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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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點,倫敦橋附近的平民區

卡爾站在泰晤士河畔的樹下,遠望著道路對面的簡易住宅。剛停的雨讓初夏的空氣並不暖和,卡爾雙手插在兜裏不住地來回走動。這時對面的一間房門打開,安德魯披著件外衣端著臉盆走出來,將水灑在門外的泥地上。他站在門口擡頭看看天,似乎在判斷今天要不要去河邊畫畫。這時另一間房門也打開,一個年齡相仿的赤發男孩子拿著臉盆走出來。

“早安,托馬斯!”安德魯向他打了個招呼。

“早,安德!”他微笑著向安德魯招招手。

“叫那麽親熱幹什麽,不過在一起賣了幾天東西而已!”樹後的卡爾皺皺眉,嘴撇到了一邊。

“今天天氣不錯,你去河邊畫畫嗎?”托馬斯主動走到他面前問道。

安德魯點點頭。

“那你等等我,我拿上煙箱一起走。”男孩說著擺擺手走回自己房間。

“天氣不錯?你是瞎子嗎,沒看到早上下雨?”卡爾緊鎖眉頭心裏繼續吐槽。

片刻後二人同時出了門。托馬斯見安德魯手上又是畫架又是花桶,便主動拿過他的花桶,“我幫你拿。”

“謝謝。”安德魯笑得很甜。

“畫架那麽沈,你怎麽撿輕的拿?”樹後卡爾的眉頭皺得幾乎疊在一起。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卡爾才從樹後走出來。他看看安德魯的房間,又看看二人消失的方向,最終深深嘆了一口氣離開了平民區。

上午10點,普雷斯頓宮

艾倫跟著菲利普來到宮殿二層北半區的最裏側。與公爵起居間相鄰的,是一間類似公爵起居室的套房臥室、一間小書房和一間浴室。幾個房間的裝飾都是暖色基調,浴室裏還裝有兩面純金的全身鏡。

“這裏是為公爵夫人準備的起居間。按照公爵大人的吩咐,從今天起您將住在這裏。”菲利普一如既往地高揚下巴,目光平視著艾倫。

“謝謝。”艾倫向他一彎腰。

“在普雷斯頓宮裏,只有這裏和公爵大人的起居室之間不設關卡。所以按規矩,這裏不允許任何訪客或陌生人進入。您可以留一名貼身仆人住在起居室外側,負責您的生活起居。還有……”向來出口成章的菲利普說到這兒停頓下來,抿著嘴憋了半天才困難地再度開口,“公爵大人的起居室不允許任何人逗留過夜。行房事必須在公爵夫人的起居室,事後要督促公爵大人回他的起居室休息。”

艾倫看著故意板著臉不看他的老管家,也不知道這句話自己該不該答應,最終輕咳一聲重覆了聲謝謝。

“我都在說什麽,上帝保佑我……”菲利普深深舒口氣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架,擦擦頭上的汗接著快步離去。

二層的書房裏

茶桌邊,洛斯菲爾德和查爾斯相對而坐喝著紅茶。自從決鬥那日以來,這是二人第一次單獨見面。查爾斯的面前放著韋伯探長帶回來的、關於東方公主號和巴黎世博園事件的資料。他看完後默默放下資料,緊抿著嘴擡頭看著洛斯菲爾德,“這些真的和父親的死有關?”

洛斯菲爾德點點頭。

查爾斯深深舒了一口氣,“我記得父親死後我們調查過失蹤仆人的記錄。那是個普通的馬夫,他的父母是從撒丁王國(1860年意大利統一前的前身)來的移民。”

“我問過克利福德小姐,蕾貝卡的父母是來自俄羅斯帝國的移民。”洛斯菲爾德接口道,口氣意味深長,“內閣中的那三名官員也都死在海外。”

查爾斯雙目微圓,這樣的巧合不得不讓人感到蹊蹺,“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聽菲利普說你在外交部升職了,現在應該可以接觸到一些機密文件。”洛斯菲爾德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不過,別忘了那個幕後人手眼通天,你做任何事都必須謹慎小心。”

查爾斯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試試看能找到些什麽。”

洛斯菲爾德安心地點點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換了話題,“你和克利福德小姐的事怎麽樣了?”

