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四樣下酒菜，辣醬雞脖，蒜泥白肉，香醋花生，青椒炒豬耳。不但做的精致，更是錦瑟平日裏愛吃的。

可是在這人跡罕至的安城，哪裏來的這麽多的食材？哪裏來這麽好的酒？

老山羊默不作聲的幫自己酌酒，小飲了口，笑道，“這些下酒菜，自然是有人送來，要我請你們的。至於那唐家的丫頭，她不願告訴你們，也是正常。”

錦瑟一楞，老山羊轉過身，自擺滿羊皮紙的櫃子上取下了一卷羊皮紙，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畫工精致的美人圖，艷若桃李的女子手托腮，手邊擺著一杯琥珀色的美酒，眉目微閉，想來是不知道有人正在描繪自己的容貌。

“這女人自己就是一座冰山，她的女兒，比起這做娘的，更碰不得。若是想動她，只怕雙手的凍瘡夠你們長到下輩子的。”

錦瑟本已有了三分醉意，可是看見畫上女子的時候，卻已經醒了大半。

她看了看畫上的女子，又轉過頭看了看楚寒徵。

“你可知這個女人現在在哪裏？”楚寒徵面色微沈，手中酒杯緩緩放在了桌上。

老山羊搖了搖頭，將畫卷收起，放回了架子上，“她早就離開了這裏。無心這孩子從小就沒爹沒娘，老漢我有吃的時候就分她一口，保證她死不了。”

“那她的父親呢？”錦瑟問道，“她的父親姓唐？可是蜀中唐家堡的人？”

老山羊聞言渾身一震，隨即慢慢說道，“我不知道什麽蜀中唐家堡，我只是看著那孩子父親的面子上，將她養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顯然心不在焉，一雙骨節突出的手顫顫巍巍的去夠桌上的酒壺。

忽然間，“噗、噗、噗”三聲，三柄飛刀從窗外飛入，往他們身上打了過來，來勢迅疾。

老山羊臉色變了，張開嘴正準備喊叫，卻見得那來勢如電的三把暗器，居然憑空落下，每件都斷

成了兩截。

他看向正在喝酒的錦瑟，只影刀還是好端端的待在她的腰際，一點出鞘的樣子都沒。倒是楚寒徵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時不見了。

錦瑟正自舒了口氣，卻見得楚寒徵站起了身，看著窗外，冷冷道，“打擾了這麽久，我們也該走了。”

老山羊一楞，只見楚寒徵已經拉著錦瑟的手，快步離開了這搖搖欲墜的破屋。

才走到街上，便看見附近一個黑影掠過，速度快的驚人。

“走吧。”楚寒徵道，面色沈靜，“人家既然已經盛情邀請，我們豈有不去的道理？”

可是現在街上已經沒有人了。

方才那個黑影就好像是沙漠中的一股颶風，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就無跡可尋。錦瑟正欲發問，卻看見了一個瘦小的黑影，慢慢朝他們走來。

那個黑影不單生得矮小，就是走路也是慢的不行。等他走近了，錦瑟才看清楚，那人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手中捧著一個破碗。四周雖是漆黑，他的眼睛卻是亮若星子，看著這街上站著的一男一女，裂開了嘴巴。

“大哥哥，大姐姐，行行好。”小乞丐才開口，就是標準的中原官話，那雙眼睛也開始賊溜溜的轉了起來，“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楚寒徵不語，只是借著老山羊家映出的昏黃燈光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你身上的油漬是兩天前弄上去的，怎麽說沒有吃過東西？”

小乞丐一怔，隨即扁了扁嘴，放下碗來，看著楚寒徵道，“大哥哥不好玩，我不跟你玩了。”

說著，轉向錦瑟，道，“大姐姐，你呢？”

錦瑟也沒動，只是看著他，微微笑道，“你說話底氣十足，走路雖慢，卻也不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小小年紀便學會撒謊，這可不好。”

小乞丐聞言，頓時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般沈默了下去，見錦瑟二人想要離開，忽而說道，“大哥

哥，大姐姐，我帶你們去個好去處，好不好？”

錦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道這小乞丐真是心眼多，見那小乞丐一雙眼睛看著自己，心中也覺得有趣，道，“什麽好去處？”

“那便是…”小乞丐話未說完，卻聽得他身後傳來了一聲呼嘯，錦瑟心道不好，手中動作快如閃電，轉眼間便已經站在了小乞丐身後，手中夾著一枚飛鏢。

小乞丐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待他看見錦瑟手中的飛鏢，神情一變，道，“不成，玩笑開大了，再不去就來不及啦！”

錦瑟被他這麽一說弄得莫名其妙，擡頭去看楚寒徵，卻見得他走到小乞丐面前，沈聲問道，“什麽意思？”

小乞丐顯然是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卻是咬了咬牙，道，“你們跟我來，唐無心姐姐要見你們。”

