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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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沈沈的像是隨時都會下雨,巡邏一路,平安無事。他們開著車向回行駛,不二靠著窗戶坐,轉過街角,旁邊一輛車與他們擦肩,白色的面包車,普通的樣子,一點也不顯眼。車上的人面容一閃而過。

不二忽然說:“調轉車頭!”

穴戶回頭看他。

“那個人就是那天引我到船上的人。”雖然只見過一面,但不二的記憶力一向驚人的好,過目不忘。

“悄悄地跟著他們看看,看他們要去哪裏。”他說。

七拐八繞,兩輛車一前一後,最後停在了一家店鋪前。

那輛車上一共走下來五六個人,都等在那家店鋪門口,小弟守住附近的出入口,四下裏張望。不一會兒又駛來另一輛車,小弟將車門打開,出來另一個人,面容熟悉至極,正是白石。

不二看著他們現在所在的地點,離上次出事的碼頭其實並不遠,只隔了幾個街區。他心裏忽然一動,仔細地想了想,示意鳳給警局打電話,片刻後,鳳放下電話說,接到線報,所有的人都出任務去了。

“那個貨料工廠可能在這裏。”不二說。最近他一直在警局中翻這方面的資料,包括地點,人員等。他們每天依然在出貨。這幾個人當中,也有好幾個熟面孔,都是那天在船上見過的。又況且這樣的謹慎,還有白石在這裏,肯定是有門道。

穴戶看了看周圍的情形,顯然只有他們三個肯定應付不來。更何況,一切只是猜測。

不二也觀察四周的地形,前面不遠處是半面臨山的公路:“一會兒槍一響,你們一個從這裏走,去叫支援,另一個在那裏守住,隨時看有什麽變化……”他指兩個最佳埋伏地點給他們看,“我去引開下來的人。”

穴戶有些微的猶豫,這件事情風險不小。他們平時也不怎麽拿主意,從來沒擅自行動過,關鍵時刻,總是有跡部,或者手冢在的。

不二凝視著他:“你們也不想看慈郎白死。”即使這裏不是那個貨料工廠,也絕對另有玄機,他當機立斷,“等到聯絡上人,就晚了,我們分頭行動。”

穴戶和鳳對視一眼,然後點頭。

半個小時之後,那一撥人從樓上走下來。

烏雲壓頂,世界是墨一般的黑。

第一槍是由穴戶開的,一個人倒了下去,剩下的人向四面散開,也紛紛掏出槍。緊接著接二連三的槍聲響起,鳳開了兩槍,不二開了三槍,又有幾個人倒了下去。

鳳從埋伏的地方轉出來,他跳上對方的車,拉線打著火,車子瞬間竄了出去。

對方的人也上車,想要追趕他,不二轉動方向盤,將他們開來的車橫過來,橫在道路中央,兩輛車瞬間撞在一起,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鳴叫。

對面那輛車整個翻了過去,不二從車裏鉆出來,他向另一個方向跑,那邊是公路。

上天仿佛要幫忙似的,大雨瞬息而至,頃刻之間,世界變成水的簾幕。

事起突兀,白石由始至終地看著,他在大雨中舉槍,但只能依稀見到個模糊的背影。他提著槍,向前跨步。

穴戶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茫茫雨霧中,他從躲著的地方站起身,走出來,地上橫七豎八的都是屍體,鮮紅的血水四處流淌。他用手胡嚕了一把臉上的水,然後側耳傾聽。上面沒有任何動靜,他端起槍,開始向上走。

看情形,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個他們久尋不獲的工廠。因為地處隱蔽,沒想到警察會找到這裏,除了剛才在樓下的那些人,現下裏再沒別的人,只有幾個搬運工人,蹲在那裏簌簌發抖。

“警察。”穴戶晾出證件,然後拿出手銬將幾個人銬在旁邊的管子上。

他站到窗前,向外看,大雨迷漫,什麽也瞧不真切。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遠處隱隱傳來警笛聲。

