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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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了胡義。

胡義則用眼神制止他的手下。

[你不抓我?]

[等你有力氣,恢覆了,我再抓你。]

[那真是……多謝了。]馬新貽嘴角浮出一絲邪笑。同時,胡義驚異地發現,在馬新貽轉身離去的時候,他肩上的箭傷已停止流血,甚至開始轉好。

胡義的手已幾乎握不住韁繩。

[胡將軍!您這樣如何向教主交代!]副官急諫道,[這樣下去您真的要被打入五毒堂法辦了!]

[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胡義出手制止。

[等他先走一段,咱們暗中跟著,看看什麽情況再說。]

太湖邊,雪浪堤。

湖水猶自拍打著堤岸。一個身形俊美的青年從水中翻出,吐出嘴裏換氣用的蘆葦桿,來到了堤岸。為了躲避胡義軍隊的搜索,封俊傑在水裏著實躲了很久,天快黑了才游到了雪浪堤。不知為什麽,胡義的軍隊一日之間忽然都撤離。只剩下一些空營。

封俊傑照著之前的記憶,摸到了雷力所在的小屋。

[砰砰砰。]

封俊傑有節奏地敲著門。他此刻的心早就飛上了天。雷力若是在家,看到他如此容光煥發,全須全尾地站在他面前,也會嚇一跳吧。

[雷兄弟?在家嗎?我是封大哥。]

[雷兄弟?小傑?]

封俊傑這才覺察到不對勁。屋門是從外鎖上的。屋裏漆黑一片。也就是說,父子倆不知為何已離開小屋。

十三天

[你上岸之後,如果無論如何也無法完成你的心願,你的心就會消失。你會永遠變成一條人魚,回到這水裏,失去你所有的記憶。即使如此也要上岸再做一次人類嗎?]

[我願意。]

封俊傑坐在雷力家門口那排木板門前,漸漸睡去。

他開始做夢。作為人魚的時候是沒有夢的。那些溫暖而幹枯的睡境,猶如堆得高高的稻草垛,無論如何也不能稱作夢的。然而上了岸之後,也許是鮫人心臟起了作用,他開始無休止地瘋狂做夢。

夢裏,他見到了父母,在他告別家鄉時送了他十七裏半的老父親,把祖傳的一柄雙刀交到了他手裏。雙刀虎虎生威,寒光閃閃,從來沒有見過生人血,也很少接觸這五濁惡世的空氣。父親說,好男兒要出去闖蕩;母親說,別為了娘的身體擔顧忌,從今後你屬於天下所有的受苦的人。

他還回到了那個小酒館,不知名的小酒館,沒有酒旗也沒有像樣的夥計。只有獨臂的雷力,在昏暗的廚房間獨自揉面。他揉起來手勁很大,只有一只手,卻像是要把數十年的苦難和怨氣全部揉碎。

他還夢到了龍異之,用一把長長的三節棍當胸打在他的肋骨上。當時只聽得喀嚓喀嚓,肋骨寸寸斷裂的聲音,連呼吸都是刀尖在喉的疼痛。龍異之放肆地笑了,笑得如此怪誕而放蕩。

他還夢到了雷力。十年之後的雷力,慢慢長出了胡茬,身邊多了個鬼靈精怪的小孩。還是獨臂,褐衣,一個人,默默地下地,面無表情。回到家裏一定也在揉面,把幾世的仇恨揉進面團,和著酸酒吃下,那愁怨經年不化。他還夢到船上那一夜,他教雷力如何與鮫人求歡,金色的魚尾與人腿翻騰卷裹,喘息聲鋪滿太湖水面的每一個小角落。

再次醒來的時候,月色沈沈,點點星光鋪滿太湖水面。

第一天。雷力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天,雷力依然沒有出現。太湖周邊忽然變得守衛森嚴起來,他也是有所註意。

第三天,雷力依然沒有出現。封俊傑的夢變得冰冷而粘稠起來。他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寒冷。

雷力門前那幾棵小桃樹上的桃子,已被他數了七十來遍。白天數桃子,晚上數繁星。

一睜眼,已是第四天的清晨。

[記住,早去早回,你心臟能支持的時間,只有十三天。從你上岸已過去了三天,所以你只剩下十天,一定要完成心願。切記切記。]

保仔的聲音猶在耳邊回蕩。忽然他註意到,有一隊全副武裝的人,正在接近這座小屋。

他知道躲在桃樹後面也是徒勞,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出來。

來了十幾個官兵,在雷力門口一字兒排開,人手持著一柄□□對準了他。

[敢問各位是……]

沒等他開口問完,十幾支□□一氣兒齊齊向他攻來。封俊傑倒吸一口氣,騰身一躍,跳上了桃樹後的矮墻。

他的手中,赫然多了一副牛皮套著的雙刀!