唐無心便是那藥堂少女，只是不知道，大半夜的派一個小乞丐來尋找他們，是想做什麽？二人對視了一眼，心道這小乞丐就算不是唐無心尋來的，也與他們此次來的目的脫不了幹系，便點了點頭，道，“你帶路吧。”

蜘蛛網一般糾結的小巷中，一盞小燈靜靜點亮了整座小屋。

錦瑟與楚寒徵進了屋子，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唐無心。

看見他們進來了，唐無心無禮的笑了笑，面色不知為何特別的蒼白。

“你怎麽…”錦瑟進了屋，才想開口，卻發現了什麽不對勁。

她整個人都好像忽然變短了，棉被下面的身體也是軟綿綿的，像是空氣一樣癱了下去。

錦瑟想都不敢想，她跟楚寒徵在門口站了一會，才如夢初醒般快步走了過去，掀開了被子。

唐無心微微嘆了口氣，笑道，“嚇到你了吧？”

錦瑟怔住，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面前本該是人的手腳的位置，現在卻是空空如也。

她握著棉被的拳頭緊了又緊，終是緩緩松開，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是誰幹的？”她冷聲問道。

唐無心閉著眼睛，沒有回答，可是小乞丐卻替她回答了，“唐姐姐的爹爹黃昏的時候來過，他走了之後，我再來看姐姐，姐姐就變成了這樣。”

錦瑟詫異的看著唐無心，卻見得她睜開眼，痛苦的看著小乞丐。

“你父親？”楚寒徵微微動了動，走上前來，“他為什要這麽做？”

唐無心搖了搖頭，輕嘆道，“他知道你們來了…錦瑟，你們走吧，這件事情就當做沒發生過。離開安城，越遠越好。”

錦瑟頓住，看著唐無心痛苦的神色，緩緩問道，“不是。”

“你說什麽？”

“我說，做了這事情的，不是你父親。”她面色轉冷，瞪著唐無心。

也許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一個陷阱。

一個天大的陷阱。

錦瑟替她蓋好棉被，從桌邊拖了兩張椅子，坐在了唐無心的床邊。

她自問不是什麽心眼很小的人，也不是什麽嫉惡如仇的人。

她一向，都不喜歡在別人的缺點上糾結太久。

唐無心當然也看出了這一點，眼中雖是含淚，卻是更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楚寒徵帶著小乞丐站在門口，讓她們兩個慢慢說。

“他來的時候，是一個人。”唐無心面色依舊蒼白，卻又多了一點點激動的紅色，“帶著青銅面具，就好像是我娘跟我描述的一樣。”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錦瑟默默無聲的坐在一邊，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知道娘親當年離去之前做了什麽。他很生氣，他要我把東西給他…可是我不能給。”唐無心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那是娘用生命換來的東西，我不能給，所以他就折磨我，可是我沒有說…”

她的眼睛慢慢擡起，落在了自己空了的被子上。

“所以，他就說，叫我自生自滅吧…”

沈悶了很久，她忽然看向錦瑟，輕聲問道，“你知不知道，他要找的，究竟是什麽？”

錦瑟搖了搖頭，只有裝作不知道。

“他要找的是羅剎五部令牌。”唐無心說道，“這樣他就可以召集所有的羅剎殘部，然後…”

她的話音未落，錦瑟就已經聽見了一聲巨響。

唐無心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無比，好像一個女鬼一樣。她慢慢的往下落，最後躺回了床上，滿面淚水。

“他們找到了…”

錦瑟沖出屋外的時候，小乞丐已經不見了蹤影。楚寒徵的頭發微亂，面色卻是不改，“我們中計了。”

“怎麽？”錦瑟一楞，沒有明白他的話。

“那八張藏寶圖雖然是贗品，可是那個臨摹的人卻是把正確的路線都畫了出來。”他擡頭看著晨曦的第一縷陽光，面色難看到了極點，“剛剛那個聲音，我想，是軍隊的火藥在炸山…”

“你說什麽？火藥？”錦瑟瞪大了眼睛看著楚寒徵，心中卻想到了那個帶隊的首領讓婦女住到客棧裏去，而自己卻帶人往別處去，心中咯噔了一下。

“那些女人，只怕都是武林各大門派要人的家眷。”楚寒徵咬著牙，冷聲說道，“他們綁架了那些女人，然後要挾他們去尋找羅剎寶藏，跟百裏無傷鬥…”

“會出這種主意的只有一個人。”錦瑟道，此刻他們已經朝著聲音的來處狂奔而去，“楚寒曌！”

荒漠，黃沙，晨曦。

陽光應當是溫暖的，卻總是愛曬在那些永遠捂不熱的地方。

段飛鷹手上戴著獵鷹爪，面無血色的跪在地上，他的眼睛還瞪著前方。

忙忙荒漠上，只有他一個人。

錦瑟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脖子，輕聲說道，“他死了有一會了。”

四周看不出打鬥的痕跡，沙漠裏的大風隨時都會將這些東西吹的四處飄蕩。錦瑟伸出手，將他的眼睛慢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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