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晴是三年前因為後宮女官出缺,特別甄選的京都才女。

今年三月服役期滿,就要出宮。

因為賈瑗是她小姑子,自然不會任由小花精把周尚宮得罪狠了。

賈瑗又是皇後娘娘親自提名的司言,杜晴一旦退宮，賈瑗就是皇後的口舌。

周尚宮能夠得到德妃的首肯,自有過人之處。

周尚宮瞬間醒悟：她急躁了。

這個賈瑗才十四，一團孩兒氣。

方才也是四皇子主動撩撥。

賈瑗根本就不解風情。

再者，她眼下不是跟人爭閑氣的時候。

德妃最是圓滑奸詐，為了洗脫四皇子的跟她的關系,即刻給四皇子府賞賜女人。

誰知道她會不會為了保護兒子的前程,徹底毀掉她？

畢竟,一句穢亂宮廷的罪名壓下來，不僅四皇子完了,德妃也要受牽連。

滅殺周尚宮是最好的辦法。

周尚宮被嫉妒燒毀的理智回來了。

她想要破掉眼下的頹敗局面，除了僅僅的抓住皇後娘娘,還需要屬下的精誠合作,不給德妃下手的機會。

周尚宮在宮廷混了六七年,能伸能屈。她馬上給小花精致歉,拉著小花精的手情真意切的說道：“好妹妹,你進宮也有一年了,我是什麽人，你該知道。

這些時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環套一環，我身心俱疲,舉止失當，委屈了妹妹，還望你看在咱們這一年同舟共濟，原諒則個。”

周尚宮之前的確比較照顧小花精，或者說，她從來沒有打壓為難過小花精。

杜晴離宮，她就是司言司的領頭羊，若是跟尚宮的關系處理不好，也不利於她今後當差。

皇宮之中，稍有差池，就會性命攸關。

小花精一笑福身：“沒關系啦，尚宮大人若是喜歡玉佩，我可以讓給您。

你把皇後娘娘賞賜的金瓜子給我就成。”

周尚宮再不會要這玉佩，搶奪的東西有什麽意思？

周尚宮說道：“妹妹再莫這般說話，四皇子是君，豈能輕易拒絕？”

杜晴這時忙著幫腔：“周尚宮這話是金玉良言，瑗兒要謹記。”

這日下午，周尚宮給尚宮局上下發了荷包。

小花精收到了八枚金瓜子。

杜晴的卻是八顆銀瓜子。

杜晴便道：“尚宮大人帶了頭，咱們也該給屬下發紅封。”

於是，小花精也給自己的屬下發了荷包，每個荷包裏面都裝著八顆狀元及第的銀錁子。

一個銀錁子七錢，合計三兩多銀子。（明朝一斤十六兩）

抱琴最高興，她在司言司相當於宮女，處於最低層。

她總共收到兩位尚宮，兩位司言，兩位典言，兩位掌言，四位女史的荷包。

她抱著小匣子滿臉通紅的跟小花精炫耀：“姑娘，臘八以來，奴已經積攢了一百零三兩銀子了，等到正月十五，只怕還能積攢幾十兩，可以給家裏買上十畝水田了。”

小花精笑道：“這個傻丫頭，你每月的月錢寄回家，如今賞賜又給家裏，你自己不留嫁妝啊？”

抱琴道：“奴才不嫁人呢，奴就伺候姑娘，姑娘到哪兒，奴就到哪兒。

姑娘吃飯難道會叫奴婢餓著嗎？姑娘您別想趕奴走。”

這自然不會。

小花精笑問：“我趕你作甚，我就是想起金簪，金簪當時十八歲出嫁，你今年多大？十九了吧？”

抱琴撅嘴，眼睛也有些紅了：“奴反正不會走，姑娘別想攆奴走。”

抱琴是是真的不想出宮。

當初二太太覺得姑娘年紀小，在家金尊玉貴，進宮做女官，說穿了也是伺候娘娘們。

二太太怕姑娘不知分寸，特特選了她這年歲大的替姑娘查漏補缺。

三年後出宮，賞賜她一個好前程，她怎麽能夠半途而廢？

再者，府裏上下，再沒有比姑娘好伺候的主子了，飯菜也不挑剔，衣衫熨燙的不平一笑就罷了。

不僅不挑剔，賞賜還豐厚。

小花精得到主子的賞賜的首飾足折賣了，足夠買上幾十畝稻田了。

只是這些首飾都是宮廷禦制，她舍不得賣了。

小花精原本對嫁人沒有什麽認知。

只是因為周尚宮的執著，這才想起抱琴不小了。

抱琴十二歲跟著她，七年來忠心耿耿。

她如今在宮裏也算站住腳了。

若是抱琴願意出宮嫁人，上元佳節，她就可以寫信回家提一提這事兒了。

大後年，抱琴二十一了。

周尚宮二十歲都急成烏眼雞了。

抱琴眼圈都紅，顯見不樂意。

小花精很高興：“別哭別哭嘛，我不過隨口一說，你不樂意就罷了。”

