他。

不二走過去,把聽筒放到他耳邊,手冢側頭,用肩膀夾住。

不二從旁邊拿了個小勺子,想咬一勺嘗嘗,沙鍋中的熱氣升騰而上,一時無從下手。

手冢用手中的大湯勺撈出一碗來遞給他,不二接過來,旋即做了一個讚嘆的表情,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不二遞了一勺過去給他嘗,手冢低頭試了試,再煮半個小時,就可以關火。

不二一邊吃東西一邊看他講電話。

電話很簡短,大約講了兩分鐘左右,掛斷後,手冢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走到客廳中拿外套:“不二,我要出去一下。”

他拿了鑰匙,穿好鞋子,然後轉過身。不二站在他身後。

手冢看著他:“四十分鐘後,把火關了就可以了。”

“好。”不二說。

手冢打開門,又回了下頭,不二對他笑了笑:“一會兒見。”他什麽也沒有問。

手冢感謝他的不詢問,他並不習慣把所有事情,都向別人交代:“一會兒見。”

不二關好門,每個人都需要獨立的空間和隱私,不擅自詢問和評價,是他在忍足侑士那裏學會的另一件事。

手冢到的時候,體育場內靜悄悄的,他看見那個人站在樹下,白色襯衫,清爽而幹凈。一轉身的剎那,他幾乎有種錯覺,時光統統倒退了回去。

他走過去,兩個人面面相對,跡部卻始終不開口,瞧了片刻,手冢忽然說:“你又想吃什麽了?”

跡部微微一笑,依然沒有接話。

“不用好像上次那樣……”手冢也笑起來,“是,我剛領了這個月的薪水,你想吃什麽,要什麽,只要你說,直接說,我都買給你。”

跡部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以前也是這樣,只要手冢力所能及的,向來說到做到,他對他從未吝惜過。跡部擡手指著不遠處的臺階:“我們坐一下。”

兩個人走過去,場地裏再沒有別的人,一時的安靜,遠處路燈的影子投射下來,每隔幾米有間離的光亮,手冢靜候對方開口。他覺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樣,但具體哪裏不一樣又說不好。

跡部側頭:“還記不記得那個時候,你走過來,想擁抱我,但是……我揮手給了你一拳,正中下巴,都能聽到喀的一聲,當時一定很疼吧?”

手冢看著對面的人,他一時跟不上他的思路,他不知道他在說哪一件事。

跡部仿佛明白他的疑惑:“我在說,我們小時候在福利院當中的事情,第一次見面,我拿著彩色蠟筆在墻上亂畫,沒有人敢阻止我,除了你以外。後來晚上,我獨自一人坐在外面,你走過來擁抱我,這些事,你還記得嗎?”

怎麽可能不記得,那個時候的跡部,孤僻而桀驁,幾乎不和任何人講話,當然也沒有人肯去理會他,社工安排他們住同一個房間,因為只有他敢和他獨處。那是仲夏的夜晚,手冢晚上睡不著覺,一瞥眼,身邊的床鋪卻是空的,走出來,結果就瞧見他一個人坐在院子中的臺階上。

“對不起。”跡部說,“你知道,對於怎麽自然地去接受別人的好意,我總是……力不從心。我那時打你的那一拳,很對不起。”

手冢盯著那張臉,跡部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黑暗中那雙眼睛異常明亮,就像那個時候他在福利署的院子中瞧見他時一模一樣:“你怎麽了?”他緩緩地問。

“沒事。”跡部說,“就是忽然想起來了。還有,這些年,很多事情都是這樣,承蒙你多多照顧,處處忍讓,真的——對不起。”

手冢始終都記得那一拳,毫不留情,又狠又準,幾乎打掉他一顆牙,半邊臉腫了將近小半個月,但是跡部是不會講對不起的,你可以選擇繼續留下來,留在他身邊,或者遠遠地避開,但他不會抱歉。更加不會這樣無緣無故的回顧和懷舊,他看著那雙眼睛:“跡部……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你嚇到我了。”