[各位是來尋雷力的麻煩的話,請回吧。他不在家。]

然而十幾支槍並沒有減慢它們的速度,而是齊刷刷向他所站之處插入。

[叮!叮叮叮!]

雙刀出套,寒光閃處,已非目力所及。

十幾柄□□,竟一一從中間斬斷,掉落在地!

封俊傑的雙刀交叉十字,格立胸前,那一雙星目也頗有威嚴地詰問著每一個官兵。官兵們有些慌亂,然而下一刻,他們便將封俊傑團團圍住,仍下斷槍,掏出了懷中的繩索。

[怵!]

十幾條繩索飛空而起。封俊傑幾乎是下意識明白要發生什麽,整個人淩空而起。然而,一張大網迎頭撒下,十幾條繩索又牢牢將他四肢捆住。封俊傑落了下來。

被“大”字形綁在半空的瞬間,他的腦中是空白的。整個人只有這一段的記憶是空白的。那顆金色的人魚心臟狂亂地跳著,從他的七竅之中竟然流出了血。

[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從保仔那裏知道自己曾經死過一次的事實,然而他確實不明白自己如何死去。然而身體卻比他的記憶更誠實。疼痛,腰間那種已經忘卻多年的刺骨的疼痛,又回來了。

“大”字的封俊傑被架在一個巨型車輪上,昏迷不醒。

白衣的將軍胡義冷冷看著這個人,摸著指間冰涼的扳指。

令人驚奇的是,他臉上的傷,已完全恢覆。

胡義端詳著這張英俊的臉,喃喃道:[張保仔,這次,我只能用盡全力了……]

此時已是第五天。

張保仔在青色的石室中盤尾而立,手中拿著一枚青中泛紫的魚尾紐印,呆呆沈思。

保仔從小在粵海長大,本是疍家漁民的孩子。很小時候成為了威震五洋的五色聯盟、紅旗幫海盜頭子鄭一的手下。從小跟著鄭老大東征西戰,藏匿於群島之間,張保仔練就了出色的海盜本能,也是鄭一最欣賞最疼愛的義子。二十一歲那年,鄭一被炮火重傷,臨死前把他叫到床前,交給他一枚魚尾紐印,叮囑道:

[你拿著它上岸,去豬公墺那裏的天後娘娘廟,從後門出去往東有三塊大石板門,從中間那塊敲門進去,叫一聲“石陽天機在此”,就會有個女人出來找你……]

張保仔找到了那女人。名為石陽的女人查驗了他的魚尾印鑒,忽然召集所有疍家人,不論漁民海盜,一起向他下跪。

[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們鮫人國的神與王。鮫人王萬歲!保仔王萬歲!萬歲齊天!天佑鮫人!]

從那天以後他才知道,整個紅旗幫都是疍家人魚一族。疍家人世世代代與鮫人通婚,所產的後代既可以在陸地作為人類生活,又可變身人魚暢游水下。而保仔,也是這奇特種族中的一員。

保仔帶領著紅旗幫的海員,也算在海上打出了一片天下。整個粵東海面及大小島嶼,無不臣服於他。無論寄居陸上還是潛居海底的鮫人,無不奉他如真神。只可惜後來被黑旗幫首領郭婆帶暗算,向來算無遺策的他居然失手被圍,而紅旗幫幾乎被屠掠殆盡,海上的漁民也遭此大劫……

從此,世上再無紅旗幫,也再沒有疍家人魚和鮫人國。鮫人只能從陸地消失,深居各處水底。

[陛下!]一聲果決的呼喚打破了他的沈思。張保仔擡起頭時,幾顆碩大的珍珠,正從他的臉龐滑落,卡在頸間的油黑的辮子裏,紅紅的眼眶宛如少女。

他摁了摁眼角。[什麽事?]

稟報的正是永遠臉色凝重的江南浪子。[按察使有難。]

張保仔大驚失色:[什麽?你確定?]

[浪大風高,聽不太清。聽湖邊傳來的消息,似乎是那人類的將軍捉住了按察使。]

掐指一算,今天已是第七天,加上延遲上岸的三天,封俊傑還剩下了三天。

還有三天,如果他不能順利見到雷力,他必須及時回到水裏。

保仔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將實情告訴他。

一條人魚,如果裝上了心臟上岸,超過十三天,就會幹涸。如果不能及時回到水中,就會死。

封俊傑知道如果不能完成他的心願,得到的會是死亡的命運麽?

[給我準備一下,我要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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