抱琴這才高興了：“我去給姑娘準備沐浴香湯，您洗個熱水澡，早點歇下，炕已經燒熱了，姑娘明兒卯時初刻又要起床，我問了禦膳房的嬤嬤，她們說這麽著一直要到十五才能結束呢。”

小花精道：“這有什麽呢，我們往日還不是這個時候起床？”

抱琴道：“這怎麽一樣呢？往日起床早，都在屋裏待著。

正月間，一天往返長街多少趟，寒風刺骨，女官都不準許蒙頭蓋臉，姑娘的肌膚都粗糙了……”

小花精的肌膚白皙，細膩潤滑，剝殼的雞蛋一般。

不過是因為別的女官臉上都凍紅了，粗糙了，小花精也只好裝扮起來，免得各色。

翌日，皇後娘娘巳時開始召見各位督撫的誥命夫人。

小花精與杜晴要按照尚儀局的名冊去西華門傳旨接迎。

這是小花精第一次新春當差。

杜晴一路上給小花精講解人情往來。

女官是誥命與後宮的聯絡人。

若是一味清高，也不成。

誥命們說你好不起作用，說你壞，皇後娘娘縱然不全信，也會留下懷疑的種子。

誥命給予的賞賜，低於二百銀子的可以自行收下，這屬於人情往來。

收了人家的賞賜，可以提供一定的方便。

比如，盡量讓誥命們順利的覲見，或者提點誥命們，娘娘今日心情好不好，什麽話是禁忌，盡量不要說，讓誥命們心中有數。

這樣一來，既可以讓誥命們不犯錯誤，也免得皇後娘娘煩心。

若是哪位出手就是成千上萬的大手筆，說明她們所求非同一般，就要拒絕。

實在無法決絕，要上交給尚宮大人處理。

不然，被人檢舉揭發出來，就要背上受賄索賄的汙名。

不僅女官做不成，一輩子名聲也壞了。

再有，即便對方給你金山銀山，也不能透露不該透露的皇家隱秘。

比如，帝後交談的內容，帝後的身體狀況。

皇後娘娘的行止。

杜晴言罷笑道：“我知你聰明，也不愛財，不過是離宮在即，有些不放心，怕你經驗少，著了人家的道。”

小花精道：“我省得，若不是你要給我做嫂嫂，我一定不放你出宮。”

這一回進宮朝賀的都是地方督撫的誥命。

本朝只有武官家眷要留在京都，文官的家眷無需留在京都為質。

故而，每年正月，皇後娘娘都會召見這些地方督撫誥命，關愛一二。

比如這些地方督撫家裏有兒子需要娶親，有女兒需要賜婚。

或者，有女兒需要請旨免選，都在這召見的時候協商解決。

皇後娘娘會根據嘉和帝給出的框框，予以答覆。

該恩賜免選的免選，該賜婚的賜婚，該賞賜的要賞賜。

帝後一體。

皇後的恩寵也代表了嘉和帝的恩寵。

初二上午整個來說比較順利。

然而在湖廣總督覲見的時候，就出了意外。

初二的上午，皇後娘娘的精神一直很好。

湖廣總督夫人給了小花精一個荷包，並未詢問什麽隱秘事件，只是詢問皇後娘娘的精神好不好。

小花精自然說好。

一般來說，皇後娘娘身體不好不能透露，還要對外宣稱皇後娘娘身體好。

皇後娘娘的精神本來就很好，小花精再不敢說不好。

皇後命湖廣總督府人覲見，本來君臣相談甚歡。

孰料，湖光總督府人忽然跪下懇請太後娘娘，替她的孫女賜婚。

小花精甚是詫異，今年並非大選之年，此刻請求賜婚，很是突兀。

皇後娘娘似乎知道她為何跪拜，眼眸一冷，看眼小花精：“傳召鐘尚儀。”

小花精出門吩咐史湘君：“速請鐘尚儀！”

又悄聲把湖廣總督夫人的請求說了。

讓史湘君提醒鐘尚儀。

讓鐘尚儀有所準備。

這也是給史湘君一個機會，討好鐘尚儀。

司言司提拔女官，尚儀局有很大的發言權。

之前馬尚香封為才人，掌言補缺成了典言，如今司言司掌言出缺。

史湘君一心想要補上掌言之職，故而，十分勤勉。

她只要做了女官，再幹三年就能出宮。

若是做女史，就要做滿十年。

史湘君作為女史，只需掌管書函即可，她為了前程，天天跟著小花精當差，自動填上了掌言的空缺。

她這麽努力，小花精自然要給她一個機會。

小花精再回暖閣，總督夫人仍在跪求。

皇後聲音清冷：“胡夫人還是起來吧，本宮總要問清楚你家孫女的情況，才好決斷。情況不明，你就是跪到明日，本宮也不能答應。”