跡部伸過手去,在他手掌上輕拍了一下,意示安慰。

手冢這個時候才發現,對方的手掌冰冷異常。

“你知道我那個時候為什麽要那樣做?”跡部又問他,沒有等手冢回答,他笑了笑,接了下去,“在到福利院之前,我家裏條件很好,就像電視上常播的那樣,大房子,花園,游泳池,仆役成群。”

手冢知道,跡部和他不一樣,他是真正的無父無母,甚至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跡部以前卻有算得上殷實甚至是顯赫的家世,上最昂貴的私利學校,出門都坐平治。

“有很多人對你冀望很高,好像會很辛苦,其實並不,習慣了就好。我那個時候非但不覺得辛苦,還樂在其中,天之驕子嘛。那時,人人都這麽說,我也就信了。以為自己什麽都能做到。以為自己什麽都懂,都可以掌握,事實卻並非如此。我有的時候,甚至在想,如若我父親那個時候沒有出事,那麽,大概我一輩子也就那樣了,優越至極的條件,優越至極的人生,優越至極的……自以為是。肯定不會做警察,也許會繼續上學,有很多知識,但對這個世界,卻一無所知。所以,後來再回顧,我並不感到怨恨,甚至有的時候,我都會慶幸,慶幸後來發生的這一切。”

“嗯。”手冢應了一聲,他靜靜地聆聽,並不插口。

“然後就到了福利院,好像一下子從天上到了地上。角色轉變了,但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卻還沒清楚地意識到。大家都是孤兒,但沒有,沒有電視上演的那種,什麽相親相愛,情若兄弟。與之相反的,反而更像個小社會,小孩子也拉幫結派,等級森嚴,恃強淩弱。被他們一拳打倒在地的時候,我很……憤怒。要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清楚到底在什麽地方,自己究竟是誰。環境變了,規則也變了。你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在這裏,沒有人認識你,你幾乎一文不名。那些拳腳相繼落下去的時候,很狼狽,真的很狼狽。牙齒都在流血,身上也很疼,整個人在地板上蜷成一團。那個時候,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那些以前聽到的,學到的,什麽天之驕子,什麽在重壓之下保持優雅,到這個時候,都更像一個笑話。躺在地板上,感到的只能是恥辱。我很厭憎那一種感覺。所以後來就變成了那副樣子,我的拳頭比任何人都要硬,我拒絕一切,再沒有人敢靠近我。你走過來的那晚,我以為你也像他們一樣。但你不是。再到後來的後來,我漸漸地想明白了,那種姿態其實就像一個殼子一樣,保護的殼子,人躲在裏面,不敢出來,不敢面對。這種方式並不比躺在地上的時候高明多少,甚至更加懦弱,更加沒用。只要想通了,也就沒什麽,不過就是重頭來過。我想,沒問題的,我可以。”

手冢忽然伸出手去,反手握住了他,他緊緊地攥著他。

跡部偏過頭,對他笑了一笑,他讓他握著,手冢的掌心一年四季總是暖的,溫度恒定:“然後這許多年就過去了,又有許多事,慈郎的事,還有別的。我最近幾天下了班,晚上坐在那裏,一個人,想了很多,也想到很多,想我這些年所做過的事情……你知道,這些年,我從來不讓自己有時間有機會去想。”他停頓了一下,不去想,也就沒有痛苦,“要停下來才發現,原來我還在重覆做小時候所做過的事。那個時候,出了事情之後,我拿著筆在墻上亂畫,而現在出了事情……我坐在海洋公園當中吹泡泡。半點也沒改變,還是一樣的……沒用。就像那個時候,我動手打了你,後來明明知道不是那個樣子,事實不是我所想的。但我卻不肯跟你講對不起。”一直以來他都虧欠他一個正式的道歉。

