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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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 季明塵把我吻醒,我便趴在枕頭上選手環。

我總是要選很久。往往是剛拿起一條,又更喜歡另一條。猶豫再三後決定好, 季明塵便把昨天的取下, 吻一吻我的疤痕,再給我系上今天的。

每天都是不同的顏色,他把彩虹附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還會給我編新的。我倚在他懷中,看他修長靈活的手指翻飛, 絲線在他手中匯成不同圖案。我讓他給我編了紅色楓葉和綠色楓葉,還有白色的小牛犢。他也不是全都會編,他會悄悄問尚衣局的女工。

當然, 這是春梨發現後偷偷告訴我的。

用過午膳後他帶我去散步,遇到朝臣或宮人向他行禮, 我就會怯生生地縮在他身後。但他一直緊握著我的手。

每天我都會在吊椅上坐一坐, 季明塵來吻我, 我有時讓他吻, 有時不讓。但讓的時候比較多。我又學會親親了。

晚上會有朝臣來找他,他就帶著我去外殿。近幾日來找他的朝臣越來越多, 有時甚至還會早上來。

我回想了一下, 大楚的皇帝是非常忙的,幾乎每日都在勤政殿處理政事到夜深, 更別說缺席朝會了。而季明塵每天陪我睡到天光大亮,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半個月。

當晚我認真地跟他說:“你明天必須上早朝去。”

季明塵說:“再讓我陪你一段時間。”

我說:“你會被罵昏君。”

他就湊過來, 笑得壞壞的:“阿翊是不想我被罵, 是在心疼我, 對不對?”

我當然不想他被罵。可是他這樣看著我, 讓我感覺又落入了他的圈套。我便悶悶地不說話了。

睡覺前我又勸了他一回, 他不置可否。第二天我特意早早地醒了,再勸他。

他深深地看著我:“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這大半個月裏我和他形影不離,從未分開,我似乎又回到了過去,全身全心的依賴著他。

可是我疼怕了。那半年太疼了。我不能再把他當成是我世界的全部。

讓他去上朝,固然是不想他被罵。可我也想證明一下,就算他短暫的不在身邊,我也能自己活得很好。至少……活得不是太差。

於是我賭氣似的說:“我自己可以,不過兩三個時辰。”

季明塵沈默地抱了抱我,讓太監拿來上朝的冕服和頭冠。

他換上冕服後我看楞了一瞬。黑金色的常服在他身上,那樣俊美威儀。那日他率十萬雄兵來邊境接我,身上也是這樣的衣服。可那時我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沒有分出心去看。

他依然是我的月下仙,即使我不再叫他仙人。

用過早膳後,季明塵擔憂地又對我說:“早朝真的沒有那麽重要,要是有要緊的事,他們會來寢宮找我。阿翊,你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他越這樣說,我越是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我強調:“我可以。”

他湊過來親我,又道:“要是有什麽事,或者你反悔了,馬上讓春梨去叫我。”

我推他:“去吧。”

他抱了抱我,走出了寢宮。

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瞬,我的心臟爆發出劇痛,眼前發黑什麽也看不見。我用力地抓著胸口,像瀕死的魚一樣劇烈喘息。我像是又回到了那個不見天日的寒冬,窗外是無止境的雪,夢裏是漫無邊際的黑暗。

我喘不上氣了。我要死了。

很快,身體被用力抱住,耳邊傳來季明塵焦急的聲音:“阿翊!”

