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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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寧緩步來到證人席前。他沒有著急說話,等到法庭上完全安靜下來才轉向洛斯菲爾德,“蘭斯勳爵,您是什麽時候來到倫敦,來這裏做什麽?”

“今年三月初我第一次來到倫敦,來進修醫學以及和父親商討婚事。”洛斯菲爾德如實回道。

唐寧點點頭,“您是怎麽知道斯潘塞先生這個人?”

“我在家宴上聽說了斯潘塞先生出獄的消息,因為案情離奇出於一時興趣,從古納大法官和威爾遜先生那裏得到了他的案宗,一直放在身邊閱讀。”洛斯菲爾德回答。

“蘭斯公爵大人負責內政和城市安全,勳爵這一舉動也可以算是為父分憂。”唐寧邊說邊看著法庭內,觀審的人們又開始交頭接耳輕聲細語,“您讀完案宗後有什麽感覺?”

“我覺得那些案子疑點頗多,真相也許和人們了解的完全不一樣。”洛斯菲爾德如實道。

“然後您派仆人去莫裏斯俱樂部買了一張聚會請柬,為什麽這麽做?”

“看過他的案宗,我想更多得了解莫莉屋裏的人。我並不覺得他們有什麽異常,只想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洛斯菲爾德道。

“因為您是個醫生。”唐寧周全地補充道。

“是的。”洛斯菲爾德點點頭。

“在牛津您選擇住在被告昔日居住過的套房,也是這個目的嗎?”唐寧接著道。

“是,我想知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麽事。”洛斯菲爾德回道。

“經過兩個月的明察暗訪,您最終發現了什麽?”唐寧做足了鋪墊引起所有人的興趣後,突然直入正題。

“幾年前眾所周知的銀行家巴克萊的死、文學教授格爾的死、還有自由黨議員肖恩的死都不是他所為,兇手另有其人。”洛斯菲爾德肯定道。

安靜了幾秒鐘,緊接著一片嘩然讓法庭再次陷入喧鬧的人聲。在場的所有人都詫異地面面相對,夏洛特和查爾斯也瞪大眼睛相互看著,這無疑比剛剛洛斯菲爾德出入莫莉屋的消息更讓他們無法相信。律師席上鮑德溫同樣瞪圓了眼睛,沒想到同行居然扔出了這麽一個重磅級炸彈。法官席上古納也楞在那裏,舉在半空的小木槌都忘了敲,因為三年前正是他自己審理了那三個案子。韋伯摸著下巴看著古納的反應,他此時恨不得立刻跑下法庭去找洛斯菲爾德問個究竟,看來死神應該不是他。

片刻後古納才反應過來,用力敲著手上的小木槌,“肅靜!肅靜!”,接著不敢相信地對洛斯菲爾德道,“蘭斯勳爵,能把剛才的話再重覆一遍嗎?”

洛斯菲爾德向古納鄭重地一禮,看著他嚴肅道,“那三宗兇殺案是威廉所為,斯潘塞先生只是負責背負惡名的替罪羊,他們的背後另有主使黑-幕。”

接踵而至的炸彈讓法庭上一片嘈雜,議論聲久久沒有停歇。看著眾人的反應,唐寧嘴角微微一揚。這張牌一亮出來,所有人尤其是陪審員早把剛剛鮑德溫的話忘得一幹二凈。但鮑德溫畢竟是律場老手,忽然反應過來什麽立刻站起來道,“法官大人,這跟本案毫無關系!現在審理的是聖爾敏寓所槍殺案,對方律師在故意引偏話題。”

“法官大人,蘭斯勳爵接觸被告完全是為了查案,這跟本案有最直接的關系!”唐寧站到他面前當面反駁,兩個人相互對視著分毫不讓。古納也被這一波三折的案情搞得有些暈頭轉向,他用力敲著小木槌把混亂的場面壓下去,“都給我肅靜!”

