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你的房間沒有水果呀？你弟弟妹妹房間就有好多水果和酸奶。要不我給你偷點過來？”

正在做作業的程以寧被這道聲音嚇一跳，轉頭見到棕黃色臺燈旁，肖仙仙像是洗過澡，耳朵旁邊黏著的濕濡發。

還穿著舊布袍，兩個丸子頭變成一個丸子頭在腦袋上，只是紮得像捆起來的稻穗。

程以寧下意識望了眼門，他的確關著，而且完全沒有聽到任何有人進來的動靜。

“唔，你在做作業？”肖仙仙掃了眼說，很自覺地，繞過程以寧，又坐到他床上。

程以寧望見她脫鞋後的兩只白色小腳丫，正腳心朝內貼著。她對於來到他的房間好不生疏。

肖仙仙撐著臉，見程以寧不說話，問道：“你們學校有那種特別倒黴的人嗎？”

程以寧疑惑地望向她。

“當然。我不是指你。”肖仙仙解釋，掐掐手指，“我要尋找一個對我很有用的人。唔。今年跟你差不多大，我算過了，方位在東方，你學校那塊兒。有可能是男生，也有可能是女生。我算不出來。不過他一定會讓身邊的人倒黴。”

“我不知道有這個人。”程以寧回答，目光盯著肖仙仙的手指。

她的手指好小，比藕帶還要小。白白軟軟的。

“好吧。看來我只能親自去尋找了。”肖仙仙嘆息。

“……你找他做什麽？”

“總之，是很重要的事。”肖仙仙神神叨叨的。

她不肯說，程以寧也不多問，想起剛剛在飯桌上聽到的事：“你是故意讓爸爸給我過生日的嗎？”

“是呀。你開心嗎？”

程以寧闔下雙眼，說不清楚自己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媽媽在世時，爸爸就不常回來，更是忘記他的生日。媽媽去世後，除了外婆家，他的生日也沒人記得了。

肖仙仙翻身平躺，摸晚上吃得飽飽的圓滾滾肚：“原本我以為讓你爸爸給你辦生日宴會你會開心呢。誰知道你好像也並不開心。”

程以寧睫毛軟塌塌垂：“你真的能讓我爸爸做成大訂單嗎？”

“當然。但並不是因為我讓他做成大訂單，而是他本來就有訂單，我才不會幫你爸爸發財，只是把未來會發生的事提前告訴他罷了。預知裏他就是能賺錢，還會在你生日這天碰見貴人。”

“可不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程以寧放在桌面上的食指微微蜷縮。

肖仙仙扭頭笑：“程以寧，你是不是不太想你爸爸發財呀？”

這個問題，也沒指望他回答，她說：“其實人間和仙界分隔已久，人間有人界的規則，天庭只收納有功德之人。如果我破壞你爸爸的財運，一兩次還好，接下來運勢改編，我就破壞不了了。天庭有個定律就是一旦介入未來會發生改變。所以與其破壞他，還不如取信於他，反正我還要在人間待好幾年。”

待好幾年，程以寧奇怪：“你要待多久？”

“大概到十六歲吧。”肖仙仙雙手伸直，從床上起身，“差不多成年那會兒。”

肖仙仙坐在床邊，程以寧以為她要走了，誰知她盯著他。

程以寧：“？”

這個“小神仙”三番兩次直接來自己房間，躺床上睡覺，完全不認生的樣子。

“程以寧，你一個人睡覺會不會很害怕呀？”肖仙仙眨眨眼。

“我沒有很害怕。”

肖仙仙像是沒聽見他回答似的，又問：“需要我陪你嗎？”

“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睡嗎？”肖仙仙善意提醒，“我很好抱的，軟乎乎的，肉多。”

“……真的不用。”

肖仙仙盯著他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程以寧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麽東西。

見他始終沒松口，才泱泱起身，泱泱走出門口。

步履一步一步，非常沈重，都有點像只企鵝，瓷實又孤獨的悲壯感，到門口，她的手扶著白色墻壁，深深地回望他：“真的……不需要嗎？”