我徒勞地睜大雙眼,緊緊地攥住他的手指,艱難地喘息著。

“乖,沒事了,我在這裏。”吻不斷地落在臉上,他揉按著我的肩背,不停地說,“沒事了,沒事了,你看我一眼,寶寶你看我一眼。”

幾乎是過了一輩子那麽長,我的眼睛漸漸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我無力地抓住他的手,近乎無聲地說:“我……不可以……”

我失敗了。他的身影剛一消失,我就知道我敗了,一敗塗地,滿盤皆輸。

我不可以。

沒有他,我不可能活得很好,我甚至不可能活著。他是空氣,是水源。離開他,我只會窒息而死,幹枯而亡。

失去過一次,並不能讓我習慣,我只會沈淪得更深、更無可救藥。

季明塵用力地抱著我,不住地吻我:“我不去了,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再也不離開你身邊半步。”

他的輪廓清晰起來,他的眼神是那樣沈痛和自責,飽含著深深的憐惜。我擡手撫上他的側臉,眼淚不停往下掉。

“乖,沒事了……”他吻我的唇。

等我平靜下來,已經是半個時辰後。我依然全身無力,連站都站不起來,虛弱地倚在他懷中。

季明塵輕撫我的脊背:“耗了神,再睡一會兒好不好?我抱著你睡。”

我疲憊地搖頭,一滴眼淚從眼角滲出來。

他用手指抹去我的眼淚,抱著我去了花園。

太陽已經露出了頭,溫柔地將暖光灑在花園中。墻角的迎春開得更艷了,花朵在風中輕顫。

吊椅上鋪著厚厚的狐裘,季明塵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上去,又在我身上蓋了件厚披風。

我用力攥住他的衣角。

“我不走。”他揉了揉我的頭,“我給你種玫瑰花,你看著我種,好不好?”

我慢慢松開了手。

好幾天前,各種花種和樹肥就送到了花園,鐵鍬木桶等工具一應俱全。

“天已經暖和起來了,現在種下去,等到你生辰,就能開了。”季明塵提著木桶去旁邊的小溪流裏打水。我的目光緊緊地跟著他。

我啞聲說:“不只是生辰。”

季明塵提著水回來,低頭親我的額頭:“嗯,還是我們成親的紀念日。”

“等到你明年的生辰,我們再成一次親好不好?”他微笑地看著我,“我要讓全天下都看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皇後,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今年你身體還沒養好,禮儀太繁瑣,太受累。而且阿翊還沒有開心起來,我不能讓你難過著嫁給我。我要等到你開開心心,心甘情願地嫁給我,不能有一點委屈。”

我攏緊身上的披風,沈默地看著他。

他開始翻土。

他身上還穿著上朝的黑色冕服,袖上繡著象征最高權力的五爪金龍。他翻土的動作是那樣優雅從容。

玫瑰花種子被埋入土中,季明塵提起水桶澆了些水。他種的剛好是吊椅正對著的那片地,種了三十五株。

“這片地是玫瑰,剩下的地方想種什麽,你來決定。”季明塵對我一笑。

我垂下眼眸:“我說過不給你種花了。”

“那你喜歡什麽,我來種。”

我低著頭不說話,攥緊了袖子。

季明塵走到吊椅前蹲下,握住我的手:“種好了,等到你生辰,我摘一朵開得最漂亮的送給你。”

我沈默了半晌,說:“你不可能永遠不上早朝。”

季明塵一笑:“當然要上,帶著阿翊一起去。從後天開始,阿翊陪著我上早朝。”

我沒有問他為什麽是後天,方才那一場歇斯底裏耗盡了我的神思,我身心俱疲。

午膳是他端到小榻上餵我的。這半個月在他的精心照顧下,我的胃已經好了很多了,每次用過膳他會幫我揉揉,我基本已經不會痛了。可是今天一用過膳,又開始胃部絞痛。

胃疾從來都是心疾。

我不喝藥,季明塵就在床上摟著我給我揉,折騰到全身冷汗才好受了一些。

晚上季明塵抱著我圍爐烤火,栗子放在火爐的鐵絲網上,烤熟了就爆開。一聽到爆裂聲,他就剝開餵我吃。

他輕聲和我說話,不時偏頭親我。我依然不怎麽說話,表達欲和分享欲變淡了許多。只是縮在他懷中,拉著他腰上的穗子。

後天等我醒來,天又大亮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又不去上朝?”

