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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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菲爾德看著艾倫。他舉止動作透著悠雅,既不惺惺作態也不惹人反感。他的言行舉止間顯露出見識廣博卻又態度謙誠良馴。如果他是個女人,無疑將是一個吸引所有男性的存在。即便他是個男人,也讓洛斯菲爾德忍不住想跟他接近做個朋友。

艾倫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看著他的臉上仍是平和的微笑,“很可惜我今晚有事馬上就要離開,不然我還想跟您多聊上一會兒。”

洛斯菲爾德一楞,“您要離開了?”

艾倫點點頭向他微微一禮,“晚間愉快,尤拉努斯。”隨即向著天臺門口走去。

“等等!”洛斯菲爾德叫住了他。艾倫回過頭,臉上仍舊是那淡然的笑容。

洛斯菲爾德走到他的面前誠懇道,“我沒有準備聯絡卡片可以留給您。我能有幸留下您的聯絡方式嗎?”

艾倫考慮了一下,繼而從白色的馬甲背心口袋裏掏出一張聯絡卡,那上面帶有莫裏斯俱樂部的蠟封戳。他把聯絡卡交給洛斯菲爾德,向他又是一禮後轉身離開。洛斯菲爾德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心中不免一陣遺憾,停留了片刻後也離開了舞會。

坐在回家的馬車上,倫敦的天空開始下起了雨。街上行人紛紛躲避在臨街店鋪裏避雨,人行路上只看得見一柄柄撐開的雨傘。洛斯菲爾德看著雨滴打濕的車窗外,一只手支在窗沿手指放在下顎上思考。

“艾倫·斯潘塞,1875年出生在倫敦東區的貧民巷內。他的母親原籍東歐小國,移居到倫敦後一直住在東區以賣身為生。生父身份不詳。他從小生活在淫-蕩墮落的環境裏,母親經常會帶著陌生男人回家,甚至毫不顧忌地在他面前和男人挑逗做-愛。他少年時曾多次被母親帶回家的嫖-客猥褻,貧賤的出身和糜腐的貧困生活養成了他今日淫-賤下流的性格。”

這是蘇格蘭場的案宗開頭關於他個人身世的一段記錄。洛斯菲爾德回憶著這段描述,卻怎麽也無法把它和剛剛那個優雅的男人聯系在一起,他們完全像是兩個人。他決定要繼續跟這個男人接觸。這是他來到倫敦後除了專業研究之外,最引起他興趣的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

雨一直從昨晚下到了今早清晨。雨過之後空氣立刻冷了許多,街上道路泥濘又滑,拿著傘的行人們走路都十分小心。

叮鈴鈴,莫裏斯俱樂部的門口響起清脆的鈴鐺聲。安德魯從前臺裏側的溫暖房間走出來,看著前臺站的人,臉上浮現出欣喜又得意的笑容。他邁著輕松的腳步來到前臺,肘部支在臺子上,故意托著腮看著眼前人。卡爾緊繃著臉不去看他,只把艾倫的聯絡卡和一個密封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我家主人想給他留消息。”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安德魯拿過聯絡卡看了看,接著從臺下拿出了一本冊子,“註冊會員才能相互留信息,一年的會費是10個鎊。”

卡爾掏出10個鎊放在桌上。安德魯接過錢,在花名冊上分別記錄下:會員尤拉努斯、收到會費的日期和介紹人艾倫·斯潘塞的名字。他看了看卡爾鐵青地臉色,便自行在使者一欄裏填了卡爾的名字。自從克利夫蘭大街的醜聞之後,高級莫莉屋應客戶要求不再記錄他們的真實信息。為了他們的隱私不被洩漏,這裏只最小限度的記錄註冊會員的必要信息。他記錄的時候,卡爾的眼睛一直盯著前臺的桌腳,根本不去看他。

安德魯記錄下了信息,又擡頭看著他道,“艾倫·斯潘塞的使者每三天來一次。他上一次來是兩天前,所以你主人的信他明天會收到。”

卡爾冷冷地嗯了一聲。

安德魯不高興地抿抿嘴。雖然不滿意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卻又不想惹惱他。

“今後只有你來送信我們才會收,不能隨便換使者。”安德魯主動給他講著規矩,“你最少每周要來一次,保證別人給你主人的消息能被及時收到。如果你無故兩個星期不出現,我們就要把你主人的登記信息刪掉。這是為了如果你被逮捕時其他人的安全著想。”

“知道了。”卡爾的目光始終停在別處。

安德魯收起了那封信,撅起嘴用一種幽怨的目光地看著卡爾。卡爾見手續完畢轉身就想走,安德魯忍不住叫住了他,“等等。”

卡爾停了腳步轉過身來不耐煩地看著他。安德魯也氣不過他的態度,咬著嘴唇半氣惱道,“就這麽走嗎?”

