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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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想當這個王。

他正在打磨一把薄薄的銀刀,忽然從刀面的反射裏看到了人傑。於是頭也不回地道:

[你來啦。]

人傑擺擺尾鰭,飛快撲過來,奇道:[你怎麽知道是我?這次我手腳可輕了!]

浪子沒說話,舉起了刀。人傑也笑了。

浪子就喜歡看這時候的人傑,笑容燦爛,仿佛一個嬰兒。那是世上最純潔無暇的赤子的笑容。第一次看到這張純潔的臉,竟然是在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羅場。

[好刀法。]

[過得去。]

人傑也喜歡看這時候的浪子。說起來江南浪子本是他的殺父仇人,卻也屢次救了他的性命。男人總是在認為可以舍命相陪的時候,悄悄向對方伸過了友誼之手。這份友誼,也是他在這蒼茫的湖底生存下去的唯一動力。

其實他們是不需要續命的一對。瀟瀟灑灑,快快活活,縱然為人時有憾,死亡卻是他們一生最大的價值。

[我這一輩子,從頭就錯了。]

浪子很想告訴他,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把這個操蛋的世界踢翻了,你就是正確的了。然而他不會這樣說。他只是輕輕地請求鮫人的國王張保仔,至少給人傑一個未來。

人傑似乎也是這樣想的。洗清血跡,重新做人。如果可以再次投胎他想要這樣做。

浪子放他去找蝴蝶。那個可憐的青樓女子,每天躲在一條深溝裏哭泣。人傑要經常去陪她,不然整個太湖很快就會被珍珠填滿。

人傑也看出了他的心事,安慰道:[她很可憐。我以前對她的愛,傷害到了她。是我殺了她一次。我也不會再用這愛去束縛她了。]

他的意思是,想用這愛束縛你。

浪子甜甜地笑了。

[浪子,這些東西都是給陛下準備的嗎?]人傑幫著檢查密室中一切物品,確保萬無一失。

[對啊。你也知道,陛下就喜歡出去撿些小貓小狗回來,然後變成美美的人魚……]浪子趁機在人傑屁股上揩了一把,被人傑迅速躲開。

[滾,大白天的,被陛下見到了……]人傑雙頰早已緋紅,然而繼續不動聲色地擦著手術的石臺。忽然,他停下來,嘆了口氣。

[我們都曾在這張臺子上躺過呢。]

[是啊。我記得你那時候腸子都流出來了。]

[你不也差不多。]忽而惻惻道,[你說,變成人魚好,還是死了好?]

[你說呢?]

[要我說還是人魚好,因為至少有你作陪,天不怕地不怕。還有蝴蝶,謝天謝地,至少她回來了。]

[是嘛。]

[可是史敬思、封俊傑他們,又是怎麽想的,我就不知道了。你看馬新貽大人,來了沒兩天,就鬧著要回岸上做人。你說,他真的能再世為人嗎?那些忘掉的過去,真的能忘掉嗎?至少史敬思,我看他……唉,真是太可憐。]

這時,門口傳來禮官的通報聲。

[陛下駕到!]

浪子和人傑趕快收拾好所有工具,挺身而立,向進來的張保仔行禮。

張保仔手裏果然多了一個人。一個死去的、沒有生命的人,然後再世成為人魚。

這個人,叫做黃縱。

[我殺了你。我確實應該是殺了你的,為什麽你竟然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這個小鎮的每個角落!!每個官兵都在喊著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張汶祥失控地抓住馬大的衣領,把他死死抵在墻角,扼住他的喉嚨。[馬新貽,為什麽你竟然沒有死,為什麽沒有死!!為什麽要出現在我面前!]

馬新貽久久望著這個情緒失控的男人,末了發出一串笑聲。被扼住的咽喉噴出白沫,咳得臉都紫了。最終,他吐出一句話。

[我要……忘……了你……]

張汶祥簡直不知用什麽表情來應答。[我當然恨你。你以為你能拿住我麽?你拿什麽拿住我?]

[張汶祥,我拿住你!]

八月,飛灰走石的校場,塵煙滾滾,都是二人打鬥的痕跡。

馬新貽已然捉住了三弟的手腕。兩人四肢交纏,彼此作著最後的搏力。張汶祥看準機會,伸手去捅那把牢牢插在馬新貽身上的刀。馬新貽一個閃避,兩人於是又纏鬥開來。

每一個動作忽然都變得無比緩慢。因失血過多而動作變慢的馬新貽,逐漸開始力不從心。

[你可以去死了!]張汶祥狂笑。[可以殺死你,這也是你親口對我說過的話。]

這也是不曾被校場官兵記錄下來的一句話。

[我……拿住……]

馬大的臉上忽然現出奇異的微笑。

[你笑什麽!馬新貽,為什麽你還不死!你睡了兄弟的女人,你殺了自己親自歃血立誓的好兄弟!為什麽……為什麽你這種被野心吞吃了仁義道德的人還是沒有死掉!]