“我把早朝時間延後了一個時辰。”季明塵幫我穿衣服,“別擔心,沒有遲到。”

用過早膳後,他帶著我來到金鑾殿,我看向高臺上,楞住了——

前天他說,讓我後天陪他一起上早朝。我沒有問為什麽是後天。可我現在知道了。

明黃色的龍椅加寬成了兩人座。

季明塵拉著我坐在他身邊,我緊張地攥住了他的手。還好桌案擋著,看不清下面。

本以為朝臣會怪異地看著我,可是竟然沒有一個人對我的存在表示詫異。我略微松了口氣,捏了捏季明塵的指尖,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撫。

過去我只站在下面參加過朝會,愛聽官員們吵架。這是我第一次坐在上面,我的註意力全在季明塵身上。

我驚愕地發現,他竟然會冷哼,會冷笑,還會發脾氣。我印象中的他永遠溫柔又可靠,一次吵架也沒有過,更別說發脾氣。

他竟有這麽多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我好奇地豎起耳朵聽朝臣們說話。

一位武將說:“稟告陛下,邊境大戰剛剛結束,將士們回都城駐守,是否適當縮短每日操練時間,讓將士們休息一陣。”

季明塵冷冷一笑:“呵。”

“養兵千日只為用兵一時,今日懶怠,明日只會更懶怠。你想讓敵人打過來,發現我軍在偷懶睡大覺?”

武將告罪退下了。

一位文官說:“新的一年已至,舊的年號應棄用。禮部已經擬了幾個新的年號,請陛下聖裁。”

太監把他手裏的奏本呈到禦前的桌案上,季明塵沈思片刻,看了我一眼。他微微一笑,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

順安。

那日他在平安樹苗前對我說,願我接下來的人生,萬事順遂,平平安安。

我心裏一動,在桌案下攥緊了他的衣服。

又一位文官出列,建議陛下早日選妃,為皇家開枝散葉。

季明塵大發雷霆。他對那位文官駁斥一通後,握緊了我的手。我預感到他要說什麽,心提起了。

他環視百官,語氣平穩地緩緩說道:“朕在南楚為質時,已經與南楚三皇子結為夫妻,發誓此生不再娶。若非有他——”

季明塵轉頭看了我一眼,輕輕一笑,繼續對朝臣說:“——若非有他,朕早在兩年半以前就中毒身亡。恩與情,皆無從報償。”

他瞥了一眼提議選妃的文官,話音一轉:“朕不希望再聽到此類話語。若有人再提,無論是誰,一律去官革職。”

我怔怔地看向季明塵,他神色肅穆莊嚴,無比認真。

那個文官顫顫巍巍地退下了。

接下來,戶部呈上了一份什麽匯總賬目。季明塵看了看,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個戶部堂官,對方立刻擦了擦汗跪下:“賬目有誤,請陛下寬恕,戶部今日立即重新核算。”

我驚奇地看著季明塵,他不過掃了幾眼,便能發現賬目有問題嗎?

一上午我簡直像是發現了新天地,忍不住一直偷偷觀察他的表情。他時而發怒,時而冷笑,時而不語,甚至還會橫眉倒豎。

我敏銳地發現,他還會害怕。

他怕的人是一個白胡子老大臣。

那個白胡子老大臣站在眾臣之首,想來是像高毅一樣的三朝元老。

老大臣說:“陛下行伍出身,行事偶有豪放,老臣頗能理解。但還請陛下,萬不可窮兵黷武,主動挑起外戰。”

這位老大臣一開口,季明塵就挺直了腰背,表情認真起來。我能看出來,他完全是下意識的。

我不禁震驚地偷偷打量那位老大臣,猜測著他是什麽人物。

“長武君說的是。”季明塵肅然道,“朕一定謹記。”

長武君?這個名字有些熟悉。我皺眉想了想。

老大臣又說:“陛下繼位不過半年,便有松懈之意。早朝乃歷朝歷代傳下來的規矩,還望陛下謹遵祖訓,業精於勤,不可妄自擅改。”

我想起來了。在靈山時我旁敲側擊地從禦風那裏打聽,他說季明塵最喜歡的人便是這長武君。他說長武君是一代名將,教季明塵行軍打仗。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帝師,怪不得敢當眾批評皇帝。

季明塵面不改色地說:“朕會謹記。”

長武君便又拉著慢悠悠的嗓子說了一通,無非是勸陛下勤勉好學雲雲。

季明塵一臉肅穆認真,不時點頭輕應,有時還重覆兩句,一副十分好學的模樣。

但是……

他桌下的手指在我掌心畫小烏龜!