不二向前跑了一段,然後閃進路邊的電話亭,他拿起話筒,飛快地撥號。

爆雨下得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話筒那邊也是忙音,撥不通。不二又試了一次,仍然還是一樣。他慢慢坐下去,路的那邊已經可以見到隱約晃動的人影。

他想了想,許多念頭在腦海中飛速閃現,最後他重新拿起話筒,撥了另一個號碼,這次接通了。

不二放下話筒,向路邊的一輛汽車跑去,手觸到車門,感覺背後有掌風跟著斬截過來。他反手一擋。

兩個人在大雨中拳來腳往,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交手,雙方都熟門熟路,並不留情面。

不二飛出一腳,想將對方攔到身外。白石本能地向後閃,但是路邊雨地濕滑,他一個沒站穩,整個人就向後仰了過去。他吃了一驚。

不二也吃了一驚,他本能地反手去拉住他。但下墜的力道太大,眼看著兩個人一起向後跌去。不二卻沒有松手,他緊緊地握住他。

轟隆一聲巨響,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瞬間將人臉照得慘白。

下一秒鐘,兩個人一起從山坡滾落下去。

手冢和忍足到的時候,看到很多警員正在查抄東西,假護照,藥丸原料,還有帶料的音像制品等等。跡部站在那裏,一切井然有序。

穴戶和鳳將情況講給他聽,手冢聽到一半,忽然提高聲音:“他一個新丁,你們為什麽就這麽聽他的話?”

穴戶楞在那裏,這麽多年,他從沒見過手冢發這麽大脾氣。

手冢又看鳳:“他說什麽,你們就做什麽?”

跡部走過去:“你幹什麽?”

手冢回轉過頭。

“他級別比他們都高。”跡部說,即使是見習督察,也比普通警員要高,更何況這任務出得合情合理,結果又功德圓滿,實在沒有可以指摘的地方,會有意外,那是誰也不能預見的。

手冢在原地走了一圈,他是都被氣糊塗了。這件事其實誰也不能怪,可就這是無法責怪,那口氣憋在那裏,反而悶得更厲害。他想,所有的事情都偏偏發生在這一天。

跡部仿佛能看出他所想的:“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追究責任,根本於是無補。”不如先想解決的辦法。

這個道理,手冢又何嘗不明白。他望著遠處。

外面大雨傾盆,那些雨點就像直接在他心裏面下,一片亂哄哄的嘈雜。

他往外走,跡部一把拉住他手臂。

“我去找人。”手冢說。

“你怎麽找?”跡部反問他,雨下成這樣,山下又形勢未明,別說一個人找一個人,就是十幾個人找一個人,也未必能找得到。

“那邊更需要你。”他手指遠處,正有人把那些東西裝上警車,跡部還沒有覆職,這件事不能插手。手冢知道他說的對,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些不斷翻湧上來的情緒都壓下去,他往過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跡部——”

他望著他卻不說話,跡部說:“我會想辦法。”

手冢點頭,跡部說,會想辦法,就是會想辦法。現在這也是唯一的辦法,沒有辦法的辦法。

跡部望著轉身繼續向前走的人,脊背挺直,但明顯是僵的,他沈思了片刻,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之後,他說:“有點事,要請你幫忙。”

忍足覺得手腕上疼得厲害,但這場雨卻仿佛幫了他,穿著長長的雨衣,沒有人會註意到。他向遠處望過去,車上走下來一個人,身形利落異常,個子也高,目光明亮,雖然是笑著的,但雨霧中一轉,竟然頗有幾分淩厲的味道。

跡部和他講了一會話,兩個人冒雨向出事的地點走去。

忍足知道那個人,他回來後對警隊的高階都曾暗自留過心,那是機動部隊的高級督察,平時PTU和刑事部門之間沒什麽交情,雙方各管各的,卻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他。

兩個人穿著雨衣,打著電筒,一路尋了過去,佐伯在一個位置上停下腳步,他俯下身去,看了看泥土上的痕跡。片刻後,他說:“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兩個人。”

跡部也拿手電筒照了一下,下面黑漆漆地望不到盡頭:“你看怎麽樣?”他問。

佐伯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他在附近撿了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然後丟了下去。

