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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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面繞過去……”

重新被上面人的聲音吸引,跡部用手撐著下頜,打量上面的人。

忍足侑士,三十七歲。甚至比他和手冢還要大上四歲。來到這裏將近半個月,與原先設想中完全不同,他現在是整幢大樓中最受歡迎的人,謙恭有禮,性格友善,樂於助人。你很難想象,一個上司可以完全和他的下屬,融成一片。不僅僅是和情報科,包括其餘部門。穴戶一直是很挑剔的人,他骨子裏有種對認可的忠誠,而且他的認可往往唯一,跡部喜歡這種忠誠。但即使是他,雖然態度觀望,也不能否認,忍足侑士在待人處事上幾乎是無可挑剔的。

在穴戶嘴巴裏聽到這種評價,令跡部多少有些驚奇。於是他慢慢發現,忍足侑士極其擅於與人打交道,就像那個時候所見到的一樣,他似乎總有一種出乎意料的真誠,哪怕僅僅是看上去。他善於聆聽,交流,善於讓別人覺得自己受到重視。這是個容易讓人覺得舒服的人。

那個樣子就好像……好像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恩客,跡部微笑起來,不無惡意。

燈光亮起來的時候,人們也跟著站起來,椅子劈劈啪啪地響。

“第一次合作。”忍足說。

跡部說:“合作愉快。”

“那還要多謝你給機會。”在那個夜晚,警局再次見面後,跡部對之前的事情,絕口不提,就仿佛他們之間根本什麽也沒發生過。忍足也不提。他們就像兩個素不相識的人一樣,若無其事。

“我一向都不介意,寓工作於娛樂。”跡部語帶雙關,意味深長微笑。

忍足也笑:“那麽,再接再厲。”

跡部盯著那雙眼睛,他想,這個男人,就好像擁有黑夜和白日兩種不同的色彩,在不同的場合,隨時各取所需。

仿佛能夠察覺他的心思,對面的人笑了一笑,那種若有若無的嘲弄就又浮上來。

跡部也笑,他不介意奉陪到底,就像要玩游戲,對手越強勁,才越有意思。他一向喜歡挑戰,看最後誰先將底牌翻出來。

手冢看著那兩個人,他想,這兩個人之間張力十足。

就像那時在夜店中一模一樣。

這個忍足侑士十幾年前在香港大學畢業,聽說學得是社會學,然後報考警察學校,做了四年見習督察,二十六歲離開香港,之後飛去英國十年。潛移默化,他的粵語不再標準,總是帶著那麽點洋兒味。半年之前剛剛回來,回來之後檔案調回刑事情報科,幾個月後升任高職。

還有傳聞,據說他父親當年曾是警務處的高層,後來出了些事情。具體什麽事,眾說紛紜。總之,因公殉職,受了勳章,極度榮耀。上頭對他的家屬,多年來,也一直關照有加。

所以忍足侑士這次的任職,多多少少,背地裏就有些閑言閑語。說他是受了父輩的蔭蔽,靠吃軟飯上位。這些傳聞的真實度,究竟有多少,手冢沒什麽興趣打探。事實上,打他第一天覆職回來,警署中就充斥著某種不同尋常的味道。

就像林志斌警司向他們暗示的,現在這個當口,最混亂的就是人事。

至於這個忍足是否有真才實學,也不好說。這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

就目前來看,一切不過不失。最起碼能讓兩大部門,在表面上相安無事,風平浪靜,就不簡單,比那個一上手,就搞得雞飛狗跳的黃家輝強出多多。

前幾日,跡部的線人給了情報,說切原最近有一筆毒品交易的大買賣。江湖也有傳聞。幾位老大私底下的矛盾越鬧越大,爭地盤,爭生意,爭勢力。整個九龍城像個爆破筒,一點就著。然而誰也不知道,火撚子究竟會出現在何時何地。只能步步為營。

說起來,這次行動,算是情報科插手之後,兩方第一次的正式合作。

跡部側頭,正對上若有所思的眼光。他走過去。

“把上司當牛郎啊。”手冢調侃。

跡部笑了笑:“換件衣服就不一樣了,我當制服誘惑。”

