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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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末, 西胡被擊退兩百裏地,首領紮旗羅被俘下獄。群龍無首的西胡倉皇退入草原深處。

捷報傳來次日,宮中大擺宴席。

我陪著季明塵坐在主位。席間都是豪爽粗獷的軍中將士, 酒過三巡後更是沒了形兒, 不停地來敬季明塵酒。他對於敬酒來者不拒。不但喝他那一份,還把別人敬我的也喝了。

他心情很好,嘴邊一直噙著笑意。

我偷偷拉他衣袖:“不能再喝了。”

季明塵說:“今天高興。”

話雖然這麽說著,他卻很自覺地放下了酒杯:“阿翊不讓喝, 我就不喝了。”

我觀察他的神色,還算清明,便問:“你為什麽不讓我喝酒啊?我也能喝一些的。”

季明塵頓了一下, 說:“你身體還沒好。”

我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撒謊。”

上次在草原也是,再三強調讓我絕對不能喝醉, 吃烤兔肉時也只讓喝兩杯。他過去明明說過, 有他在我就可以喝醉。

季明塵反握住我的手, 沖我露出一個微醺的笑, 帶著三分慵懶。我便一下子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放棄了追問。

再有人來敬他, 他便以茶代酒。

宴席散後, 我要扶他,他卻自己上了轎, 還反手攬了我一把。

可上轎後他便靠在我肩上, 呼吸漸沈。

他喃喃地說:“你還好好的在我身邊, 真好……”

我握住他的手, 一路無話。

等到了寢宮門口, 季明塵卻又清醒了過來, 腳步沈穩地走進了內殿。雪團搖著大尾巴在門口迎接。

我驚疑不定地跟著他:“你到底醉沒醉。”

“沒醉。”

上次他也說沒醉, 卻帶著我醉駕,把我嚇哭。我可不能再相信他了。

等下人送來解酒湯,季明塵已經靠在床頭微闔了眼,解下的發冠放在一邊,臉上泛著微紅。

我叫了他兩聲,他緩緩睜開了眼,黑色的眼眸靜靜地望著我。

目光深沈又直白。

被這樣的目光看得紅了臉,我慌亂地說:“喝、喝解酒湯。”

季明塵盯著我不語。突然,一陣天旋地轉,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我被他壓在了身下。

一聲驚呼卡在喉嚨裏,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黑長眼睫,咬了咬唇:“還說沒醉。”

“阿翊。”他喊我,聲音沈沈。

我慌得不知該看哪裏:“怎、怎麽了……”

“有兩件事,我一直沒有辦法釋懷。”季明塵輕撫著我的側臉,很輕很慢地說,“第一件事,那年十月在北漠,沒有保護好你,讓你被西胡人抓走。”

“……第二件事,在我最該保護你的時候,卻沒有能力帶你走,把你一個人留在了強梁環伺中,讓你受了那麽多的傷。”

我怔怔地望著他。

帶著酒香味的唇掠過我的唇角,季明塵的聲音低而沙啞:“昨日大捷,紮旗羅被斬首,我總算為你報了仇,所以我開心。可是第二件事,我會抱憾終身。”

“我總是怕我對你不夠好,害你受了委屈,卻自己憋著不肯和我說……過去你什麽都會告訴我,現在卻不會事事都告訴我了,是我讓你沒有安全感了嗎?”他的聲音裏有失落。

這番話熨帖到心窩裏,我的眼眶又酸又澀,我小聲地說:“你現在那麽忙,我也該成熟一些,不能一直像小孩子一樣。”

季明塵輕輕吻我的唇,他說:“我回來當這個皇帝,不就是為了庇佑你餘生都像小孩子一樣嗎?”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別哭。”他吻去我的眼淚,“以後有什麽事情都要告訴我,好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抱緊他的腰:“可是我心疼你啊。你那麽辛苦,那群老頭子還天天板著臉訓你。你那麽好,他們還挑刺兒,說你這樣不好那樣不好……我怎麽忍心再給你添麻煩。”

季明塵輕笑:“傻不傻。讓他們訓去,我才不在乎。什麽叫添麻煩?那群糟老頭子才是麻煩,你是小甜糕。怎麽能一樣?”

我禁不住臉紅,咬唇瞪他。他卻伏在我身上閉上了眼。

我輕輕推他:“起來喝解酒湯。”

“不喝。”他說,“我不喜歡甜的。”

剛才還說什麽小甜糕,轉頭就不喜歡甜的了,果然是醉後哄我的。我羞惱地啃了啃他的肩膀。

卻聽他又補充了一句:“……除了你。”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又收到了一封楚彥的信。

楚彥在信裏譴責季明塵偷看我的信,“實非君子所為”。後面附著一大通威脅,若是季明塵對我不好,他就隔山跨海來如何如何,又說什麽只要我說,他就馬上來接我回去什麽什麽的。

我看得哭笑不得,連忙親自給他回信。沒寫兩行,季明塵接過信紙,筆走龍蛇、洋洋灑灑地寫了兩頁,內容無非是什麽“此生別想”、“多花點時間操心你自己”、“這把年紀還沒娶老婆是不是沒人要”之類的。