“跡部。”手冢打斷他,他想,他其實對自己比對任何人都更直接,直接到殘忍,在將別人剝得一絲不剩的同時,他早就千倍百倍的將自己剝得鮮血淋漓。他只是要在這個世界把他變成一個笑話之前,將這個世界變成笑話。但生活總讓人感到乏力,它可以肆無忌憚地嘲笑你,反之,你卻對它束手無策。

“你不是的。”手冢說,不要太苛求自己。

“是嗎?”跡部說,“還記得小時候,出了事,犯了錯,真田……我說爸爸,會罵,他罵起人來真的很兇,我很怕。做了錯事,怕被他發現,但是每次到最後都一定會被發現。”

“你也會怕?”手冢笑起來,“其實他最疼你了,全家都最疼你,你叫他一聲爸爸,他都高興上老半天。”在最開始的時候,跡部不肯叫真田做爸爸。對於跡部來說,認可永遠是最困難的,但一旦他認可了,就從不吝惜,他會付出全部。

“我會怕。”跡部也笑了一笑,“可那時即使出了什麽事,最怕的也不過就是被罵一頓,我現在真的很想回去,回到那個時候,出了事,被罵一頓,然後就再也沒事,躺下去,安心地睡覺。醒轉過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可以這麽簡單。”

手冢看著他,他也很想,可是,回不去了呢。人永遠只能往前走。

“你看——”跡部擡手指著遠處的跑道,“那個時候,在警察學校,班級和班級之間有比賽,你們都讓我去。”

“因為大家知道你一定會贏。”手冢說,所有的人都信任他,而他也確實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一定嗎?手冢……”這次,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其實,我那時也很怕,怕有閃失,怕贏不了。我會怕,真的會怕。”

手冢看著他,跡部臉上並沒有笑意,他的口氣很認真,事實上,從一開始,他都很認真,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嬉笑,手冢想,這些年,他一直希望他們之間會有這樣的對話,沒有偽裝,也沒有掩飾,開誠布公的談話,可現在真的有了,他卻寧願他仍然是那個樣子。怎樣都好,但不要像現在。

他們對視著,跡部卻忽地笑了:“假的了。都是騙你的。我怎麽可能會怕。你怎麽還這麽容易上當,啊?”他用手輕拍他的面頰,“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這麽多年都不變的。”

手冢也笑一笑,他說:“可不是,我就這樣。都被你騙這麽多年了。”他的好脾氣有一半都是被他給練出來的,“也不在乎這一次兩次了。”

他看見對面的人,唇角越扯越直,笑容漸漸擴大,仍然像以前任何時候一樣,驚人的漂亮,最後那些笑容就從眼角落下來,滿臉都是,像淚水一樣。

“反正有你。”手冢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這些年,承蒙你多多關照。”

跡部回視著他,大概從那個時候起,也就只有面前這個人能夠忍受得了他,他張開手臂擁抱他,手冢想,即使再重新回到那個時候,他知道他不是那些人,他也照樣會給他那一拳,他從來不是不擅長於接受別人的好意,他只是不肯接受任何形式的安慰,所有的問題都只是他一個人的,所有事情都自己解決,打落牙齒和血吞,這樣的要強,驕傲至死。

就好像現在這個擁抱,一定要他自己先伸手,他才會接受,手冢反手環住他,他知道,他一定又遇到了極困難的事情,因為他真的很少見到他這樣子。

“你……最近都一個人?”手冢忽然想到他剛才所說的話。

“是。”跡部知道他想起了什麽,事實上,這些日子,他也在想,他以為把所有的東西都清除出去,就可以回到從前,但不是,人的感情不是東西,無法打包處理,再一次性清除。

“遇到了一個比我還混蛋的人,只能甘拜下風。”他笑著說。

他沒有忍足侑士那種本事,他需要時間。

手冢看著他,跡部的生活一向放縱,所有的人也都這樣以為,他可以和許多不認識的人上床,但在那個時候卻又那樣直接地拒絕佐伯,不愛就是不愛,從不給任何無謂的希望,也絕不會讓別人誤會。他們都不懂得,也不知道,其實他一點也不放縱,在感情上,他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潔身自愛。他所縱的從來不是欲,而是情。就像那個時候,在那場喜筵上,他說無聊,但手冢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話,他見到他眼中有一掠而過不易察覺的眷戀神氣,他不是厭倦家庭,摒棄情感,恰恰相反,兒時的經歷,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關愛,也更需要關愛,但他永遠也不會主動開口。他只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覆那種得到後再失去的感覺,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手冢什麽都不再去問,腦海中許多念頭飛掠而過,他想,一些事情,要不要在這個時候告訴跡部。他摟著他。