“我和夏洛特很好,詹姆斯·克利福德對我們的事也沒有異議。”查爾斯回道,“只是為了避嫌,我們還是決定過些時候再宣布訂婚。”

“既然這樣,這周末的宴會也請她參加吧。”洛斯菲爾德微笑道,“許久沒有在人前露過面,我也要辦個宴會來避免不必要的謠言。”雖然謠言滿天飛,但真正知道二人決鬥的只有蘭斯家和克利福德家,對外只宣稱洛斯菲爾德遇刺後傷一直未愈。

聽了這句話查爾斯看看他的傷處,沈默了片刻後站起身,“我很高興你還活著。”說著轉身向外走去。

“查爾斯。”洛斯菲爾德站起身叫住了他。

查爾斯回頭看看他。

“現在艾倫也住在宮殿裏。”藍色眼眸中射出的眼神在提醒他什麽。

查爾斯看著他,口吻鄭重地回道,“你說過不許傷害他,我不會忘記。”

下午時分,普雷斯頓宮西區的仆人居所

卡爾回到居所,徑直回到自己房間關上房門。這裏曾經是安德魯的房間,他離開後一切都沒有動過。卡爾一個人坐在床邊,手輕輕撫摸著身下的床單,看著墻壁上掛著他畫的畫,櫃櫥裏還有他剩下的畫筆顏料。今天早晨菲利普先生命他搬回宮殿住。一旦離開,這裏會被清理一空再分配給其他仆人。

他輕嘆一口氣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清晨看到的情景,那也是他每天都搭馬車去倫敦城的原因。

最近他的身邊有了另一個男孩子。

卡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嫉妒、擔心還是不甘。但他直覺地感到,那個叫托馬斯的男孩子接近安德魯是另有目的。他真的喜歡安德魯嗎?安德魯喜歡他嗎?該不該就這麽放手讓他幸福?可如果安德魯不喜歡他怎麽辦?如果托馬斯心懷不軌怎麽辦?還要跟蹤他們多久?……

卡爾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結果,嘆了口氣揉揉疲倦的眼睛。這兩個星期他每天晚睡早起,體力和精神上的消耗都很大。他站起身來到墻邊,開始摘下墻上的畫。他想把這些都收起來放在自己房間。為什麽不舍得扔掉,他自己也不很清楚。

咚咚咚敲門聲起,接著一個仆人推門探頭進來,“剛剛菲利普先生找你,說你不用回宮殿住了。”

卡爾楞了一下,“為什麽?”

“公爵大人的原話是,讓你妥善處理好自己的私事再回去找他。”仆人回道。

卡爾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房間裏他留下來的一切,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站在那裏久久地沈思著,最終內心做出了一個決定。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的泰晤士河邊

夕陽的餘暉灑在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上。安德魯抱著木制的畫架,托馬斯肩上背著煙箱一手拿著賣空的木桶,兩人有說有笑地並肩向平民區走。路過一處熱鬧的街道時,路對面停了多輛高級馬車,身著華麗長裙、頭戴奢侈圓帽的‘女士們’從馬車走下來走進一家俱樂部。安德魯不禁停住了腳步,駐足觀望這熟悉的一幕。那裏是一家有背景的莫莉屋。

“你也是莫莉屋裏的人,是不是?”身邊的托馬斯忽然問道。

安德魯嚇了一跳,轉頭看著他急忙否認,“不是,當然不是!”

托馬斯看著他,“我曾經在莫裏斯俱樂部附近賣過香煙。”

安德魯張了張口沒再說出話,緊抿著嘴低下頭。

托馬斯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可我並不覺得莫莉屋裏的人有什麽不好。”

安德魯猛地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神中有一絲感激,“真的?”

托馬斯點點頭。

安德魯這才安下心般地笑笑,“那我們還是朋友,太好了。”

托馬斯看著他。也許是暮日的餘暉太過刺眼,讓安德魯沒看到他眼神中那一絲異樣的光,“你有男朋友嗎?”

安德魯咬著嘴唇搖搖頭,“有過,可他離開我了。”

“是這樣。”托馬斯理解般地點點頭,“別擔心,你一定還會找到喜歡的人。”

安德魯看著他欣慰地笑笑,“謝謝你。”

托馬斯也笑了笑,“我們走吧。”

二人並肩回到了平民區。安德魯向托馬斯道過晚安,一個人回到自己的住處。10幾平米的小屋裏有一張小床,一個簡易火爐和一張桌椅。他點上煤油燈,把昨天剩下的燉土豆熱了熱,坐在桌邊一個人吃晚飯。晚飯後他把今天賺的錢拿出來,放進一個帶鎖的抽屜,那裏面艾倫給他的錢還剩下180鎊。

一切整理完畢後,安德魯吹熄煤油燈上了床。黑暗裏他閉上眼睛卻睡不著,腦海中又一次想起卡爾。自從離開普雷斯頓宮,他極力用各種事填充時間不讓自己閑下來,因為會想起他。

他還好嗎?

他知道我離開了嗎?

可他一定不會難過,因為有那個女孩子在身邊。

想到這兒安德魯心裏忍不住一陣刺痛。過了這麽久,那日他護著她的那一幕仍舊深深烙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他用胳膊擦擦湧上眼角的眼淚,幹脆鉆進被子裏抱成一團,逼著自己不去想他。他決定等到攢起一定積蓄,就把那200鎊還給艾倫,然後離開這個傷心的城市。

同一時間,平民區的道路對面

卡爾看著安德魯的房間黑了燈,才轉身走向身後不遠處一家破舊的家庭旅社,敲響了木制的大門,“有人嗎,我要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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