很久之後,咚的一聲脆響,佐伯說:“下面積了水。”他暗想這附近的河道,“有水就應該沒問題。”

跡部知道,佐伯的經驗是極豐富的,對附近的地形和水陸路都了如指掌,他說沒問題,那麽,百分之八十就是沒問題。

“放心。我找人到附近的碼頭去挨個問。”佐伯站起身來,“只要一找到,馬上通知你。”

兩個人鉆進車子裏,跡部看著他用對講機吩咐下屬:“辛苦。”這次實在是麻煩他了。

佐伯笑起來,黑眼睛熠熠生輝:“你說要幫忙,再難我也不敢推托啊。”

跡部也笑,他給他點煙。

兩個人從山坡上往下滾,連夜大雨,泥土地濕滑已極,黑暗中也不知道撞到了些什麽,天翻地覆,一片疼痛中,不二覺得依稀有東西擦著手掌而過,他在半空中一撈,摸到個植物根莖類的東西,他牢牢抓住,下墜的趨勢就阻住了。但還沒來得及在心裏說一聲慶幸,就聽見咯啦的響動,似乎是那植物不堪重負,隨時都有被他扯斷的危險。

不二背對著山坡,瞧不真切,下面的白石卻看得再清楚不過,不二抓住的不過是山坡上的一顆蕨類植物,根莖細脆,根本禁不住兩個人的重量。

“你放手吧。”白石忽然開口。

他們身邊不斷有石頭飛墜而下,嘈雜聲中,不二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麽。

“放手吧。”白石清晰地重覆,這一路上,無論撞到什麽,但就像在山崖上一樣,他都沒放開過他的手。

“你在上面已經救了我一次,”白石說,“我承你的情。”現在再不撒手,兩個人真的就一起死,如果他放開他,也許尚有一線生機。

不二蹙了一下眉。

白石盯著那雙眼睛,黑暗中依舊那麽亮,就像上次一樣,只是那次是他從高處看著他,而現在卻反了過來。

根莖咯咯作響,大雨如註,白石也不知道他究竟聽清楚了沒有,但手上的力道卻仿佛並沒有放松,還更加緊了緊,似乎在向上提。

一道閃電劃過電空,將四下裏照得如同白晝,下一秒鐘,不二聽到天空一聲巨響,雷聲隆隆,緊接著手上一松,兩個人再次飛速下墜。

整個植物根莖被拽了出來,連帶著周圍泥土松動,山坡瞬間塌陷,滾滾的泥石流撲面而下。

頭頂上泥沙飛濺,雙腳毫無著力之處,白石想,這次可真是要九死一生了。心裏的念頭如電轉動,但仿徨間卻也沒有任何辦法可想。

耳邊聽到咚的一聲,一塊巨石落到底,飛濺起好大一片水花。卻原來連日大雨,水道上漲,山坡下被沖出了一條溝壑。

白石憋足一口氣,兩個人落下水,又隨著泥沙和激流被沖出了數裏地。然後水勢漸緩,似乎是在一個大湖裏。他滑動手腳,黑暗中,什麽也看不清,只依稀記得一路過來的時候,身後左邊不遠處,有個木樁。他一路游過去,果然,還在那裏。他提一口氣,抓住那木頭而上。頭探出水面,才發現原來是橋樁。

他翻身而上,坐在那木橋上,環視四周,卻原來是個池塘。白石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暗暗思忖,這可真是名副其實的死裏逃生。手放下來,驀然發現,是空的。那一路緊抓著他的人,卻不知道到哪裏去了。沖進河裏的時候,沖散了。

他坐在那裏,望著水面,一片漆黑,雖然不像河道那樣湍急,但暗沈沈的深不見底,天上的雨繼續傾倒,這一路顛簸,他現在渾身脫力,如果再下水去,實在保不準會怎樣。白石握緊拳頭,那些水明明是涼的,卻不知為何,仿佛還有某種餘溫。

他凝視那水面,幾秒鐘後,再次翻身而下。

不二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身上是暖的。他睜開眼睛,看到紅焰劈撲。

白石在火堆的對面,問他:“醒了。”

“嗯。”不二坐起身來,環顧周遭,既黑且靜,一時之間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是在哪裏?”