手冢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他不會去拆穿跡部,就像跡部也不會多問。

他們是同一種人。

碼頭附近風挺大,切原站在那裏,小弟們散在旁邊,或坐或蹲,四下裏一片黑。

當船靠近的時候,他的手下全部站了起來。然後船上伸出踏板,接著有人躍了上去。再然後是對切口,商議,驗貨。一切手續都按部就班。

等提著口袋的人跳上岸,忽然周圍警笛大作,響聲震天動地。探照燈四射,瞬間將曠野照得如同白晝。

切原轉過身來,用手臂遮擋了一下眼睛,但臉上卻一點驚慌的神氣也沒有,唇角反而掠過一抹笑意。

大批的警察沖了過去,將那一小撮人團團包圍在中央。

呼喝聲和吵嚷聲,連成一片。

忍足盯著那個在熾白燈光中若無其事轉身的人,臉上的笑容再明顯不過,他又看了看周圍的一切,然後蹙起眉頭。

他沒有再往過走,他停在一輛警車前,然後倚在車前蓋上。

切原對著迎面走過來的人微笑:“警官,又見面了。這麽有空,這麽晚了,還上這荒郊野外來。”

跡部打量面前的人,切原穿著花色繁覆的襯衫,長到露出西裝外套,快要到膝蓋,牛仔褲,球鞋。脖子上還帶著條手指那麽粗的金鏈子,整個人吊兒郎當,一副嬉皮相。

不知道為什麽,跡部今天晚上有些莫名的煩躁。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無從揣度。

他沒有太多的耐心,他想速戰速決:“你也這麽有空,這麽晚了在這晃悠?”

“哦……我吹海風嘛。”切原說,“享受人生。光陰苦短,行樂趁早。”他說完伸展雙臂,面上的笑容愜意而滿足,仿佛真的是三更半夜,在這麽個烏漆麻黑的地方,尋找到了什麽人生的真諦。

跡部懶得跟他廢話,他給了旁邊的穴戶一個眼色。

旁邊的警察已經將剛才拿著黑色塑膠袋子的人按倒在地,他的面孔杵在沙地中。

穴戶走過去搜查,他打開那個袋子,裏面裝滿了一小包一小包的白色粉末。穴戶取出其中的一個,然後挑開,湊進鼻端聞了聞。

然後跡部聽見他咒罵了一句,對面切原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似乎享受無限。

“是面粉。”穴戶走過來,將袋子遞給他。

跡部接過來,然後沖切原揚了揚:“千裏迢迢,運一船面粉回來,這麽勞心勞力?”

“長官,這就有所不知了,最近想在樓下搞間超市,你也知道,最近世道不景氣,要給兄弟們糊口嘛。”切原笑得流氣十足,“所以就叫人弄些物資回來了。至於說到勞心勞力,怎麽也比不上,長官們在草叢裏一蹲好幾個鐘頭,蚊叮蟲咬,這麽辛苦。”他的臉湊過去,“不是面粉,長官們還以為是什麽?”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哦,對了,我聽說前些日子,有人在長官面前扯七扯八,胡說八道的……”

切原一揮手,後面的小弟押上來一個人。

穴戶一看,正是前些日子給他們提供情報的那個線人。

“你給假口供啊?”他問。

“不,不。”那人說。一擡頭才瞧見被打得鼻青臉腫,走路也不利索,一瘸一拐。

切原轉過頭去瞧了他一眼,目光輕描淡寫,卻暗示意味十足。

“是……是我說錯了話,搞錯了事情。對不住,長官。對不住。”那個線人整個身體向後縮,瑟瑟發抖。

穴戶提高聲音:“這也能搞錯?給假情報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線人囁嚅著,在切原的目光註視之下一聲也不敢吭。

“他打你啊,”穴戶轉向切原,“你恐嚇?”

切原笑起來,他望著旁邊的人:“我有恐嚇過你嗎?你告訴長官。”

“沒……沒有,絕對沒有。”線人說,“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

穴戶轉瞬就明白了,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樣,即使是去坐牢,也不敢背叛社團,死無全屍。

“聽清楚了嗎,沒有。”切原哈哈大笑,“狗就是狗,還不是要它東便東,要它西便西。再怎麽吠,也別指望能有個人樣。”

說完,他忽然轉身,走到旁邊,也拿了一小包,在手中掂量,“長官,我已經知道錯了,上次在警局當中的事……”切原捏著嗓子,細聲細氣,“現在是真心的想改邪歸正。我現在是開超市,造福於民。為民服務,是不是也不行啊?”

