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夫笑了，“蔣大小姐，你的話很有道理，我差一點就要被你說服了。可我的規矩，就是規矩，規矩是不能破的呀。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考量。我的規矩，不會變。”

至少，不會因為蔣欣然的三言兩語就會做出什麽改變。

“明淮九……”蔣欣然很艱難的才將這個名字從嘴巴裏念了出來，“他也是無藥可醫，但你還不是救了？”

“那是權五爺之拖，我無法拒絕。”

“可你的規矩，還是被打破了啊。你自己親手打破的。”蔣欣然的表情，透著狡黠。可在這狡黠之下，卻是深沈濃郁不開的悲傷與痛苦。

蔣欣然的悲傷與痛苦從何而來，蒙古大夫一清二楚。

他對於別人的事情，從來不會多問多嘴。就算是他的朋友陸越川，如果陸越川願意跟他說，他會當一個好的聽眾，陸越川如果向他尋求幫助了，他也會盡力而為。但如果陸越川不說，他就算從旁人的口中聽聞了什麽，他也不會主動去找陸越川詢問的。

更何況，這人還是蔣欣然？

蒙古大夫只保證讓蔣欣然乖乖待在這裏，他並不想也沒有義務更不打算安慰蔣欣然什麽。

安慰蔣欣然，這事兒已經超過了陸越川對他的拜托請求。

所以蒙古大夫只說跟自己有關的事情，“不同事情，不同方式。明淮九很特殊，權五爺既然開了口，就算是死人，我也得想辦法讓他醒過來。尋常人，可沒有法子能讓權五爺親口來求我辦事兒。所以，蔣大小姐你如果想拿明九爺的事情說服我改變我的規則，那你是想太多了。”

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隨便你吧！冥頑不靈，軟硬不吃！你遲早有一天會自食苦果的！”蔣欣然重新躺下，將被子胡亂的蓋住腦袋，“相信我，有這一天的。而且這一天不會很晚。”

姓白的絕對會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好吧，我姑且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坐在椅子上，蒙古大夫將腦袋深深的仰起，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忍不住就笑了。

不得好死，千刀萬剮？

後者，就還是算了吧。他被權五爺養的太嬌嫩了，受不住那些個酷刑。還是讓他痛痛快快的去不得好死吧。千刀萬剮，就免了。

不得好死，他真是等了很多年。

蔣大小姐有句話說的一點都沒錯兒，他不是思想陰暗，他是太想去死了，他等死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自殺？他沒有那個決心，他下不去這個手。

那就只要等別人來殺他咯。問題是他現在是被權五爺罩著的，他白家的仇人不少，卻沒有人敢無視權五爺，來找他尋仇。

這個死啊，他一等就等了這麽多年。

到底什麽時候，他才能夠等到有人來殺了他，幫他解脫的那一天呢？

要是蔣青雲問心無愧就好了，這樣人，就真的是被他害死的了，那麽蔣青雲也就會為了心愛的女人來向他報仇。他也終於就等到了死的那一天。

可惜了，蔣青雲問心有愧，人不是他害死的，而是蔣青雲親手害死的。想來，蔣青雲是沒有立場來找他尋仇的。蔣欣然都尚且可以在這件事情質問他的冷血無情，唯獨蔣青雲，他連提起這件事，提起那個人的資格都沒有！

畢竟……

下令讓他將人拒之門外，見死不救的，不是旁人，恰恰是這位蔣部長啊！

蔣欣然太過於相信她的完美好兄長了，所以她看不清，她更看不到，整件事情的蹊蹺，都已經說明了答案。為什麽他拒之門外的人，會被放進這座城堡裏？為什麽人會出現在她的花房門口？這些事情，蔣大小姐若是肯去調查一下，那麽真想結果就在她的眼前了。

人，的確是無藥可醫。但就算不用他出手，這人麽，只要得到妥善的治療，再活上個二三十年，那不成問題。

畢竟是北方某省豪門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就算是個私生女，身份也擺在那裏。更何況，這病人的情況也沒有破壞他的規矩，加之報酬十分的豐厚，他沒有不醫治的道理。人，是他讓小追命放進來的。

但那個姑娘，也只能踏入這座城堡的大門，僅此而已。她是進不了他的花房之中。因為……

他記得很清楚，那姑娘在花房門外一點點咽氣的時候，他正在喝茶，不過不是像平常一樣，他一個人喝茶。而是有人與他一起喝茶，等待那姑娘一點點咽氣兒。

那人，就是蔣青雲。

他都已經決定要出手救人了，是蔣青雲找到了他，要他將人拒之門外。

他的規矩，誰都不能破壞。但權五爺，他卻可以破壞他立下的規矩。

具體的緣由，他是真的不清楚。但權五爺應該是清楚的。在他拒絕了蔣青雲的請求之後，是權五爺給他打了電話，讓他將人拒之門外，就放在花房門口等死。人一死，後邊的事情就交給九處解決，跟他沒關系。他需要做的，就是陪蔣青雲喝茶，等待那姑娘咽氣兒。