“一個村子。”白石用木棍撥弄火焰。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不二瞧見他們似乎是在個池塘邊,正前方有座橋,直伸到水面中央,兩端有大片的田地,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種著些什麽,長勢繁茂。

白石似乎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是甘蔗。”他說完,丟了一樣東西過去。

不二接住,果然是甘蔗,上面已經撥了皮,咬一口,味道甘美。

他又望了望四周,他們身後還有幢房子,想來是農家中午收割的時候,用來休息的。這會子卻沒有人。他站起身來,白石問他:“沒事吧?”

不二活動了一下手腳,除了嗆了幾口水,其他都是無關緊要的擦傷。他向前走,雨已經停了,天上居然挺大一個月亮。他走上那木橋,橋的盡頭水波悠悠。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池塘中的一個小島。

白石說:“明天一早大概會有農家撐船過來。”

不二又嗯了一聲,看來今晚他們要困在這裏了。他俯下身去,那水從掌心間流過,清涼涼的。他洗幹凈了手臉,想了想,回轉過身去。

白石看他往那屋子裏走,片刻之後,拿著些幹凈衣褲出來,遞一套給他。然後又找了個木盆。“做什麽?”他問他。

“把衣服換下來洗幹凈。”不二說,一身都是土,反正有火,不怕明天幹不了。

白石望著對面的人,他想,他現在居然還有心情做這個,然而對面的人面色平和,精神也好,仿佛他們不是剛剛劫後餘生,而是正在度過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晚上。

不二把木盆拖到橋頭,裝滿了水,著手沈重,回頭喊白石幫忙。

白石換了衣服往過走,見到那個人背對著他,一點防備也沒有,就好像他們也不是敵對的雙方,而是兩個再平常不過的普通人。

不二指揮他把木盆往回擡,打從潮州鄉下出來之後,除了仁王,再沒有人能夠指使他做過任何事,白石小時候是吃過苦的,最恨別人對他指手畫腳,吆三喝四,而仁王那裏也不過是因為他要仰仗他,多少也有些時世迫人的味道。但不二卻是半點也沒有的,這些都沒有,再平和不過的口吻,因為力所不能及,就那麽自然而然的,單純地需要他幫忙而已。沒有施與,也沒有授予,不帶半點功利色彩。

兩個人合作,將木盆擡了回去。沒有肥皂,不二用清水將兩個人的衣物漂洗幹凈。白石撿拾地上散落的竹竿,搭了個簡易的架子。其實這些事他以前是做慣了的,再看對面的人,動作幹凈,熟練又利落,白石知道,那是長期自己照顧自己的人,才會有的。他望著那個背影有些出神。

兩個人把衣服晾曬起來。四下裏安靜,後半夜新雨過後,就能聽到一片蟲鳴蛙叫。池塘月影,蘆花簌簌。

白石開口叫他:“不二。”

月光下,那個人轉過頭來望著他。

“其實不必那樣。”白石說。

不二蹙了一下眉,不明所以。

“我說,剛才不必那樣。如果那山坡下面不是溝壑,後果就不堪設想。”

“哦。”不二淡淡地應了一聲。

“會死的。”白石說,“你抓住我不放,兩個人一起死。你放手,就還有機會。”

“我松手,你會死。”

白石看著他,難道他忘了他們剛才還拔槍相向:“在山頂上,你拉的那一把,已經足夠了。”如果之前是條件反射,後來那樣危急的關頭,他仍然牢牢握住了他,權衡生死,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你不是要抓我嗎,我死了,那是意外,與人無尤,也沒有人會責難你。而我活著,即使你剛才救了我,但就像那天那艘船上發生的事,以及今天發生的事,仍然會不斷地重演。我們是對立的。我將來也絕對不會因為你今時今日救了我,而對你手下留情。”

他望著他,這一切,你都明白嗎?