“這可是上好的富強粉,您看看……”他戳開那個袋子,忽然用力一吹,白色的粉末,吹了跡部一頭一臉。

“哎喲,哎喲……真對不住。”切原誠惶誠恐,裝腔作勢,“手抖。”他手忙腳亂,揮一揮,更多的面粉抖落出來。

穴戶沖上去,現場瞬間混亂成一團。

手冢想,看來今天這一切是早有準備。擺明了是在耍人,切原嫉恨上次在警局中的事情,所以擺了一局,報那一箭之仇。

他走過去,喝令周圍的人。

“實在對不住了,長官……”切原打躬作揖,笑容可掬,“一個沒註意。”他走上去作勢要幫跡部拍打身上的粉末。

手冢伸手攔住他,然後側頭,跡部臉上卻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沒事。”他說完,自己拍了拍身上。

然後對穴戶他們說:“讓兄弟們收隊。”

手冢看著那個背影,並沒有跟過去,這個時候跡部可能希望獨自靜一靜。他轉身,指揮在場的警員撤退。

“長官們,慢走,不送。”切原大笑起來,氣焰囂張,毫無顧及。他在他們身後揮手,掛在脖子上那條金鏈子在夜色中一閃一閃。

跡部走到車前面,手放在扶手上,忽然停住了。

他側頭,不遠處有個人靠在那裏,靜靜地註視著他。

墨藍劉海下深不見底的眼睛。仿佛若有所思。

跡部的手停了片刻,然後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汽車絕塵而去。

忍足依然靠在那裏,遠處依舊熱鬧。

過了一會兒,他走上車去。

兩輛車一前一後的在公路上行駛。從這裏回市區,需要一段時間。

跡部從後視鏡中向後望,後面那輛車,一直跟著,從碼頭開始。兩輛車之間保持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

他調回視線,然後踩緊油門。

他快後面也快,他慢後面也跟著慢。始終保持著那麽一段距離。

跡部唇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然後掛檔加速。

可能是沒有意料到,忽然會如此大幅度的加速,後面那輛車在後視鏡中漸漸變小。

越來越小,轉過幾個彎道之後,終於在視野中消失不見。

跡部繼續向前開,公路上忽然安靜下去,只有每隔幾米掠過的路燈,橘紅色燈光一會兒投在車前,一會兒投在車後。

他伸手按下按鍵,電臺的音樂充斥在車廂之內。

片刻之後,他又覺得吵,關掉電臺。他下意識地側耳傾聽了一下,除了車子行駛在路面,以及引擎的聲音,別的什麽動靜也沒有。

跡部擡頭,後視鏡中也空空如也。

真的不見了,甩脫得這樣輕易。

他忽然覺得有點煩躁,可能是車廂中太熱了,他打開車窗。

就在用手扯衣領的時候,前面路口忽然轉出一輛車。

跡部一腳剎車踩下去,剛才消失不見的車,現在轉到前面來。

他重新發動引擎,但前面的車,行駛了不遠的距離,卻忽然停了下來。

然後車上走下來一個人,靠在車門前,夜色中身形修長。

跡部想,他會開著車直接經過,他才不會去搭理這些把戲。

車子從面前經過,半靠在那裏的人,神氣始終好整以暇,施施然點燃了一支煙。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跡部覺得站在那兒的人,對他笑了一下。

車子駛出幾米,然後停住。

跡部推開車門,開始往回走。

那點微紅在黑暗中閃爍。

跡部走過去,站定,兩個人面面相覷,這次十分清晰的,他瞧見,對方對他笑了一笑。面色如常,似乎對他會下車,再回頭,這件事,一點也不感到驚訝,甚至還有些早已預見的篤定。

“嗨。”忍足侑士率先開口。

跡部盯著對面的人,老實說,今天晚上,他並不想應酬他。尤其是在這個時刻。他想起,在碼頭上的那個含義不明的目光。跡部並不介懷失敗。所有的事情都一樣,有贏,就一定會有輸。但他厭憎同情和憐憫。安慰之於他,永遠只能是侮辱。

但是不,忍足的表情再自然不過,仿佛這個晚上根本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更仿佛他們剛才不是玩了一路你追我逐的游戲,而是在什麽再平常不過的場合遇見,停下來一起聊聊天。

跡部笑一笑:“好玩嗎?”

