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是從帆布袋裏拿出來的，上面印著“馥海九中”的logo。

幸好祝緋緋根本沒有帶東西走，卷子就扔在桌面上。她偷偷摸摸撿進懷裏，找學校打印店覆印了一份。

因此，紙面不是米黃，而呈現出覆印紙光潔的慘白色。

——白得就像她現在萬念俱灰的臉。

哪怕是在“夢境”裏，她也從來沒有不自量力地想過去挑戰競賽題。

把擡頭印著“馥海市十校聯考·數學競賽”字樣的卷子推過去，她忐忑地觀察著少年的表情。

選擇題的部分有草稿打過的痕跡，字跡歪歪扭扭。

這是她蹲在榮錦巷的時候順便做的，因為那裏沒座椅，只能墊在腿上。

那會兒她想的還是，萬一情況不對，還能拿出來給姐姐應急，結果沒想到——

“替身”替正主先來了一出公開處刑現場。

“我……平時不是這個水平……”

試卷一攤開，十個選擇題，七個沒做出來。

好不容易做出來一道，B劃了寫A又劃了寫D又劃了寫C，草稿一路擠到試卷最頂端，努力得讓人看著心疼。

祝水雯試圖為姐姐挽回聲譽：“我就是、今天腦子突然不好使……”

萬一，賀雪岐要是問，“你這水平為什麽要做競賽題”，即便只是單純的疑問，都可能會讓她羞愧得擡不起頭。

有底氣的人是姐姐，不是她這個冒牌貨。

——還好，他沒有。

賀雪岐只是問：“都講嗎？”

數秒後，少女發出了羞愧但渴望的聲音：“可、可以嗎？”

他脾氣也太好了。

祝水雯心裏下意識浮出了這個想法。

她深刻理解了方慕柔所言的“學神跟其他人，真不是一檔上的”，將試卷側過來以後，賀雪岐只掃了一眼。

讀完題幹的同時，他用鉛筆打了兩個圈，便道：“這題的關鍵是M其實等於P，這一點好理解嗎？”

看她點頭，他才繼續往下說。

等他兩三個步驟就解釋完了，祝水雯才驚覺：這道題……是不是所謂的“送分題”？

實際上，確實如此。

她做不出來，完全是基礎不夠紮實。

馥九的學習進度太快，老師習慣超前講課，指導安排在高二的知識點，大半在高一就教完了。

饒是祝水雯暑假時惡補過一陣，也遠遠達不到馥九正常的學習強度。

本就跟不上，加上她的反應速度一向慢，聽多了“這都不知道？”和“你這腦子是真的不行，XX比你聰明多了”，她開始習慣用“對不起，是我太笨了”來緩解對方的煩躁和焦急。

包括這一次，她也做好了這樣的打算。

——可是，他什麽也沒說。

連帶著偏移值，都和他平靜的外表一樣穩定。

……他沒有覺得很煩。

對祝水雯來說，這就好像是，懸在頭上的達摩克裏斯之劍遲遲未落下。等她鼓足勇氣去看時，卻看到空中只漂浮著一道光暈。

看到少年稍稍將椅子側過來，好更靠近桌面一些，她霍然起身。

“我可以坐你旁邊來嗎？”

面對面的位置，到底是太不方便了。

賀雪岐的筆尖略微一滯，紙上拖曳出一條蛇形痕跡。

……她似乎是真的在很認真地學習。

賀雪岐評估了足足有十分鐘，才很不情願地得出這個本該在第一分鐘就能判斷出來的結論。

還是不行。

即便隔著這麽近的距離，他也無法記錄下少女的任何特征，仿佛她是一道疊在虛擬和現實之中、可以觸摸的幻影。

他把視線移到隔壁桌。

栗子偏褐色頭發，長度齊肩，因染燙而發質較差，中部可見打結痕跡，尾部有多處分叉，鬢發則無，應當近期剛做過修剪。

確定沒問題後，他再次移回來，盯著少女的發旋。

黑的。

……吧？

他開始懷疑，少女是不是他的幻覺產物，屬於高燒後的一些後遺癥表現。

哪有這樣的啊！

當然，這鐵定不可能——服務員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時不時就過來轉一圈，問問還缺什麽。

被三番兩次地打擾，少女也不生氣，甜甜地誇人服務好、真體貼，又誇阿姨胸針好看。

誇完以後，再埋頭做題。

她黑色的發絲呈現出錦緞般的光澤，乖巧地披散著垂落在肩頭，長睫毛慢慢地眨著，時不時露出微紅的眼眶。

很尋常的畫面，但偏偏讓他生出些想回避的躁動感。

“真的哎，這樣可以簡化好幾個步驟。”

她驗算完了，又是高興又是欣喜的模樣，眼睛亮晶晶地轉頭看他：“你好厲害啊！”

又來了。

手指好像突然間麻痹了，是一種想捂住耳朵不聽、但又擡不起手的僵硬感。

他的語氣仍舊是聽不出波動的平靜：“沒什麽，這個技巧很多人都知道的，很普通。”

“但我不知道啊，謝謝你告訴我！”

他猶豫了一瞬，於是，少女把頭又低下去了。因此，那句錯過時機的“不客氣”，在喉嚨口裏徘徊了數下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不過，對賀雪岐來說，“難熬”的時刻才剛剛開始。

說這種誇獎的話，少女似乎完全不考慮“羞恥”的問題，比喝涼水還簡單。

“哇你好聰明哦。”

“太棒了吧這個方法，怎麽想出來的呀！”

或是如現在，莫名其妙看著他，然後一臉真誠地說：“你人真的好好啊。”

賀雪岐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少女設下的陷阱。

剛才中招的，是服務員，現在是他。

因為，明明選擇題全部講完了，他的嘴卻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克制不住地說出了極其多餘的話——

“還有別的問題要問嗎？”

祝水雯搖搖頭：“暫時沒有了。”

倒不是別的，而是她怕問得太多，給人留下陰影，他以後會繞著姐姐走。

但她內心是有些遺憾的，因為賀雪岐說得非常通俗易懂，她很想把最近學習上的難點拿出來問一問。

等上學再問他吧，以“祝水雯”的身份——這樣就不會影響到姐姐“競賽尖子生”的定位了。

她心想。

{偏移值：52%}

祝水雯：……

她很懷疑，反派是不是有點好為人師的性格在身上。

——怎麽會有人喜歡給笨蛋講題啊！

什麽反派，這根本是來扶貧的超級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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