不二凝視他片刻:“你講話,總跟繞口令似的。”

白石一怔。

“我日後抓你,和今天拉住你,這是兩回事。”不二說,任何時候也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白石微微苦笑,這世上的事要真是都能分得如此清楚就好了。

“我松手,你死了,那就不是意外。”不二說,“是故意。”

白石真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

不二卻忽然反問他:“你不是也救了我?”不然他落了水,也不知道會被沖到哪裏去。生死未蔔。

“我……猶豫過的。”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白石不想對他撒謊,“我猶豫過。”他肯定地重覆。

對他的答案,不二似乎一點也不驚奇,他說:“可我現在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

白石看著他,忽然間就明白了。他一直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不是,真正不知道的反而是自己。他什麽都明白,也什麽都能想到。但能想到,和會不會想到是兩回事。在他拉住他的那一刻,他根本就沒想過這些。

不二說的對,他說話總是像講繞口令,給別人留餘地,也給自己留餘地,恨不能事事萬全,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真心話不會說,真心事更加早已經忘記了怎麽去做。

白石向前踱步,他坐回火堆邊上,明滅不定的火光映照在臉上。

“不二。”

“嗯?”

“對人不要太好。”白石說,在這麽個世道上,學會保護自己很重要,“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想。就比如方才,你毫無防備,我要動手就易如反掌。”他側過頭對他笑一笑。

不二垂下眼簾,眼睛中依稀閃爍:“你怎麽知道我毫無防備?”

白石又一怔。

不二盯著火堆,忽然間用力一吹,飛灰彌漫,瞬間迷了人的眼睛,白石咳嗽起來。

在一片煙霧中,他聽見身邊的人說:“我現在要動手也易如反掌。”

白石擡起頭來,這次看得清清楚楚,對面人的眼睛裏有笑意,於是他也笑起來:“太卑鄙了啊。”

不二說:“防不勝防。”

白石明白他的意思,人要用卑鄙的手段去害人,那是無論如何也防不住的,總有人比你更加卑鄙。“但還是要防。”他說。

不二沒接話,他看他不停地眨眼睛,灰塵進到裏面,有些紅腫。不二在剛才的水盆裏,擰了塊手巾,遞給他。

白石接過去,這一鬧反而輕松了,在這個晚上,在這裏,他們都知道,他不會害他,他亦不會害他,難得的和平。

兩個人在夜風中相視一笑。

“你怎麽對別人,別人就會怎麽對你。”不二看著他,“剛才你要是真想動手,也不會說那些話了。”

白石心裏微微一動,他望過去,身邊的人目光清澈,眼瞳中映著亮悠悠的一段月光,他想,他每句話說的都如此簡單,又直接,可卻都正中心事。

兩個人轉而望向面前的火堆,不二忽然說:“為了什麽?”

他問的沒頭沒尾,白石卻懂得那意思,他是在問他跟著仁王的事情。究竟為了什麽,他也問過自己,為了名利,財富,權貴,也是,也不是。若說是為生活所迫,可這世上誰還沒有一件兩件為難的事情,仁王對他終歸有提攜之恩,講到底這一切是沒人逼他的,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去做的。

“路都是自己選的。”最後他只說,說別的都太矯情了,在他面前,他也不想賣弄無謂的口舌。

不二又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又問:“累不累?”既然走在這條路上,那麽,就註定了要算計來,算計去,處處堤防小心。

白石輕聲說:“做人本來就是很累的。”

不二微微一震,他想著這些日子所發生的這些事,每個人都仿佛有立場,有選擇,每件事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麽簡單。他想,這句話可真是至理名言。

他望向四周:“要是都能像這裏就好了。”

白石也望,清風朗月,天地俱靜,這個三面環水的小島,像個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都能像這裏就好了,然而又怎麽可能。

“不二,出去之後,你要小心我。”這一夜像是借來的,完全是意料之外,白石說,“到時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不二凝視了他片刻:“我也依然會抓你。”