忍足也笑一笑,但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煙嗎?”他反問他。

跡部挑起一邊眉毛。

“抽煙嗎?”忍足若無其事地重覆。他抽出一支煙,然後掉轉過去。

跡部看了看,然後俯下頭去,銜住。忍足給他點火。

“想請你抽支煙。”忍足對著空氣吐出一個煙圈。

跡部側頭,身邊人正似笑非笑地瞧著他,就像那個夜晚,說“想請你喝一杯”時一模一樣。

跡部問:“又是僅此而已?”

忍足笑起來,煙霧繚繞中,一點漫不經心,一點憊懶:“你說呢?”

跡部想,他終於知道他為什麽那麽篤定了,他知道他一定會停下來,一如那個晚上,他坐在那裏,知道他一定會被他所吸引,然後走過去。由於缺乏懸念,因而特別氣定神閑。

但是十分可惜,跡部不喜歡這種篤定。所有的盡在掌握,他永遠都是那個不在掌握之中的。

他擰滅手中的煙蒂,然後甩掉外套。

轉過身,手放在了對方腰上。

忍足的表情一絲驚訝也沒有,他的唇邊微微含著笑意。

“我說過,不喜歡欲迎還拒。”他的另一手撐在他頭側,兩個人臉對著臉,氣息交互,距離近到不能再近。

忍足依然微笑。

跡部盯著他的眼睛,通常從一個男人的目光中,很容易辨識他的一切,那些歲月的沈澱,年齡,經歷,想法,智慧,像樹的年輪一樣,忠實地被記錄、印證再折射出來。但是這一刻,他發現,他竟然無法看清。那雙眼睛的最深處暗光閃爍,撲朔迷離。

他伸手取掉他唇邊的煙,另一只手加了點力道。他的手探進他的襯衫,不得不說,撫摸這樣的身體,是一種享受。

跡部說:“天氣不冷不熱,四周空無一人。”

夏夜的公路邊,最佳場所,他不介意運動一下,反正今晚鐵定是精力過盛。更何況,天時地利都已齊備,只差人和。

“是去,還是留?”他挑起唇角問對方,把選擇權丟給對方。

忍足笑意越來越濃,卻始終沒有開口。

跡部已經將那件礙事的襯衫從他身上除下去,他微微瞇起眼睛打量他,和那時所想的一樣,這樣的男人不做牛郎,簡直是資源浪費。

忍足卻仿佛並不在意,他的目光,他的撫摸,以及一切。很顯然,他習慣於展示身體。他有展示的資本。

但除此之外,跡部覺得,那笑容中似乎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靠近,無形的壓力充斥在周邊,他貼著對方的面頰:“還是你怕啊?”

手掌下的皮膚開始變得火熱,無論怎麽樣的偽裝,如何偽裝,男人的身體卻永遠無法不誠實。跡部微笑起來,對方的亢奮,令他血脈僨張。他們同樣興奮,抵著彼此,仿佛角逐。

忍足垂了一下眼簾,說:“你……”

跡部沒聽清楚,湊近一些。

當那張臉逐漸迫近時,跡部終於知道,方才的那笑容是什麽了。漫不經意,卻又包容的。跡部今年是個三十三歲的男人,但在此時此刻,在那個笑容面前,他卻覺得自己小,無限的小,仿佛只是個小男孩,那些輕佻,強勢,挑逗,在那個笑容面前統統都不堪一擊,仿佛不入流的小把戲。那些心思,和態度,早已被完全洞悉,卻又並不真的去揭穿,就這樣,忍耐著,默許著,縱容著。