[因為我要忘了你……忘記……這一切……]

十二年前,某日晌午,校場擂臺,馬新貽與張汶祥比武。

臺下的山寨弟兄紛紛在猜誰會是贏家。

[馬大哥武功蓋世,拳腳在三哥之上,一定是馬大哥贏。]

馬大哥果然贏了。

多年後,成為兩江總督的馬新貽,與張汶祥在江陵總督府校場比武。

[總督大人的武功雖說多年未見,但也是日日精進。總不會打不過這個半路進來的混小子吧。]

官兵們甚至下了巨大的賭註。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馬新貽輸了。

只有他的副官,看清了這一切。

[如果武功高強的人忽然敗給了比他弱的人,毫無疑問,他們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感情。]

依舊是塵土漫天的校場。馬新貽仰天躺在地上,帶血的臉上很快覆了一層塵土。張汶祥走上前,用袖子為他擦拭幹凈,然後在他臉旁輕輕耳語。

[是你讓我做到這一步的。是你的錯。你這樣耀眼的人,遇到誰不是風光過一輩子,偏偏要到我面前來。我不是女人,不會為你著迷的,馬新貽。]

馬新貽卻也用盡最後的力氣,伸出手,試圖撥開那只在他臉上撥弄的手。

[秘密……終於……不用保守……謝謝……你……]

[你說什麽?!]張汶祥湊近他的嘴,想要再聽一遍。

[張汶祥……]

馬新貽用他的家鄉話說了一句模糊不清的遺言。張汶祥並沒有聽懂。

[你到底說了什麽!你當時說了什麽!]張汶祥已然不能控制住自己。妄想與現實與回憶交織,他幾乎已分辨不清。他已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馬新貽沒有給他繼續逼問的機會。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馬新貽已輕巧地從他的掌中逃開,拍拍身上的塵土。與雷力翩翩離去。

[再見,張汶祥,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咯。]

舊誓約

浪子和人傑正要退出石室,卻被保仔出聲叫住。

[你們留下,幫個忙。]

人傑這才發現保仔滿頭虛汗。他是很虛弱才需要幫忙的麽?

於是張保仔把黃縱的屍體固定在紅色珊瑚雕成的手術臺上,浪子與人傑幫忙除去他所有的衣服。

張保仔手心一攤,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交到他手中。張保仔手起刀落,一刀劃開了黃縱的胸腔。

浪子和人傑皆為一震。原來自己也遭受過這樣的解剖麽?

保仔把手伸進腔體,又用刀割了半天,取出一顆暗紅的心臟。

[這是……黃縱的心臟?]

[噓,別作聲。]浪子小聲阻止。

接下來的事,卻讓他們更加驚懼。

保仔一手持著尖刀,往另一只手的手臂上輕輕一劃。令人驚奇的是,一串金色的液體順著保仔白潔的肌肉滑了下來,滴入了幹枯、暗紅的心臟。心臟吸收了這神奇的液體,居然逐漸轉為鮮紅,並開始有規律地起伏。保仔舉著手臂,不斷地向上滴註著金色的液體,心臟漸漸膨脹舒展開來,並轉為暗金色。

那是保仔的血。人傑總算明白了。保仔的血就是金色的。

這是太湖湖底的鮫人都擁有的,金色的心。而太湖鮫人的心之所以是金色,是因為那是保仔的血液修補而成。保仔,這世上最最珍貴稀有的最後的鮫人之王,用自己金色的血,修補了無數慘死的生命。

浪子和人傑看得呆了,雙手不覺十指緊扣,握在一起。無論這次覆生是否自己願意,無論再生為人魚是否稱得上“幸福”,至少此刻他們是幸福的。不,他們必須幸福。

[又完成一個。]保仔把心臟最終裝入一個錦盒,交給浪子和人傑。浪子趕緊為保仔拭去額上的汗。從來不曾示以軟弱的保仔,如今卻看起來那麽虛弱。

[陛下,您要保重身體啊……]浪子的聲音都在顫抖。

保仔微微一笑,[沒事,這是今天最後一個了。明天,我就要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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