程以寧：……到底是誰害怕？

他這麽多年來，都是自己睡覺的，不習慣和女孩子一起睡，還是搖搖頭。

肖仙仙失望地“噢”了聲，朝他揮揮手“再見”，步履蹣跚地走出房間。

……不知為何，程以寧居然有種好像負心薄幸辜負了她般的感覺。他晃晃腦袋，一定都是幻覺！

很快到了周四。程以寧九歲生日。

小神仙說得鑿鑿，程方自然是認真以待，更何況程以寧小姨以及外婆要移居海外，對這邊怨言頗多，也需要擺出形象，免得她們找麻煩；李恩嵐更想借這個機會，豎立一個賢良後母形象，綜上三個因素加起來，程以寧的九歲生日宴會可以算是十分盛大。

別墅被布置得像兒童游樂園，李恩嵐還專門給程以寧買了新衣服，打扮起來簡直跟電視劇裏的小公子似的，另外，還定做了個九層大蛋糕。

程以寧外婆家親戚很早就來了，進他臥室，送禮物給他。

小姨送的是ipad，外婆則是個新書包。

送完禮物，小姨語重心長地開口：“以寧，小姨想要跟你說一件事。”

“嗯。你說。”即便生日宴會有形式感，來了很多李恩嵐的閨蜜，程以寧還是很開心小姨和外婆能來。

自從媽媽死後，對他最好的人，就是小姨和外婆。

“小姨和外婆要去溫哥華生活了。”這件事早已經敲定下來，程以寧小姨，也就是萬芳，猶豫很久才告訴程以寧。

程方結婚沒多久，李恩嵐就開始做他的小三，將近九年，姐姐萬萍死後立刻領證上位。真有道德觀，做不出這種事。

萬芳並不認為李恩嵐會對程以寧有多好。

想過爭取程以寧撫養權，跟程方談過這個問題。

一來，程以寧有爸爸，她只是母親這邊的妹妹，法律上難以支持。

二來，程方對她們家很有心結，程以寧剛出生，她們提過讓程以寧跟萬芳姓，結果程方用出軌來報覆她們。為了尊嚴，他不會讓程以寧跟萬芳這邊生活。

三來……

萬芳談的男朋友是個溫哥華人，想讓她跟過去生活。

她和男朋友爸爸媽媽早就見過，婚事也談了好幾年，萬芳想把自己媽媽帶過去，畢竟爸爸和姐姐都死了，這邊沒什麽親戚。

男方那邊同意贍養老人，可如果再帶上程以寧，便不太願意。

成人間的事很覆雜，萬芳不想解釋這麽多，更何況，再解釋也無法掩蓋一個真相就是，在照顧程以寧和自己的家庭之間，她選擇自己的家庭。

即便這是個讓外人也會理解的選擇，依舊無法阻擋萬芳的歉意。因為她們走了，程以寧就真的只剩一個人，連靠山都沒有。

起碼她們在國內的時候，還能照看照看他。

見程以寧流露出失望的目光，萬芳連忙說：“小姨和外婆一定會經常回來看你的。我發誓！”

程以寧從小姨眼神中望見虧欠感，心裏面難過，還是搖搖頭說：“沒關系的，小姨。”

萬芳抱住他：“對不起。以寧！”

事情談完後，小姨和外婆下樓，程以寧在二樓欄桿，望見爸爸程方跟人高談闊論，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後，表情格外凝重，迅速離開。

明明盛大的生日宴會，程以寧卻不知為何有種強烈的孤寂感。

起因當然是小姨和外婆她們的離開，可更多的是種連自己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知道小姨要走，以前周末小姨過來陪他，晚上跟男朋友打電話，就聽到小姨說男朋友那邊問了她好幾次什麽時候結婚。

前年小姨就要結婚，媽媽去世推遲，小姨又想留在國內照顧自己，一推再推。

程以寧闔下雙眼。

不知什麽時候，肖仙仙站在他身邊長長嘆氣：“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當然啊。”肖仙仙回答，她拍拍胸脯，“不過你還有我呢。”