這個發現,讓跡部吃驚。

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他們已經交換了一個位置。

轉瞬忍足就將他剝得同他一樣光,就像剝巧克力糖紙一樣,純熟而利落。

裸露的肌膚接觸到空氣時,跡部竟然有瞬間的頭暈目眩。

繼而他放倒了他,他貼在他耳際的時候,他終於聽清他說什麽了。

“你說得對。”忍足居高臨下。

動一動眼睛,那些變幻莫測的色彩翻下去,目光清澈見底。

“打第一次見面時,就印象深刻。”忍足微微一笑,“然後一直都記得……”那刻意拖長的調子,說不出的意味纏綿,“想忘也忘不了。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

跡部當然不會相信他所說的話,他敢保證即使是正在說著這些話的對方,也絕對不會相信。但明明雙方都清楚地知道,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卻仿佛誠懇得,可以比真話還要真。這是一種本事,跡部自忖沒有這種本事。忍足侑士駕輕就熟,不費吹灰。

“那麽,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忍足俯下頭去,親吻他。

他們滾倒在地面上。

警局中人已經走得差不多,手冢放下話筒,他給跡部家打過電話,沒人接聽。想必他沒有直接回家去,這個時候,手冢不想煩他。他穿外套,熄燈,也準備離開了。

出了門口,有些微風,半夜的天還是有點涼。

手冢去拿車,走到一半,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看樣子,也是剛從警局出來。在巴士站那裏,似乎是在等車。

手冢繼續往前走,雖然一直以來他對對方的態度都不怎麽介懷,但也實在沒興趣一而再再而三的自討沒趣。

“餵。”站在那裏的人卻忽然出聲。

手冢站住,然後向周圍看了看,除了他,四下沒有別的人。

“餵。”對方又再次出聲,這次明顯是沖著他。

手冢停在那裏,看他有什麽話要講。半晌,卻沒有動靜,對方只是站在原地不動,半點也沒有要過來的意思。

手冢甩一下頭,不服不行。他只得走過去。

“餵……”不二第三次開口,然後蹙了一下眉,似乎正在凝神思索什麽。

手冢看著他,不想難為他:“手冢。”不是餵,他提醒他。雖然記不住同部門上司的名姓,實在有些誇張,不過如果對象是他,就不值得奇怪。不要對眼前的人抱有任何冀望,不然到最後失望的一定是自己。

不二又蹙了一下眉,仿佛他說了句什麽十分可笑又莫名的話。

手冢這些日子百煉成金,權當沒看見。他是個有氣度的人。

“今天晚上特別的靜。”不二看了看四周的街道,忽然說。

手冢一時沒弄明白他的意思。

“這一區每晚PTU的同事都會巡街。”不二說。

“啊。”手冢點頭,“兩班輪換。”

“但是今天沒有。”不二說。

“對,因為今天在西貢碼頭,執行重要任務,所有的攜從部隊都在那一區……”

“今天在碼頭上,切原身邊少了幾個人。”不二又說。

經他這麽一提醒,手冢凝神細思,常跟在切原身邊的熟面孔,好像確實少了那麽幾個。

不二說:“切原不會這麽意氣用事。”他的語氣平靜,陳述一個事實。

切原的性格浮躁,好勇鬥狠,但在關鍵時刻,卻也謹慎,不然也不會能夠坐到獨當一面老大的位子上。更何況,今晚這件事除了線報,在江湖上也有些傳聞。聽說桑原的手下,也十分關註。不會是完全的空穴來風。想到這裏,手冢忽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兒,那念頭飛也似的從他腦海中掠過:“你是說,他們想……”他一時捕捉不到。

“聲東擊西。”不二代替他接下去。而且不是想,是會。

手冢閉了一下眼,他們都疏忽了:“上車。”他對對面的人說。

他在車上掏出手機,給跡部打電話。無人接聽。

在紅綠燈處,不二開口:“從這裏向左轉。”

手冢側頭。

“捷徑。”不二說。

跡部覺得有點涼,一仰頭可以看見漫天的星鬥。

草叢中的手機,玎玎玲玲地響。

忍足忽然停下動作,他看著身下的人。

跡部也仰起頭,回視著他,忍足的眼睛裏有星光。

“你不專心。”他說。

跡部沒說話,他的面容平靜。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欲望,煩躁,還有諸多雜念,忽然就仿佛落潮一樣全都消退了下去。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內心平和。