還是那句話，旁人不成，但權五爺既然開口了，他就沒有拒絕的道理。

不是他眼睜睜看著那姑娘在他面前咽氣兒，是蔣青雲親眼看著他愛過的女人，在他的眼前咽了氣兒。

這些話，他是不打算跟蔣欣然說的。因為沒必要。

在蔣欣然的心中，蔣青雲就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好哥哥。他又何必去做那個惡人，讓一個好哥哥的形象在他最愛的妹妹心目中幻滅呢？

惡人，可以做。但不能是破壞哥哥在妹妹心目中形象的惡人。所以，這個鍋，他就暫且替蔣部長背下好了。反正他對蔣大小姐也沒有什麽好印象，他也不求能在蔣大小姐面前的形象有什麽改觀。

如此，就好了。

事情都過去了這麽多年，人也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何必呢？

就讓她過去吧。

蔣部長這些年心裏的日子也很苦，他也很難熬。

事情，到此為止就好。就讓他當了冷血無情的混蛋，這條人命，就算在他腦袋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蔣大小姐鐵了心的要調查這件事情，真相還真被蔣大小姐給調查出來了，那他也不會主動去攬責任什麽的。他不會多嘴，他也會默認這條人命是他的。卻不代表，當真相水落石出的時候，他會站出來幫蔣青雲繼續營造他完美好兄長的形象。

一想到這些陳年舊事，蒙古大夫就覺得頭痛不已。

為什麽每個人在背後，都有不為人知，令人倒抽一口涼氣的過去呢？

做人，為何就不能簡簡單單的，是什麽就是什麽，所看即所得。

一個完美的蔣部長，背後都有這樣令人倒抽冷氣的過去，他還能說什麽呢？

蒙古大夫輕輕的笑了笑，將自己手腕上的硨磲念珠取下來，戴在了安寧的手腕上。

在他所認識的這些人當中，唯有嫂子，勉強算得上是——

所見即所得。

她是最清澈的一個人了。不跟旁人比，只跟他所認識的這些人去比，嫂子的確是最幹凈，最清澈，最沒有什麽陰暗過去的人了。

這，就是他喜歡親近嫂子的原因了。

嗯嗯嗯，陸越川也算一個吧。

不管在旁人面前，陸越川有多虛偽，有多深不可測。至少在他的面前，陸越川是一眼能看到底的。陸越川從未欺騙過他什麽，他做的那些骯臟事兒，他也從來都是跟他直接說的。甚至於，陸越川心裏有時候背負的陰暗事情太多，他受不住還會來找他喝喝茶，聊聊天。

所以，陸越川算是他的一個朋友。

“餵，蒙古大夫，你用這樣的表情眼神，給我戴上這串你不離身的硨磲念珠，我會誤會的哦。”

忽然響起的聲音，又把膽小的白大夫嚇得不輕。

他擡眼望去，正巧撞進安寧清亮的狐貍眼兒之中。

“嫂子，這麽快就醒過來了啊？”

“欣然這丫頭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個不停，我吃的又不是蒙汗藥，當然會被吵醒了。”安寧沖蒙古大夫眨巴眨巴大眼睛，“怎麽，看你的表情，似乎我醒來讓你感覺很為難？”

“不是為難，是痛苦。”蒙古大夫對安寧，那一向是有什麽就說什麽，“你剛才書房的模樣兒，我已經跟陸師爺匯報過了。可他現在顧不上你的異常，只要我用一切手段在所不惜也要把你留在家裏，不許你出去。我說嫂子，你就不能體貼體貼我？再多睡一會兒，至少給我個喘氣兒的機會吧。我這剛剛才把蔣大小姐給安撫住，她還沒睡著呢，你又醒來了。你們兩個小祖宗，這是要我的命？”

“要的就是你的狗命！”蔣欣然惡狠狠的說了一句，又躺了回去。

安寧輕笑的拍了拍蔣欣然露出來的小腦袋，“欣然，你不相信蒙古大夫，你總該相信我對一個人的評價吧？我不知道你跟老白之間發生過什麽事情，但我知道，老白當得起‘醫者仁心’四個字兒。他不會做昧良心的事兒。你信我，好不好？”

蔣欣然哼唧了一聲兒，看來面對安寧，她還是比較信服不敢造次的。

“我相信你對一個人的判斷，可我不相信他。”

“不相信就去找證據來證明你的判斷。你在這裏不分青紅皂白的詆毀一個救過你的醫生，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了呢？”

不得不說，安檢官這張伶牙俐齒，那就是厲害。輕飄飄一句話，就把蔣欣然的小嘴兒給堵住了。

“我既然相信老白的為人，那麽我也會找證據來證明我的判斷。欣然，如果你真的很在意這件事情，那就不要咋咋呼呼的立刻就要一個說法。真相，得你自己去找。”

“寧兒，你會幫我麽？”

安寧苦笑一聲兒，“我也是才被吵醒的，我沒有偷聽你跟老白的對話。我都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事情，我怎麽幫你？更何況……”

她這邊，也是有一堆的真相要去找啊！

哪兒還有這個心力去幫欣然找到真相？

她都已經是自顧不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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