我簡直頭疼。

之前他倆一見面就杠起來,現在隔著山跨著海,還能在信上對罵。一個當了皇帝,一個當了太子,居然還能這麽幼稚。

楚彥給我寄了一塊漂亮的七彩石,我把它放在床頭的蘭花盆裏,每晚睡覺前就能看到。

閑暇時,我在偏殿布置了一個茶室。

牌匾是季明塵幫我題的,“平安喜樂”。室內一張小木桌,兩張軟墊。花架上擺著我精心挑選、移植的鮮花。小木櫃裏放著新炒的茶葉,桌上是精致的茶具。

那天我突發奇想要種茶樹,季明塵便在花園角落辟出一小片空地。只種了五棵,夠我們兩人喝的量。

每天午後,我們便在小茶室裏對坐飲茶。軟墊對著擺是為了附庸風雅,可往往沒過多久,我又靠在他懷裏去了。

秋天漿果豐美,提著小木籃去山上,總能滿載而歸。往往是傍晚時分,季明塵便帶著我上山,陪著我摘漿果。

他給我弄了一個釀酒室。

秋獵時,季明塵用我當年送他的黑透色弓箭,獵到了一只灰毛大狐貍,給我做了狐毛圍領。

我射中了一只油光水滑的黃鼠狼,用尾巴毛給他做了狼毫筆。

自從身體恢覆好後,我便經常騎馬射箭。季明塵送我的棗紅色汗血寶馬厲害極了,能載著我跑好遠好遠。

可無論跑多遠,一回過頭,他總是跟在我身後。

他給我建了馬廄,我現在有六匹漂亮雄壯的馬兒。

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直到有一天,季明塵帶著一個小孩出現在我面前。

小孩三四歲大,長相和季明塵有三分相像。

看到那個小孩的瞬間,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手中的茶壺啪的一聲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我呆呆地望著那個小孩,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背著我和別人生小孩了。

還生了一個這麽大的小孩。

是啊,他是皇帝,怎麽可能不生小孩。

我全身顫抖,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季明塵急切地在我耳邊說著什麽,可我什麽也聽不見。我傷心地大哭,拼命推他,我的世界崩塌了。

……直到一句好奇的童音傳入我耳中。

“皇嫂為什麽哭了?”

什麽皇嫂,誰是皇嫂。

我的哭聲頓了一下,嗯……皇嫂?

小孩偏著腦袋疑惑地看我,黑亮的大眼睛裏滿是不解。

我和他對視了好久。

腦中思緒一閃,我想起來了,季明塵有一個弟弟。

我含著淚擡起頭,季明塵擔憂又無奈地盯著我,眼裏有一絲隱藏的笑意。

我明白了。

於是我哭得更厲害了。

太丟臉了。

季明塵來抱我,我這下能聽見了。他說:“好啦好啦,別哭了。”

我埋在他懷裏不肯擡頭,抽噎著說:“嗚……好丟臉……”

我居然在一個小孩子面前哭成了淚人。太丟臉了。

等我止住哭泣,季明塵按著我的後頸強迫我擡起頭。殿中已沒有了小孩子的身影。雪團正擔憂地沖我搖尾巴。

“哭什麽?”季明塵無奈道。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怎麽不提前跟我說啊。”

害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季明塵說:“昨晚不是說了麽。”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回想。昨晚在涼亭對飲,新釀的漿果酒好喝極了,兩盞下去就頭暈了。夜風中只能看見他的唇瓣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他說了什麽。

原來是那時候說的嗎?

我又掉了串眼淚,抽噎著說:“你……欺負我,明明沒有說過……”

“好啦,我錯了。”季明塵好笑地幫我擦眼淚,“不哭了啊,乖。”

我委屈地說:“我還以為、以為你和別人生小孩了。”

季明塵沒忍住笑出聲來:“和誰生?”

我抹了抹眼淚,用力擰了他一把。卻又怕弄疼他,所以擰的衣服。

等我平靜下來後,季明塵把小孩子叫了進來。

“季遠,這是你皇嫂。”

小孩子——季遠依然好奇地看著我,聽話地說:“皇嫂好。”

我有點臉紅地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好。”

季明塵對我說:“這段時間有些忙,怕你悶著,把他帶來給你玩。”

……玩?

我和小孩面面相覷。

“皇兄,既然要陪皇嫂玩,那是不是不用做功課了?”季遠人很小,卻鬼靈精怪得很,脆生生地問道。

季明塵面色清冷:“功課自然不能落下。”

季遠垂頭喪氣:“哦。”

看到小孩兒蔫兒了吧唧的樣子,我頓時覺得季明塵對他太兇了,連忙拉過他的手,安慰他道:“你皇兄他、他沒有兇你,他很好的。”

季遠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我:“那皇嫂剛才為什麽哭了?是因為被皇兄欺負了嗎?”

我:“……”

季明塵輕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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