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林海深若是貿然轉投我, 以太子多疑的心性,必會暗中打探,暫時按兵不動。為了把局做真, 我叫來秋觀異, 四人一同商議至夜深。

次日,閑王殿下以皇子之尊,在總督會客室等了整整一炷香時間,總督才姍姍來遲。閑王不以為忤, 反而笑著開解,言語間盡是親近之意,總督反應很淡。

接連好幾天, 閑王都以公務為由,親自前往總督的房間相邀。明眼人都能看出, 閑王是在明著拉攏總督。總督的態度始終不溫不火。

又過了幾天, 總督的態度稍有軟化, 在當地酒樓請閑王一行用了便飯。十餘名高官作陪。

這頓飯透出隱秘的風聲, 江南官場開始猜測,閑王殿下一定是許了總督金殿卿貳之位份。總督常年效忠太子, 自然不可能一下子改變立場。但在這儲君之爭白熱化的時點, 多一個選擇自然有利無害。總督是打算做一棵墻頭草了。

江南官場沒有大的動靜,但無數雙眼睛都盯著總督府。

又過了半個月, 在一個不引人註意的夜晚, 總督叩響了閑王的房門。

總督的夜訪自然極隱秘, 可官場中誰不是千裏眼、順風耳。翌日, 這消息便暗中傳遍了江南官場。

於是, 下面的人聞風而動了。

送走今天的第十二位訪客, 我累極地趴在桌上, 說:“全都是人精。”

走的都是後門,送的都是厚禮,還都是晚上來。晚上我的腦袋都已經歇息,轉得比白天慢多了。重要的是,強行把腦袋喚醒,腦袋會不開心,第二天就故意讓我渾渾噩噩。

可我偏偏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和他們對著演戲,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禮賢下士的模樣。

一雙手按在我額角按揉,我舒服得哼唧了一聲,說:“不知道能不能騙過太子,引他入局。我總感覺,火還加得不夠。”

季明塵說:“官場上,人們總是更願意相信自己推測出來的,而非眼睛看到的。現在的火候剛剛好。要是總督天天和你把酒言歡,對你阿諛奉承,太子才會起疑。”

“人們總是更願意相信自己推測出來的,而非眼睛看到的。”我重覆了一遍,眼冒星星地看著他,“你怎麽說得這麽好呀。”

“又來。”季明塵輕笑著彈了彈我的腦門,“最近怎麽了,天天說我的好話,嘴比蜂蜜還要甜。”

我捂住額頭不讓彈:“我說的都是事實。”

“哦?幫你穿衣服你說我厲害,剝葡萄也說我厲害,我提壺倒個茶,你都要鼓掌誇我力氣真大。”季明塵說,“那我會喝水,會吃飯,會睡覺,阿翊是不是也要說我厲害?”

我抱住他的腰仰頭看他,很軟地說:“你就是厲害呀。你喝水比別人好看,吃飯睡覺也比別人好看,剝……剝葡萄,就更好看了。”

“小傻貓。”

季明塵拉著我到後院,粗壯的樹幹上掛著吊椅,是他這幾天做的。

夜空下,我們並肩坐在吊椅上,誰也沒有說話。他攬著我,我靠在他肩頭。吊椅輕輕搖晃。

我看著滿天繁星,心裏是平靜的幸福。

“還要養一只藍色眼睛的小貓咪。”我說。

季明塵說:“貓會抓人。”

“貓咪都是很溫柔的。”

“是嗎?”季明塵笑了一下,“不知是哪只不聽話的小貓咪,把我背上全撓破了。”

在深藍如水的平靜星空下,我羞惱不起來,只抓起他的指尖啃了啃。

我在他肩頭蹭蹭,說:“要有吊椅。”

季明塵說:“嗯,做兩個,寢宮一個,花園一個。”

我說:“我要親手給你種玫瑰,一天送你一朵。”

微風吹來,我縮了縮脖子。季明塵給我攏上披風,把我摟得更緊。

我昏昏欲睡,聲音漸低:“你不喜歡貓,那就不養,養兩只狗狗。”

“喜歡。”他偏頭親我的額頭,“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我含糊地說,“以後不撓你了……”

輕笑聲響起:“睡吧。”

我做了一個玫瑰花香味的夢。小花園開了滿園玫瑰,我抱著雪團躺在花叢中央的吊椅上,我的仙人下朝歸來,給了我一個吻。我們一家三口,在花園裏吃烤兔肉……

雪團是我們狗狗的名字。

戲已經演了全套,接下來就等消息在京中發酵。我總算有閑暇逛一逛江南。

陽光晴好,我和季明塵在西湖泛舟。

湖上有人采蓮,烏篷船悠悠蕩漾,遍是吳語清歌。我們買了一壺船家自釀的米酒,並排躺在船尾,一人一口地分喝。

有些醉意,我便向季明塵道:“你看,他們都是夫妻合作。以後老了,我們也來采蓮。我來采,你提著木籃子裝。”