法庭上重新恢覆了平靜。古納整理了一下被擾亂的思緒,接著轉向唐寧,“繼續。”

唐寧點點頭,接著向洛斯菲爾德道,“蘭斯勳爵,那天在聖爾敏寓所您和被告都說了什麽?”他問得很巧妙。因為洛斯菲爾德只需要回答他們都說了什麽,不需要回答他們做了什麽。

“因為涉入這個案子,我成了他主人的下一個目標。他給了我一部分他主人的黨羽名單,希望能借此制約他的主人。”洛斯菲爾德回答。

“他為什麽這麽好心對您?”唐寧揚揚眉接著問。

“因為他不想再為他的主人服務。”按照唐寧預先的提示洛斯菲爾德回答得也很巧妙,始終回答的都是事實部分,“而我可以幫他離開這個泥潭。”

唐寧點點頭轉向古納,“這三宗兇殺案尚在調查中,被告提供的名單暫時不能當作證據呈上,但這足以證明蘭斯勳爵的證詞皆屬事實沒有偏袒被告之嫌。我沒有問題了,法官大人。”

古納轉向鮑德溫,“控方律師,還有問題嗎?”

鮑德溫坐在律師席上沒有立刻回答。面對這個突然的信息,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蘇格蘭場這一次志在必得要置艾倫於死地,如果剛剛蘭斯勳爵的話是真的,難道指名自己出庭控訴的人就是……

“鮑德溫先生?”古納又一次問道。

鮑德溫這才反應過來把思緒扯回來。不論真相如何,當下他的責任是把艾倫·斯潘塞送上絞刑架。按照剛剛的發言,對方無疑還沒查清背後的真相,這也是他現在唯一能反駁的點。鮑德溫站起身,來到了洛斯菲爾德面前,“蘭斯勳爵,您口口聲聲說背後有黑-幕,請問除了那張不能示人的名單外還有其他證據嗎?”

洛斯菲爾德抿著嘴,一本未註作者又已成為禁-書的小說自然算不上什麽證據,“沒有。”

“人證呢?”鮑德溫接著問。

如今威廉和湯姆已死,歐文也離開了倫敦。洛斯菲爾德搖搖頭,“沒有。”

鮑德溫不禁哼笑了一聲,“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一個死人又沒有任何證據。勳爵怎麽證明您真的是在查案,而不是為了給愛人脫罪隨便編了個故事呢?”

“法官大人,我反對!我的同行是在以表面現象主觀臆斷事實,沒有證據地肆意攻擊!”唐寧立刻站起來大聲反駁。

一段事實,兩套說辭,古納緊皺眉看著二人也是難以決斷。陪審席上,12名陪審員的低聲討論久久不息,很明顯已經出現意見分歧。在膠著的形勢下,古納敲了敲小木槌開始最後詢問,“兩方律師還有其他發言嗎?”

“我的發言完畢,法官大人。”鮑德溫知道只要陪審團存有疑心,迫於輿論他們還會傾向於將艾倫送上絞架。畢竟他汙名在外,錯殺總好過於放過。

“我的發言完畢,法官大人。”唐寧也明白現在勝負各有五分。只要陪審團不能全體一致決定艾倫有殺人罪,判決勢必就要拖延,在這一場公審裏保他性命的目的就達到了。至於他最終能否逃離絞繩他並不關心,也許公爵大人都不會讓他活到下一場審問。

古納大法官清了清嗓子,開始做最後陳辭,“請陪審團註意,本案的關鍵在於被告槍殺死者的行為是否屬於正當防衛,以及證人洛斯菲爾德·蘭斯勳爵的證詞是否可信。”他說著轉向洛斯菲爾德,“蘭斯勳爵,您可以下庭……”

“我還有話要說,法官大人。”洛斯菲爾德忽然開口。他看得出照這個形勢下去,今日最好的結果就是延緩判決日期。一旦艾倫重新入獄等待審判,他沒有把握能夠保證他的安全。

古納楞了一下,法庭上少有證人在不被詢問的情況下自己開口,但按程序也不能阻止他說話,“請說。”