周圍很安靜,整個世界都很安靜,跡部想,和這個人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麽,也無論什麽時候,都讓人覺得平靜。他聽見他說:“其實道歉什麽的,都無關緊要,要是真的心有愧疚,讓我把那一拳打回來吧?”

跡部揚起眉毛看他,手冢笑起來,他是要告訴他,但卻不是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

跡部松開手,他站起來,望著遠處:“忽然很想跑一圈。”

“那就去。”手冢說。

跡部回頭,手冢對他微微地笑:“你可以的,沒問題。”即使他真的會怕,也完全沒關系。

跡部說:“那我去了。”

“你等等。”手冢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他轉身走出去,幾分鐘之後又回來,他手裏拿著寶礦力的瓶子。

跡部笑起來,以前也是這樣。什麽都變了,什麽都會變,好在他們之間卻還照舊。

手冢向他做了一個快去的手勢:“跑快點,我在這裏計時。不然拿瓶子砸你。”他丟其中一瓶給他。

“我真的好怕。”跡部準確地接住,然後笑著轉身。

手冢轉身到高臺的最上面,那裏面有燈光的開光,按下去,整個場地頓時明亮起來,一片熾白光亮交錯縱橫,霎時如同白晝,就仿佛那個時候在警察學校當中一模一樣。

靜靜地夜空之下,他看著那個人一圈,又一圈,再一圈。那個時候他們從那裏出來,以為已經徹底地遠離,各奔前程,原來其實不是。這些年,走出去,又走回來。兜兜轉轉,如今他們依然都還在那條舊路上。跑道在腳下延展開來,往覆循環,是一個圓。

不二放下話筒,手冢剛才打電話回來,說今晚和跡部有些事要做,所以不回來了,叫他鎖好門睡覺,不要等他了。不二走回桌前,吃完晚飯,收拾好碗筷。提著筆,不知怎的,字卻再也練不下去了,他捏著筆桿,想著手冢剛才在電話中的口氣,想了一會兒,忽然微微蹙了蹙眉,他將筆擱在硯臺上,然後走到屋角,再次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話筒那邊一聲又一聲,無人接聽,那是他住的地方的電話,從英國回來之後,忍足在市區租了房子,不二住不慣警局配備的宿舍,所以兩個人就都住在那裏。後來忍足說要搬出去,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再後來,近些日子,他都來手冢這裏住,家裏就一個人也沒有了。所以會沒有人接聽,完全是意料中事。

可是……不二又想了想,他將桌面上的宣紙、墨盒收拾好,再將毛筆放進筆洗,最後走到門口穿鞋子。

時間已晚,交通順暢,乘坐的士回到家裏大約只用了半個鐘頭,他用鑰匙打開房門,屋子裏是黑的。他按下開關,然後忽然怔住了。客廳的餐桌上滿滿一桌子都是菜,但是明顯卻沒有動過筷子。從鍋裏出來的時候是怎樣,現在還怎樣。

不二走進臥室裏看了看,床鋪也是淩亂的,被子揉皺了團在上面,地板上還有大量的煙蒂,看來忍足確實是回來過,並且住在這裏,而且還不是一天兩天了。不二在廚房的垃圾桶中又發現了許多倒掉的飯菜,但就像外邊桌面上的那些一樣,都是動也沒動過,就照原樣丟了進去。