季明塵偏頭看我:“阿翊笨手笨腳,掉河裏怎麽辦?我來采,你在一邊提著小木籃裝,允許你偷吃菱角。”

我又看向烏篷船,提小木籃的都是女孩,采蓮的都是男子。我猶豫了:“可我才是王爺,你是王妃。”

正在此時,烏篷船上的女孩喊了男子一聲,用的是吳語。我聽不懂,只覺得語調十分好聽。

我側耳凝神,她喊了那聲就停了。我不由失落。

船家笑道:“公子可能不知,方才那句吳語,喊的是相公。”

他說著用吳語重覆了一遍那個詞。

我眼睛一亮,多好的音調。像一支空靈清幽的歌謠。船家又念了幾遍,我便學會了。我湊到季明塵耳邊,輕軟地喊出了那個詞。

喊完,我立刻臉紅了,埋在他胸前不讓他看我。

季明塵聲音帶笑:“不是死活不承認你是我夫人,怎麽一下子這麽大方了?”

我哼哼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承認。”

他笑道:“在北漠那晚,我每向一個人介紹,你都偷偷撇嘴,嘴巴撅得能掛小油壺了。可不是不承認麽。”

我沒說話。這段時間我做了一個重要決定。他是要當皇帝的,皇帝在朝臣面前得有面子。所以我決定暫時承認我是他的夫人,但這只是給別人看的。實際上,他永遠是我的王妃。

到時候就用吳語喊,反正只有我和他能聽懂,不丟我王爺的面子!

兩人的面子都有了,我真聰明。

來江南自然要賞花。

煙濛小雨後的江南園林,紅紫的牡丹,粉的月季,潔白的梔子和茉莉,一樣比一樣好看。

我又動了心,說:“還要種梔子花和茉莉花。”

撐著淡青色的油紙傘,一路看下去,只顧著糾結了:“胭脂和杜鵑也好看,棣棠也不錯……”

季明塵說:“都種。”

他撐的傘是斜的。逛了近一個時辰,我一滴雨沒淋,他一邊肩膀全濕透了。

“我有內力,不怕冷。”季明塵說,“你最近身體不好,不能著涼。”

我頓時沒有了看花的心情,拉著他回府換衣服。

當晚京城傳來了消息。

高毅信中說,江南的消息入京之後,閑王黨聲勢完全壓過太子黨。戶部已經準備好,等我帶著賬冊一入京,就開始核算這些年的爛賬。高毅說,太子表面沈著,實則焦躁。

他沒有問我是如何得到賬冊,清算核算之事也一筆帶過。他想必也隱約察覺到了陛下的意思,著重筆墨讓我一路小心。

我苦笑著說:“設了圈套讓太子跳。生怕他不跳,可他要是跳了,我怕是又會難過。”

高毅猜到了,那太子會不會猜到,這只是陛下對他的一次考驗?可就算猜到,他能在孤立無援中保持理智和清醒嗎?

太難了。

陛下考驗的是人性,而人性,向來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季明塵說:“這不是陛下的意旨麽,你不用覺得過意不去。”

我沈默了一會兒,把桌上的姜湯推過去:“不燙了,喝掉。”

向來泰山崩於頂都面不改色的季明塵,立刻變了臉色:“我有內力,不會著涼生病,不用喝。”

我說:“你那次就生病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太辣,容易影響真氣運行。”

要是我不了解他,我就被他騙過去了。他眼角微顫,一看就是在說謊。我不為所動:“不行,要喝的。”

季明塵說:“晚上吃姜,如吃砒.霜。”

我說:“我沒有聽說過這句話,是不是你自己編的。”

我充滿底氣地和他對視,他敗下陣來,喝下了姜湯。

我早就發現了,他喜歡微鹹或清淡,不喜歡辣和甜,尤其恨姜的味道。我湊過去親他的唇,笨拙地哄道:“我和你一起辣。”

三日後,我出發返京。

馬車向北駛去。

三千名作百姓打扮的士兵,隱在官道兩邊的山林中,暗中護送車隊。每輛馬車的車夫,都是喬裝打扮後的暗衛。

馬車裏,我緊張得坐立不安,生怕隨時會跳出一隊大軍殺向我。

“沒事。我在。”季明塵說,“你睡一會兒,別太耗神。”

焦躁讓我十分難受,可怎麽睡得著。季明塵在我頸後某處輕輕一拂,我便困意襲來,睡了過去。

我是被劇烈的震顫驚醒的。

很熟悉的震顫——那是無數枝箭羽飛速襲來,狠狠釘入馬車時帶來的震顫!在京城,皇後曾讓我感受過一次。

雷鳴般的馬蹄聲帶起地震,我的耳朵被震得聽不見。

終於來了——

我的第一個念頭竟是釋然,懸在空中的靴子終於落下,塵埃落定。

隨即是痛楚。

那把儲君的椅子,終究是沾上了手足相殘的鮮血。

作者有話要說:

4!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