鐘尚儀來的很快，不僅人來了，還帶著一本在冊秀女的花名冊。

陪同鐘尚儀前來的還有宮正司寇宮正，尚宮局傅尚宮。

皇後娘娘其實心知肚明，卻故意吩咐：“你們說說，湖廣總督府秀女胡淑娟是什麽情況。”

這般時候，地上的胡夫人已經滿臉冷汗。

鐘尚儀翻著花名冊說道：“胡淑娟，嘉和十年生人，今年十四歲。

嘉和二十三年在冊秀女，其祖父湖廣總督胡橦上折子，言稱其孫女病重，並附上了醫館的脈案證明，此女患上了傷寒癥，陛下因怕傷寒癥過人，準許胡秀娟參加下一屆選秀。

本朝秀女最高上限是十六歲，胡秀娟應該參加下一屆的選秀之後才能指婚。”

皇後娘娘這時言道：“胡夫人，起來吧，等你孫女參加了後年的選秀之後，再談賜婚的事情。”

胡夫人卻苦苦哀求，言稱孫女已經訂婚了，孫女並非嘉和十年生人，而是嘉和九年，下一屆就超齡了。

正因為怕下一屆選秀超齡被人揭發，這才請求賜婚。

皇後吩咐宮正司調查清楚。

她擔心戶部傳過來的名冊有誤。

鐘尚儀表示，名冊肯定不會錯。

寇宮正帶走了胡夫人。

她恩威並施，揚言要讓錦衣衛去湖廣調查。

錦衣衛就是血性的代名詞。

胡夫人驚恐之下和盤托出。

這事兒涉及胡家幸密。

湖廣總督的長子寵妾滅妻，把原配妻子羅氏趕到田莊關押，把小妾的女兒冒名嫡女。

原配羅氏之所以嫁進胡家，是因她祖父救過當時趕考途中感染風寒，病倒客棧的胡橦。

羅家家資豐厚，不僅治好了胡橦，還贈送盤纏。

胡橦沒想到自己能夠高中皇榜，留下了一紙婚書。

雙方交換的定帖，註明了男女雙方三代長輩的姓名住址職務。

然後，言明家中排行第幾的兒子聘娶對方排行第幾的女子。

再有那女雙房的出身年月。

胡橦當時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還請了同行的一位同窗為證婚人。

當時男女雙方都是十三歲。

胡橦當了官，就把這事兒忘記了。

女方五年後才帶著家人前來胡家認親。

卻是因為女方的父親忽然病逝，她守孝三年才來認親。

這時候，胡夫人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已經跟娘家弟弟議親，準備給兒子聘娶娘家侄女兒。

而且，胡家的兒子也跟表妹私通款曲。

胡家之所以認下這麽親事，卻是因為當時征婚的同窗也中了進士，就是如今河南巡撫。

胡橦為了羅家的恩情，更是為了自己的聲譽，不允許夫人悔婚。

但是，夫人侄女兒珠胎暗結也被胡橦允許稍後入門。

當然，這也是為了胡家的名聲。

羅家女婚後一年，發現了夫君小妾的真是身份，還知道夫君有一個比自己女兒大半歲的私生女。

夫妻因此失和，從此吵鬧不休。

羅氏自己七災八難，上香驚馬，喝水中毒，洗衣服也會落水。

三歲的女兒也被算計，房屋掉瓦，地上打滑，差點死掉。

夫君不管她們母女死活。

婆婆偏頗。

她身心俱疲，終於認命，帶著嫁妝去了農莊蟄居。

準備等女兒大了再做打算。

原本胡家還是遮遮掩掩。

無奈，胡夫人原配媳婦無子。

小妾侄女卻神勇無比，運氣爆棚，十年間生了三個兒子。

胡家再無顧忌，小妾出頭露面冒充當家少奶奶。

小妾的女兒也頂替嫡女的名字參加選秀，想要飛上枝頭，更進一步。

誰知道天不遂人願，這丫頭去年病了。

本來準備後年再參加選秀。

就在今年，那個蟄居了十年的羅氏忽發神勇，從胡家的田莊失蹤了。

羅氏母女躲了起來，卻送信給胡家，讓胡家給自己的女兒一門好親事。

不然，她就進京告禦狀，狀告胡家寵妾滅妻，欺君罔上。

胡家讓羅氏的女兒，真正的胡淑娟以庶女的名譽出嫁。

羅氏拒絕。

羅氏威脅，要麽胡家給她一個公正，給女兒一個好前程。

她女兒不能頂著奸生子的臭名。

要麽她上京告禦狀，大家魚死網破。

胡家為了隱瞞欺君之罪，只好請求皇後娘娘賜婚，想要蒙混過關。

胡家好狗膽！

皇後十分憤怒，她一國之母，竟被當槍使。

六局一司，意見一致，欺君之罪，必須馬上上達天聽。

這樣的狡詐之女，一旦進了後宮或皇子府，豈不玷汙皇家血脈？

皇後被小妾打壓四十年。

羅氏的憤恨，她感同身受。

皇後娘娘帶著在場的女官去了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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