他重新回到客廳,他環顧四周,不二覺得整個房子仿佛剛剛被洗劫過了一樣,到處混亂而骯臟,在他的印象中,忍足從來不會做這樣的事,他是最註重生活質量的人,任何情況下,都是整潔,甚至優雅的,但除了他和他之外,再沒有別的人,有這裏的鑰匙,可以進到屋裏來。

不二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拿起電話,給忍足撥電話,手機一樣長時間無人接聽。他鍥而不舍地打,最後終於接通了,首先傳入耳鼓的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間還夾雜著嬉笑和喧嘩聲。最後才是忍足餵的那一聲,那聲音既低沈又模糊,若不仔細辨認,根本聽不出來是他。

“你在哪裏呢?”不二問他。

“我在……”忍足環視四周,然後他笑起來,“不知道。”天曉得他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不二慢慢蹙眉。

“真的不知道。”話筒那邊傳來嘩啦的聲音,似乎有人把整杯酒水一樣的東西,全部傾倒在他身上,忍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把你現在能看得見的,寫著字的東西念給我聽。”不二知道一般這種娛樂的店子,為了宣傳,都會印制店子的標示和地址在杯子墊,或者餐巾紙上。

“你等等……”話筒那邊又是一陣空前混亂,就在不二以為永遠也聽不到回答了的時候,忍足念了一個地址給他聽。

“我一會兒過去。”不二掛斷電話。

不二找到他的時候,是在一家夜店當中。光線晦暗,畫面淫糜。他們正在玩一種成人游戲,邊喝酒邊劃拳,輸了的人,要喝掉整瓶的烈酒,以及被所有的人撫摸,根據輸的點數的不同,決定摸的部位的不同。忍足就那麽橫在沙發上,不二只能想到這樣一個形容詞,因為那個姿勢古怪極了,既不是坐,也不是躺。不二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或者輸了多少,旁邊有人正在試圖脫他的褲子,忍足笑得厲害,你也看不出來他是在推辭,還是在欲迎還拒。

總之場面一塌糊塗。

不二一秒鐘也看不下去,他掏出證件說,警察,臨檢。房子裏的人頃刻作鳥獸散。不二揪著領子,把人給拖了出去。

忍足一路走得跌跌撞撞,不二覺得他整個人就像一灘爛泥。他從來沒見過他醉成這樣。

街道上,外面的冷風讓人稍微清醒了些,忍足俯在欄桿上,世界依然是一片眩暈,就像一杯螺旋,熾烈的顏色和溫度混雜在一起。

不二上下打量他:“你在幹什麽?”

忍足回轉過身,他半敞著領口,倚在那裏,鏡片後流光閃爍,天然的桃花眼,笑起來就勾魂攝魄:“就像你以前看到過的……夜生活。”

不二盯著那個笑容,燈光下,依然帶著無比惑人的神采,他知道忍足隨時隨地都可以擺出這麽一副笑容,就跟夜市地攤上賣的那種水鉆一樣,做工粗糙,又廉價至極,而居然有人管這個叫做魅力,他側頭,路邊有海鮮燒烤的排擋,不二走過去,從裝海產的水箱裏舀了一桶水,嘩啦,兜頭淋了下去。

“清醒了嗎?”他問他。

那些烏七八糟的表情全部澆下去,水滴滴答答地從墨藍劉海上往下淌,風吹在身上,透骨的涼,這次想不徹底清醒也很難了:“給我支煙。”忍足說。

“我不抽煙。”不二說。

他們對視著,片刻之後,忍足向路邊的小店走去,他買了一包煙。最後折返回去,他靠在欄桿上點燃。

不二重覆剛才的問題:“你在做什麽?”

“我在失戀。”忍足對著空氣中吐出一個煙圈。

那一瞬間,不二以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以至於產生了某種幻聽。

但是不是,忍足的聲音再清晰不過:“我每天做一桌子菜,但一口也吃不下去。你想知道我今天白天在幹什麽嗎?我在海洋公園,我坐過山車,套圈,旋轉木馬,所有能玩的,都玩了個遍。但是我晚上仍然睡不著覺。我每天抽三包煙,喝一打酒,可我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他以前曾經以為所有的習慣,對於他來說都不成習慣,每次他都可以輕松地撤離,但這次好像不行,他保持著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所有習慣。

“所以我現在需要站在街上展覽我的……失敗相。”忍足看那些燈火,還和那個晚上一模一樣,他的時間像是停住了,“你說,我不是在失戀,我是在幹嘛?”