“嗯。”白石應了一聲,這樣最好,兩不相欠。

至此互相之間像是再也沒有話好講,白石隨手折了一片葦葉,放在唇邊,清亮的聲音,就遠遠傳了出去。以前在家鄉的時候,他經常對著海吹,出來之後,就再沒有過。

不二仰面躺下,望著月亮,夜裏涼風送爽,遠處水波拍岸,和著樂聲,就有了些睡意。

很久之後,對面的人依稀翻了個身,白石聽見一個聲音說:“選了路,如果不喜歡的話,也不用一條黑走到底。”這世上還有很多的路,一條不行,再換另外一條。

樂聲窒了一下,片刻之後又重新響起。

白石看向對面的人,卻再沒有任何動靜,仿佛真的已經睡著了。

他又擡頭望夜空,有借總是有還的。

天也終歸是要亮的。

手冢站在陽臺上,外面的雨已經停了,路上有大面積的積水。夜深人靜,路面上偶爾有車輛一駛而過。他又轉頭望向屋角,電話靜悄悄地放在桌面上,有一瞬間,他甚至想走過去,拿起話筒,通知警員繼續去找。少一分耽擱,就少一分危險。但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現在很多地方肯定都封路了,積水有待疏通。這個時候,為了尋找一個單獨的警員,而出動大規模的警力,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五分鐘後,他又摁熄。

旁邊一個空水杯中都是半截的煙蒂,密密麻麻地豎著。

他想,那個人怎麽總是那麽不聽話,總要沖在最前頭,如此覆雜的情況,他一個到警局尚不滿半年的新丁,怎麽可能處理得了。偏偏每次又都只有他能看出門道不對來,然後再卷到裏面去。可警員積極勤勉的辦案,誰又能說不對呢?

手冢心裏一陣煩躁。

那煩躁消退下去,就隱隱又有些心酸,要不是他人在外面,又或者……這些時候,不是因為那件事刻意地疏遠著他,而是像以前一樣形影不離,多照看著些,又怎麽會有今天這樁事。

但現在再講什麽都於事無補,只有等,只能等,等到天亮,才能想辦法。

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夜長得像是過不去。

忍足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他在外面敲門:“我沒帶鑰匙啊。”他說,早上出來得太匆忙。

裏面沒有任何動靜,他鍥而不舍:“跡部——”

門打開,那張臉出現在面前,卻沒有任何表情。

忍足望了片刻,忽然問:“我又做錯什麽,惹你生氣了?”

跡部垂下眼簾:“沒有。”

忍足和他處久了,就知道,通常他說沒有,就一定是有了,而且恐怕還是很生氣:“那讓我進去。進去再說。”

跡部卻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他的聲音和面容一樣平靜:“你走吧。”

看來事情比想像中的更嚴重,忍足扶著門框:“你讓我去哪兒?”

跡部不想和他糾纏:“再見。”說完作勢欲關門。

忍足用手撐住了門,他深吸一口氣:“如果有什麽問題,我們講清楚。”

“沒有。”跡部簡短地回答。

他們互相對視著,空氣中是一片難耐的靜寂。

忍足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舍不得。”

跡部說:“不舍處當舍。”

“我要關門了。”他又說。

忍足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可他也並不動。

跡部想,這個人從來都這樣,他總是在笑,可那並不代表他會妥協,事實上,先妥協的那個人絕對不會是他,所有的事情到最後都是按照他的步調來的。忍足侑士是不會理虧的,他永遠是細致周到,謙恭遷就,包容忍讓的。但這套把戲不會每次都湊效,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跡部不想和他浪費時間,他松手,門迎面合攏,他不相信他不讓開。

但沒有,在門閉合之前,那個人一直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然後門直直砸了下去,他聽到一聲痛苦的低呼。

跡部根本沒想到他完全不閃不避,他一把拉開門,見到那個人扶著手臂彎下腰去。

他攀住他的肩膀,想去查看那傷勢,門撞上去的時候,他都聽得到喀的聲響,這一下鐵定是不輕。

忍足卻用另一只手臂環住了他,他聽見他低低地說:“你舍不得的。”

跡部摸下去,濕漉漉的一片。就著走廊的燈光一看,整個手背都腫起來了,淡淡的紅色從襯衫袖口處向外暈染。

“都說過,你舍不得……”忍足想對他笑一笑,但實在疼得厲害,笑到一半就僵住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個時候,跡部真不知道該跟他生氣,還是著急,他解開那扣子,袖子卷上去,頓時倒吸了一口氣,極深的一道傷痕,砸的兩邊的血肉都綻裂開來。跡部覺得那門倒不像是砸在他手腕上,反而更像是直接砸在了自己心上:“你怎麽不躲啊?”