我震驚了。要不是他的小烏龜畫得十分栩栩如生,細節精致,我就真相信他在認真聽了。

我好想擡頭看看他,可又怕被長武君發現端倪,知道他沒有認真聽。便只能低著頭捏他的手指。

長武君最後道:“陛下宜安排經筵,命大學士為陛下講授經、史、禮各門學問。”

季明塵畫烏龜的手指頓了一下,微笑道:“朕會安排。”

我突然有些想笑。大概只有我能聽出他有多不情願。

散朝後,季明塵偏頭靠在我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氣。

我摸了摸他的臉,說:“你怎麽知道戶部的賬有問題?”

他說:“詐他的。”

“……”我木然地看著他。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我每日都陪他上朝,偷偷收集他的不同表情。

種下去的玫瑰冒了芽,竄出了地面。每日散步時季明塵都會拉著我看。可我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我已經說過我不種花,怎麽能對他種的花表現出興趣。

他讓我看,我就偏過頭去不看。

可我已經偷偷記下了,西南角的那顆芽長得最好,已經有綠豆大,想必能結出最紅最大的玫瑰。

當晚有朝臣來寢宮找季明塵,他們正說著話,窗外下起了雨。

雨很快下大了,刮著淒厲的風。

我想到那顆綠豆大的玫瑰花苗,坐立不安起來。季明塵發現我的不對勁,用眼神詢問我。

我顧不上理他,匆匆地對他說我進去一趟,便往內殿走去。我讓春梨和夏風拿上傘,跟著我去小花園。

花園裏,綠豆大的玫瑰花苗被雨水沖刷著,被打得幾乎趴在地上,無助又可憐。我連忙蹲下,用油紙傘遮住它。

夏風說:“王爺,我來吧,您別吹了風又著涼了。”

我猶豫了一下,讓春梨去給我拿一件厚披風來。這是他親手給我種的玫瑰花,不親眼看著,我放心不下。

一件厚厚的狐裘從身後裹住我,含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翊不是不在乎我的玫瑰嗎?”

我咬了咬唇,說:“我的。”

他給我種的,就是我的。

季明塵扶我起身,幫我攏好狐裘,他說:“進去吧。經過風雨沖刷,才能開出最香最美的玫瑰。等明日天晴你再來看,會發現它又竄了一截。”

我猶豫地看向小綠豆芽。

“不信嗎?”季明塵一手撐著傘,一手擡起我的下巴,輕笑道,“那阿翊笑一笑,要笑得開心,真心實意,玫瑰就會快樂,就會長得又好又快。”

他這是什麽哄小孩子的話。

他明明知道,我已經不會笑了。

可我望向他,他明眸如星,萬千燈火都在那雙眼睛裏。我有一瞬間的恍惚,莫名地就想到那日月下初見,他沖我笑,艷過了十裏紅蓮。

雨水從傘沿滾落,在他身周形成水簾。他沖我眨了兩下左眼,一下右眼。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約定的暗號。那時我用這個暗號討要親親,他卻直接抽走了我的腰帶。事後他堅持說是我記錯了。弄得我也搞不清是誰記錯了。

所以……那時是他詐我的?我沒有記錯?

他又重覆眨眼。

我終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季明塵怔楞地望向我,突然發瘋似的把我摟進懷裏,重重地吻上了我的唇。

雨傘掉在地上。

一道雷鳴驟響。

天地間,只剩唇齒間灼熱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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