“你——被人拋棄了?”不二望著他,忍足微微扯起唇角,臉上有一種近乎輕佻而嘲諷的笑意,你很難分辨出他剛才那些話,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開玩笑。更何況,這種事發生在忍足侑士身上,簡直是難以想象的。甚至可以用荒謬去形容。

果然忍足立刻笑起來:“沒有。”他低聲說,“是我拋棄了別人。”這才是最可笑而又離奇的地方,先放手的人是他,最殘忍無情的人也是他,現在仿佛在失戀的也是他。

不二註意到忍足的臉上在笑,可眼睛裏卻一點笑容也沒有,反而有另外一些東西在閃爍。他想,這句話比剛才那句還讓人吃驚,據他所知,忍足從不主動拒絕別人,雖然他要放手便放手,絕不留戀,可卻從不讓人難堪,和他在一起過的人都懷念他,甚至有一部分最後還能成為朋友。

“不二,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是怎麽評價我的?”忍足將半截煙蒂擰滅在欄桿上。

不二凝視了他片刻:“你很濫。”

忍足笑起來,還和那個時候一樣,直言不諱,他想起那個時候他對他說,你看上去很真誠,可是你一點也不真誠,你甚至從不讓別人真正接近你的內心,你總是有所保留。他在第一眼就可以看穿他。忍足側頭:“你從來不喜歡我。”不二所崇仰和喜愛的男子,從來都不是他這樣的。

不二走過去:“沒有。”他只是不想像他一樣的生活。

“但是你說的對,我是很濫。”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濫的男人,他是天字號第一的大混蛋,忍足俯下頭去,“所以……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半點也不值得同情。”

不二看著他:“這次……你是認真的。”

忍足不回答,不二的話也不是疑問句。

他一直以為任何時刻都能夠收放自如,就像水龍頭開關,想開就開,想關就關。他經歷過那麽多的事情,早就知道怎樣去做,可以令自己全身而退。可要到現在才知道,他太高估自己。他總是那所謂的“贏家”,也不過就是因為,他從沒真正地付出過。

人的感情又怎麽可能拿來游戲。

不二走過去,他伸出手,撫摸他的脊背,觸上去,才發現他瘦得驚人,削瘦而憔悴,褲子需要皮帶才能掛在腰上。不過是短短的幾天。

那個時候他不讓他滿大街去展覽,但現在他夜夜出來買醉。他想,隨便哪個都可以,他可以像以前任何一個時刻那樣,去擁抱全世界,他不想讓自己有機會空閑。他每晚和不同的人在一起,接吻,撫摸,上床,重覆人類最無意義的行為。然後在筋疲力竭之後,依然只能睜著眼到半夜。早晨醒轉過來,看清楚身邊陌生的臉,不再是記憶中幹凈無比的味道,他沖到巷子裏大吐特吐。原來任何一個都不再可以。

“不二,我……”墨藍劉海覆蓋下來遮住了眼睛,那個側臉在夜色中異樣的蒼白。那些聲音像是從胸腔中擠壓而出,苦惱而痛楚。

不二想,接下來,他大概可以聽到這些年來,唯一一句發自肺腑的真心話,他靜候下文,

忍足卻沒有再開口。他將頭埋在雙臂之間,像一種無法控制的支撐。

他是病了,並且再也沒好過。痛楚,綿延,而虛弱,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些隱約可見的事實讓他無法再若無其事地和他在一起,卻也無法停止這種感覺。那個時候他對不二說,見不到的時候,就又有些想。不是,要到放下一切負累才發現,原來早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日以繼夜無時不刻的……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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