忍足盯著他看了片刻,跡部並不回避他的目光。

半晌之後,忍足從他身上翻下來。

“我不和心不在焉的人玩。”他在他身邊躺下。

跡部的將手握成拳,然後抵在額頭上:“沒關系。”他說,反正不過是性。

“我不乘人之危。”忍足說。

跡部輕輕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舒服了嗎?”忍足忽然問。

跡部側頭,忍足望著他微笑。他知道,這個晚上,他需要的其實不是性,只是發洩。

跡部發現,你不能小覷對面人的聰明。他有洞悉人心的本事。

但他沒有回答他,他現在不想說話。

於是忍足也沒有再說話,兩人肩並著肩躺在那裏。

荒郊野外,兩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天為被,地為席。這樣的情況,通常可以被稱之為茍合。但事實上,他們什麽也沒做。無論如何這也不能算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但跡部滿不在乎,事實上,他的生活一直都和常態的東西絕緣。不合情理對他來說,才是最合情理。有的時候,人生像一個悖論。但十分奇怪的,對於這樣近乎荒謬的情景,在他身邊的人,似乎也不怎麽介意。

夜幕仿佛要壓下來,滿天的星在眨眼。山頂上有微風。

香港還有這樣的地方。

在全世界的寧靜裏,跡部想,不管怎樣,除了聰明,忍足侑士至少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不多話。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身畔窸窣的聲響。

忍足站起身來,然後伸手給他。

跡部仰面躺在那裏,看著那只手。

“起來吧。”忍足說,“地上涼。”他把跡部拉起來。然後走過去,撿起兩個人丟在一旁的襯衫,給他套在身上。

跡部站在那裏不動,任由他動手。

忍足盯著面前的人,他有十分漂亮的身體,蜜色肌理,線條流暢,堅實而飽滿。他一顆一顆扣子扣上去。

擡起頭,正對上跡部的目光。

“真熟練。”跡部說得意味深長。他仍然用看牛郎的眼光看他。

忍足似乎一點也不介意,笑一笑:“娛樂客戶,指責所在。”他跟著打趣。

跡部也笑起來,看來,忍足侑士還有第三個優點,幽默,並且不斤斤計較。聰明的男人不多,聰明而豁達的就更少。自負是聰明人的通病。但很顯然忍足侑士沒有這種毛病,何其難得,他二者兼備,聰明並且曠達。不管他對他有什麽想法,不能不承認的是,這確實是個相處起來,時刻都令人覺得舒適的人。

穿好衣服,忍足忽然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撫摸一下他的頭發。

跡部唰地側頭,就避開了。

“面粉。”忍足微微笑。

第二次跡部沒有再避開。

忍足拂掉他身上還沒除凈的面粉。

跡部發現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面前的男人五官柔和,目光清澈。

兩個人離得十分近,一種無形的暧昧彌漫開來,很容易回憶起方才。

“電話。”忍足卻忽然說。

跡部沒聽明白:“什麽?”

“電話響。”忍足重覆。

這時跡部也聽見了,他走過去,從草叢中撿拾起剛才掉落的手機。

他看一眼號碼,然後接聽。

半晌之後,他轉身。

忍足挑眉:“怎麽?”

“是手冢。”跡部說,“出事了。”

穴戶和鳳在街道上走,鬧騰了一晚上,卻徒勞無功,一時之間兩個人誰也不怎麽想說話。

走了一段路,穴戶忽然停下。

“怎麽了?”鳳說。

穴戶指著路邊:“你看。”

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瞧過去,路邊停著一輛面包車。

深水埗這一帶本來就地形覆雜,周圍的路段又隸屬貧民區。路旁的樓房都黑洞洞的,店鋪早已拉閘關門。三更半夜的停輛車在這裏,不尋常,形跡可疑。

兩個人往前走了幾步,車窗上蒙著東西,什麽也瞧不見。

他們對視一眼,然後穴戶掏出手電筒,鳳對著那輛車喊了一聲。

但是沒有任何應答。

穴戶豎起衣服領子,忽然對面的深巷中傳來一些響動。

他停下來,側耳傾聽,卻又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這時呼啦一聲,面包車的車門,突然被來開。車上跳下一個人來。