“我早就說過,我不會放手。”忍足說。

跡部望著他,然後他轉回到屋裏去。

忍足站起身,他走到客廳中,看著他翻箱倒櫃:“在臥室床邊櫃子的第二個抽屜。”

跡部依言尋過去,果然在那裏找到了醫藥包。

他拖他到沙發上坐下,忍足說:“你呀……以前家裏都不預備這個,要是遇到像今天這樣的突發狀況怎麽辦?”

跡部拿雙氧水的藥棉拖過去,那傷口很深,鮮血暈開來,染紅了半截襯衫袖子。真不知道門怎麽能砸成這樣:“我能像你似的嗎?”開玩笑也得有個尺度。

他灑上消炎粉,忍足痛得直吸氣,跡部現在真的很想揍他,但是……他盡量放輕了動作,繃帶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繞上去。

最後一切收拾停當,跡部將東西放好,忍足走過去關上了門。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時無言。

忍足俯下頭去看手臂:“氣消了嗎?”

跡部看著他,他想,這究竟是在做什麽,大家都是有歲數的人了,即使有一天真的要分開,也是好聚好散,搞這些糾纏拉扯見血見肉私心裂肺的勾當,又有什麽意思呢。

“我不是開玩笑。”忍足卻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之間有什麽不能說清楚的。

跡部凝視了他片刻,然後在他手背上輕拍了一下:“沒什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他站起身來,“我倒杯茶給你。”

他走到客廳的一角,那裏有新的餐桌,壺裏褒著八寶茶,以前他這裏什麽都沒有,現在什麽都有。與他恰恰相反,忍足是個非常會生活的人。

忍足也站起來,他走過去,一瞥眼,見到餐桌邊的垃圾桶裏丟著一個袋子,他看了看,然後俯下身去。

跡部回過頭,拽住了他的手臂。

忍足的動作卻並不停,他將那個袋子拎了出來,是裝早餐的,豆漿,雙丸河粉。跡部從來不喝甜的,也不吃河粉,嫌那味道太過鹹腥,他想了想,就明白了:“買給我的?”

“嗯。”跡部應了一聲。雖然平時都是他在遷就他,但其實他的喜好,他一直都有留意,也有記得。

忍足又看那袋子,這家鋪子他知道,一向生意興隆,每天早上都排長隊,從那裏無論是到警局,還是跡部家,都不算順路,那麽,他是特地繞過去的,但現在這袋食物被丟進了垃圾桶,他早上也沒瞧見過他。他揚起一邊眉毛,意示疑問。

“我看見你了。”跡部說,“回警局的路上,經過佐敦道,在一家夜總會門口看見你——”

忍足立刻就明白了,那個時候,他正和阿藝一起往出走。

“和另外一個男人。”跡部接下去。

忍足望了他片刻,忽然微笑:“你介意?”

跡部調開目光:“無所謂。”他端著茶杯往回走。

忍足從背後環抱住他:“怎麽叫無所謂……”

他手上有傷,所以跡部沒有動,任由他抱著,忍足取走他手中的茶杯,他將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跡部——我真的很想跟你說,我以前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做,過去就跟張白紙似的。但實際上,我不是。你也知道,那不可能。在英國的時候,就不用說了。回到香港,我也並沒有閑著。”

跡部一點也不意外,完全是意料中事。

忍足貼著他的面頰,低聲開口:“你今天早上瞧見的那個人,我回來之後,在酒吧認識的。我和他上過幾次床,也一直維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系。今天早上這次,是湊巧遇見,就過去打了個招呼。他問我,下次要不要一起出來玩,我說,不要了。現在不玩了。”

“沒關系……”跡部打斷他。其實這些,都早在意料之內,他自己以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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