有她嗎？媽媽死了，連小姨和外婆這樣的親人都無法一輩子照顧他，更何況陌生人……或者說神？

晚上九點半，生日宴會結束，大蛋糕沒吃完，剩下許多，李恩嵐正在收拾。

程以寧和肖仙仙坐在桌子邊，這次過生日，她沒出來，等人走了，才有時間大快朵頤。

正好程方紅光滿面地回來，回來後目光第一眼就落在正在啃雞腿的肖仙仙身上。

李恩嵐很快明白，上前迎接：“成了？”

“成了。今天見到了盛浩的田總。就這麽一下午，談成了筆五百萬生意！”程方喜不自勝。

李恩嵐也跟著高興。

“我就說嘛，你有貴人運。”肖仙仙歪頭啃雞腿。實在毫無仙氣。可她算得著實太準，程方已經不敢怠慢。

“正好今日生日宴會也辦得挺好。”李恩嵐表示，頓片刻，趁程方心情好，添油加醋，“也就是以寧，太內向，都沒怎麽出來。不僅沒叫我，也沒跟其他那些叔叔阿姨打招呼，搞得朋友都在問我。”

程以寧沒吭聲。

程方正想說兩句，只聽肖仙仙道：“嗯，那些人躲著點好，會帶來黴運的。”

李恩嵐：“？？？”

肖仙仙湊出紙巾擦拭雙手：“程以寧是大貴人，怎麽可以跟那些衰人待在一起？”

李恩嵐：……這小神仙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說她的朋友都是衰人？

“程先生。”肖仙仙扭頭，故意道，“田總這次只是試探你，等到這次合作完成，還有更大的在後面。”

“還有更大的？”程方聽到這話，簡直心花怒放。今天談成的是五百萬，還有五千萬，五個億……他的雙眼冒出貪婪目光。

“所以呢，一來要讓程以寧過得好好的。財神爺喜歡他。”肖仙仙盤腿坐椅，雙手放膝蓋上，“二來，我要上學。”

“上學？”程方吃驚。神仙難道還要上學？

“是的。以往我在天界，現在來了你家，人氣太少。學校幼童多，靈力充沛，有助於我的修行。”肖仙仙信口胡謅，“我的靈力越強，你的財運就越強。懂？”

“明白明白。”程方很快聽懂，“這好辦，我打個招呼的事。”

“嗯。”肖仙仙滿意地點點頭，“程家有程以寧，還有我，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呀！

“小神仙。”程方找位置坐下來，“可否算得未來我能做多大的產業？”

“多大的產業？”肖仙仙想想，“大概就是五十個你現在這個規模的公司吧。”

五十個……程方天靈蓋都顫了下，現在他的騰飛中型建材公司，如果五十個，那可就是一個龐大的集團……想起今日他對田總點頭哈腰，明日或許田總對他笑臉相迎，仿佛一股豪氣猛然膨脹在胸口，他渾身發熱，野心膨脹，腦袋也轉得快，當即提議：“小神仙，您有任何吩咐，但說無妨。能做到，我一定會做到的。”

“嗯。你很有前途，我非常看好你。”肖仙仙要的就是他這種態度。

程方簡直心花怒放。

程以寧回房間收拾好禮物，洗完澡剛出來，發現床右側躺了個人，雙手搭在肚皮上，正閉眼睡覺。

“……”她怎麽又來了？

這次程以寧沒說什麽，躺下，睡在她旁邊。

剛剛小神仙在樓下，已經很明顯地表示站在他這邊。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程以寧問。

“因為我答應過你外公要保護你。”肖仙仙回答，伸出拳頭，“我可不是一般的小神仙，是說到做到的小神仙！”

“而且你這麽可憐。”肖仙仙轉身摟住他的胳膊，“昨天晚上一個睡很害怕吧，今天我來保護你。”

……到底是誰害怕啊，程以寧心想，而且他可憐麽？

明明心裏並不認為自己可憐，卻說不出反駁的理由，再轉頭看，小神仙已經呼呼睡著。

睡得很甜，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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