洛斯菲爾德轉向陪審席上的12名陪審員,他們是最終決定艾倫命運的人。從表情中看得出他們現在猶豫不決,急需一個十分肯定的回答來抹去所有的懷疑和顧慮。洛斯菲爾德閉上眼睛讓自己平靜了兩秒鐘。再睜開眼睛時他目光堅定,內心已經完全下定決心。被告席上艾倫看著他的表情,表面仍舊冷淡但內心痛了一下,他猜得出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所有做偽證的人,即便不受到法律的制裁,也會墮入道德的地獄身敗名裂。”洛斯菲爾德指著證人席前銘刻的銅字,用平穩的口吻看著陪審團開口道,“我在一個星期前剛剛訂婚,宣誓終生忠於我未來的伴侶,所以我要面對整個倫敦表明清白。我對斯潘塞先生不抱有任何私人感情,到今天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查明真相。那三宗殺人案皆非他所為,在聖爾敏寓所他開槍也是迫於形勢。如果今天失去最後一個知情人,倫敦會繼續籠罩在未知的黑-幕之下,下一個犧牲品也許就坐在諸位中間。如果我的陳述中有任何一句話違背事實,我願意如這段話所說接受上帝的懲罰。”

說完他走下證人席,向陪審席深深鞠了一躬後離開了一層法庭。

古納大法官隨即看著陪審席上的12名陪審員,“陪審團,請作出判決。”

法庭上,12名陪審員低聲討論著久久沒有結果。洛斯菲爾德來到二層坐到夏洛特身邊,沒有理會查爾斯看著他的異樣目光。夏洛特微側頭看著他,他始終專註著法庭上陪審席的討論情況。

“對於一個貴族紳士,比生命更加重要的是名聲和信譽。”夏洛特輕聲開口道,“您為了他,可以連這些都不要了,是嗎?”

洛斯菲爾德沒有回答,因為剛剛在法庭上他已經給出了答案。夏洛特輕咬嘴唇,將手上的絲巾攥得緊緊的,“洛斯菲爾德,如果今天陪審團判他有罪,您會怎麽做?”

洛斯菲爾德側過頭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從她微顫的手和緊張的目光,能看出她的不甘心和最後一絲期待。他平靜地看著她,口吻就像剛剛在法庭上一般堅定,“如果他被判有罪,我會去求女王陛下的特赦,不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他活著。”

夏洛特看著他,內心中最後的期待也逐漸消失殆盡。她猛地站起身用手帕掩面,向著樓道方向急步離去。

“夏洛特小姐!”查爾斯也站起身,怒視著洛斯菲爾德的目光中混合著意外、失望和不可理喻,“你和那些莫莉屋裏的人一樣都是瘋子!”說著不再理他追出了門。

看著二人離去,再加上剛剛在法庭上背棄本心說出的話,洛斯菲爾德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但他知道自己無路可退,因為被告席上的那個人是他想要保護的人。隨著陪審席上的議論聲逐漸變小,主記事員站了起來,“你們已經得出了判決?”

陪審員代表站了起來,“是的。”

“針對控訴的殺人罪,被告是有罪還是無罪?”

卡爾、安德魯、韋伯和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陪審員代表的身上,洛斯菲爾德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無罪。”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法庭上議論聲再次響起。卡爾、安德魯和韋伯都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但意見不同的人群中響起口哨聲、叫喊聲甚至是諷刺和謾罵聲。

“但是,”

陪審員代表的下一句話,比法官手上的小木槌管用百倍,整個房間立刻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剛剛松下心的洛斯菲爾德猛地擡起頭,心頭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陪審員代表環視了一下全場,繼續朗聲宣讀陪審團的判決。

“鑒於被告是同性戀以及出入莫莉屋的事實,為了整肅社會道德維護社會秩序,我們要求把被告送到精神病院接受徹底的治療。”

古納大法官點點頭,敲定了最後的判決。

“判被告艾倫·斯潘塞進入倫敦遠郊的聖彼得醫院治療,期間禁止一切外出活動或接受探望,在恢覆正常的性取向之前不得再進入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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