“不然你想怎麽樣?”卡爾臉上表情冷漠,口氣裏透著兇氣。

安德魯看著他身上衣服都是潮濕的,想必為了避人耳目一大清晨就出門所以趕上了雨。他心裏頓時不忍,轉身走到裏屋從櫥櫃裏取出一瓶杜松子酒倒了一小杯,這本是為招待客人準備的。他拿著酒走出前臺來到他面前把酒杯遞給他,不妥協般地同樣冷著臉,“喝了再走。”

“不需要。”卡爾擡起手來推開他的手,酒杯隨著力量飛了出去,掉落在角落裏碎了一地。安德魯頓時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憤怒和委屈同時湧上心頭。卡爾臉上微微動容,他只想把他的手擋開表示拒絕,卻沒想會弄成這樣。他張了張口想說話,卻又拉不下臉來向他道歉,忽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重重撞上了俱樂部的門。安德魯站在那裏半響無語,最終走到墻邊蹲下身,低著頭收拾起杯子的碎片。

中午時分,通向牛津的林間小路上

一輛由兩匹馬拉動的四輪轎式馬車奔跑在林間小路上。馬車的頂端和窗邊都裝飾有豪華的綢緞布料,車輪上刻有蘭斯家的橡樹紋章。駕馭馬車的車夫身邊還坐著一個身攜佩劍腰插配槍的男人。這個時代裏郊外小路上時有強盜事件發生,多帶一個人既是保鏢又可以代替車夫駕駛。車廂裏洛斯菲爾德正捧著那本蘇格蘭場的案宗,繼續看著之後的內容。

“在艾倫·斯潘塞14歲那年,他在東區的教堂偶遇了一個叫湯姆·尼爾森的出庭律師。湯姆對他一見鐘情,讓他做他的秘密情人。作為代價他將艾倫帶出了東區,送到倫敦西區的學校學習。據稱二人交往了三年,一直到艾倫以17歲的年紀被牛津大學拉德克裏夫醫學院錄取。他入大學後沒多久,湯姆在和另一個男人出入莫莉屋時被捕。他被法官判處了兩年入獄,入獄的同時被中殿取消了律師資格永不再錄用。那之後湯姆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洛斯菲爾德的眼神從卷宗上移開,掀開窗戶的綢緞簾,讓風吹進轎廂內。他看著窗外一瞬即逝的綠蔭,頭腦裏琢磨著剛剛看到的內容,內心深處卻隱隱感到不對勁。他記得那日從威爾遜的口中聽到過,艾倫手下第一個犧牲品-銀行家伯納·巴克萊死在1892年12月,也就是他17歲進入牛津後的第三個月。那時候他已經出入上流社會的高級同性戀聚會,和巴克萊也是在聚會裏認識的。換句話說如果這麽推算,他受到的所有上流社會教育都是在14-17歲之間在湯姆的資助下完成的。

這讓洛斯菲爾德感到很難相信。即使是中殿的出庭律師也不過屬於中層紳士階級,湯姆本人要想進入上流交際圈都很難,更不要說是不能見光的同性情人。如果湯姆真的死心塌地為他癡迷一心要讓他進入上流社會,又為什麽被抓到跟另一個男人出入莫莉屋?但有一點讓洛斯菲爾德感到意味深長的是,艾倫曾是牛津拉德克裏夫醫學院的學生,這和他認識牛津解剖學教授的事實倒是很吻合。難道他真的是醫學天才,堂堂大英帝國的高等學府竟被他一個僅讀了幾年書的人輕易進去了?

帶著這些疑問,洛斯菲爾德翻開了第一個案子。銀行家伯納·巴克萊在1892年12月25日被發現死在他在海德公園附近的別墅裏,享年45歲。他被發現時赤-身裸體地躺在別墅的浴缸裏,浸泡在他自己的血中。法醫鑒定他身上有兩處刀傷並被割去了生-殖器,失血過多導致死亡。兇器就扔在他的浴缸邊,那是一把他自己家中的水果刀。

伯納·巴克萊在1847年出生於銀行業世家巴克萊家族。巴克萊家的銀行生意最早追溯到1690年,當時主要為英國商人在美洲新大陸和加勒比開設的公司融資。巴克萊家族世代以經營銀行業為主,在英國私人銀行業享有不凡的地位和影響力。這個家族裏的多數成員是積極的貴格會信奉者,這個傳統從初代的詹姆士·巴克萊開始一直在家族裏延續。

伯納·巴克萊從16歲開始接觸家族生意,他個人擁有兩家私人銀行,主要為美國的礦產公司投資。他本人同樣是積極的貴格會信奉者。和其它家族成員不同的是,他很早就出櫃宣布自己是同性戀者,反對把同性戀和女裝癖看成是疾病。他從20歲開始出入上流社會的同性戀聚會,還出資支持過倫敦西區的多家莫莉屋。他的出格舉動讓巴克萊家族最終無法忍受宣布將他逐出家族名單,不再承認他是家族成員。

作者有話要說: 中殿:英格蘭的出庭律師必須註冊的四所律師管理機構之一。在那個時代英格蘭的律師分為出庭律師和事務律師,兩者界限嚴格互不涉入對方的業務。比如出庭律師不能直接見委托人,只能通過事務律師了解案情,這是為了保證法庭-上辯護的公正。在當時一般認為出庭律師的地位要比事務律師高。

貴格會:一個起源於英國後流行於美國、具有神秘主義色彩的宗教團體。信奉者崇尚自然和簡約,反對權威和繁瑣的儀式活動。他們認為生活應該簡樸歸真,反對戰爭和暴力,宣傳愛和寬容。本書中的人物為虛構,但現實中巴克萊家族確實曾經是貴格會的信奉者。在1896年巴克萊銀行的前身成立時曾被稱為‘貴格會銀行’,因為當時參與合並的20家銀行中的絕大多數持有者是貴格會的信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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