兩個人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讓了一讓。

那個人從他們身邊竄過,轉眼間就跑進對街的巷子中,快得連樣子都瞧不清。

穴戶望進去,那條巷子深長曲折,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和鳳交換一個視線:“進去看看。”

兩個人往裏走,走出一段,巷子中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也不知道為什麽,四周出奇的安靜,淩晨兩點左右,附近空無一物。

兩個人互望一眼,然後伸手掏出配槍,背靠著背。

忽然左手的方向,傳來一聲響,雖然細微,但靜夜之中,格外鮮明。然後緊接著,右邊也傳來同樣的一聲。

他們站住,那是一個分岔口。

“一人一邊。”穴戶說,“有情況立刻大聲呼叫。”

“好。”鳳點點頭。

鳳轉向右面,他端著槍繼續往前走,走出二十米,路的中央,有個垃圾堆,黑色的塑膠袋,竹筐,亂七八糟的雜物幾乎堵塞了半條道。將近半個人高,後面有窸窣的動靜。

“出來。”鳳握緊槍,說。

但是沒有人應聲。他繼續向前走。

忽然勁風撲面,鳳下意識地擡頭,一件不知道是什麽的物事從上面兜頭罩下。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下個瞬間,一聲悶響,後腦處火辣辣的疼,眼前一黑,他失去知覺。

看著下面的人倒下去,一個人從墻頭上躍下,如葉墜地,安靜無聲。

當同樣感覺有東西罩在頭上的時候,穴戶並不驚慌,這種情況他以前也遇見過。

破空聲響起的時候,他本能地偏了一下頭,感覺有什麽沈重的物事堪堪擦著耳際掠過。

被罩住頭的人,卻沒有一擊倒地,對方似乎也有些驚訝。但明顯是個機靈人,他伸出腳去。

穴戶瞧不見東西,無法辨清方向,向前邁腳,就被一跤絆倒在地。

勁風再次撲面,聲音又狠又急,這第二下是無論如何也閃避不開了,穴戶伸出手臂,下意識地揮舞,保護自己。

但是沒有,卻沒有想象中的重擊。

他聽到遠處有人喊了一聲,然後是交錯的腳步聲,爭執聲,棍子落地的聲音,交織成一片。

然後有人伸手拽了他一把,穴戶本能地阻隔,拳頭打出去,卻落了空。

下個時刻頭上的布罩子被人拉下來,穴戶瞧清來人,十分驚訝:“手冢?”

“起來。”手冢拉他手臂,“鳳在那邊巷子中。”

穴戶甩甩頭,看見一個黑影向另一邊跑去,另一個人追了上去。

“不二。”手冢對著那個人叫了一聲。

對方沒應答,也沒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轉眼消失在轉角處。

“先去看看鳳。”手冢對穴戶說。

不二追過轉角,看到那個人影竄向另一條巷子。

他加快腳步,斜刺裏卻突然伸出一條腿。

不二反應奇快,輕輕一縱,就躍了過去。

但是對方反應更快,不二還沒有轉身,一掌就截向頸後。

不二低頭避過,黑暗的巷子中,拳腳翻飛。

因為光線黯淡,始終瞧不清對方的面貌,只是出手動作利落幹凈,每一下都勁風凜凜,又恨又辣。

只要掃上一點,立刻就斷筋折骨。他和對方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但對方下的卻都是殺手,毫不留情。不二暗暗心驚,這些年,他都沒有遇見過如此棘手的對手,想來不是簡單的角色,和剛才他追的那個人不可同日而語。顯然對方是早有安排,有人動手,有人善後,分工明確。

這略微一分神,就覺得肩膀上巨痛,一掌斬上去,半邊身體頓時麻木。

對方趁勢逼迫,飛腳正踹在腿彎兒處。

不二左膝點地,用手護住面門的要害,然後擡起頭來。

距離拉近,對方站的位置,臉朝出口處。不二望見一雙眼睛,狹長而弧度優美,瞳仁是暧昧難明的琥珀色,盯著人看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漠,但這種冷漠又不是因為黯淡的色澤,而是來自於更深的外露,比如冷酷的內心。

四目相接,對方似乎也楞了一下。

手掌停在半空之中。

這時,他們身後不遠處,有人喊:“別動。”

白石望著半跪在那裏的人,那是一張讓人一見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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