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擡起頭，頗有興趣地瞧著她問：“什麽東西？”

在無憂閣中，一生與水月微也算投契，因為水月微總有些與眾不同的想法，幾次讓他做的東西都是構思巧妙，令他驚嘆不已，所以水月微讓他做東西他都很樂意，不但不收任何費用，有時連材料也奉送。

水月微把紙卷成一筒，揚手擲了過去。

一生接住展開看了看，皺眉道：“就這些？”

“雖然是很簡單的東西，但讓別人做我不放心，至少得你看著做。”水月微看一生的表情就知道他的想法，是嫌這些太簡單了浪費他的時間，便又補充道：“你要覆雜的東西也有，包你沒見過，而且肯定喜歡，不過你得替我做好這些後我才能把圖紙給你。”

一生不假思索地點頭道：“行，這些東西你什麽時候要？”

“自然是越快越好。”水月微也不擔心，一生是個實心眼的人，答應了自然會做，而且剛才她也給出誘惑，一生最稀罕她讓做的覆雜精巧玩意或者提供的各種奇妙構思，時常興致勃勃地與她討論半天，這回答應過後給新奇玩意他做，一生自然會盡快做好。

一生“嗯”了一聲，低頭仔細瞧著圖紙，水月微在旁說了一番細節要求，確認沒什麽遺漏後才告辭離開。

一靈瞧見水月微走過來，打開大門，道：“紅月大人慢行。”

十四五歲的少年已有了清俊的模樣，然而板著臉故作老成，還隱隱帶有幾分不耐的神色，水月微睨了他一眼，想起剛才的捉弄，想必他有些惱了她，掂了掂手上忘記給一生的花兒，微微一笑道：“剛才驚嚇了你，這枝花送你，當我賠罪罷。”說著把秋海棠遞到他手上。

一靈沒料到這一出，他確實是不太喜歡行事有些瘋瘋癲癲的水月微，特別是看不慣水月微對水天師隨意又甚至是有些囂張的態度，要知道他這輩子最尊重最景仰的便是天師大人了，水月微居然不當一回事，但她是堂主身份，他縱然不滿也要裝出恭敬的模樣。

他少年心性，些許不滿便藏不住，從臉上表露出來，沒想到水月微不但沒計較他的態度，還笑盈盈對他說話，還說要送花給他。

剛才水月微來時一靈沒太細看她的模樣，此處門口懸著兩盞燈籠，光線朦朧下，她穿著一襲繡著白色花樹的黑袍，襯得不施脂粉的小臉瑩白如玉，一頭如緞秀發瀉下及腰，身上無一點首飾，有種聖潔端莊的美麗，與平日在天師府時的裝束和給人的感覺大不一樣。

她一笑起來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嬌媚，一靈覺得自己有些眩暈，楞楞地把花接過來也不知道。

“這是我特地在宮裏的暖房中采的，你既收了就得好好珍惜，可不許扔了。”水月微言笑晏晏道。

“這花不是送給一生的麽？”一靈雖然腦子迷糊了一下，總算還會思考，面露疑惑之色。

水月微才不會說是自己忘記了，朝他嫣然笑道：“一生木頭一樣的人哪會養花呀，送他可不是糟蹋了花兒嗎，還是你伶俐些，模樣也長得好，我最喜歡俏哥兒，才想要送給你。”

一靈還未答話，水月微已翩然離開，身影很快就隱沒於夜色中。

一靈怔了一會才關上大門，對著手中的花惆悵良久，想扔掉，想了想，終究是不舍得，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東西給他，還是個很漂亮的女子送的花，還讚他長得好，雖然這個女子是很不靠譜的紅月大人……

唉！紅月大人好似越來越漂亮了！一靈覺得自己點心慌意亂的感覺。

“小妮子長進了哦，曉得送花給男子了，可是他年歲是不是小了點，你也下得了手？”水月微才出天一樓範圍，就聽到花千尋魅惑調侃的聲音。

水月微辨聲尋到花千尋的位置，一個縱身躍到一株樹上，“我是剛才嚇了這孩子一下，才送枝花賠罪的，花姐姐你不要想歪了。”

見花千尋坐在樹上，縱是夜色也掩蓋不住她一身金銀絲織繡華服的光華燦麗，水月微尋了枝離花千尋不遠的樹椏坐下，問道：“花姐姐你在幹嘛呢？”

“我想你這沒良心的小妮子了，蔔了一卦，知道今夜你會在這裏出現，故在此等你。”花千尋笑吟吟道。

“嘁，你不如幫我算算什麽時候能撿到銀子。”水月微撇嘴道。

“這個容易，呶，你馬上就能撿到銀子。”花千尋隨手拋出一塊銀光閃閃的物事，“咚”聲砸在地上，辨色聽音果然是錠銀子。

“撿吧。”花千尋笑意悠然。

水月微“撲哧”地一笑：“花姐姐真是大方，可我也真不好意思這般明著撿，不如你在前面走，假裝不知道掉了銀子在地，我在後面偷偷撿，也不知道是你掉的，你也不知道是我撿的，可好？”

花千尋輕輕一笑：“連這也要打商量，可有什麽不同麽？”

“這可是大大的不同，若明知是你掉的，我拾而不還，是德行有虧，若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的銀子，我就只當是上天賜給我的，我就受之無愧。”水月微理直氣壯地解釋。

“真是服了你，撿個銀子也那麽麻煩。”花千尋從樹上飄然躍下，拾起銀子，“這下物歸原主，你沒得撿了。”

水月微嘻嘻一笑，也從樹上躍下，親熱地挽著花千尋胳膊道：“花姐姐，找我有事麽？我瞧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錯。”

花千尋一點她額頭：“非得有事才找你麽？我確實是心情不錯，你想做什麽？我可以陪你。”

這大半夜的能做什麽，總不能去偷去搶罷，她們身為堂主，早已不屑做這些。

“我們找地方喝酒吧？”水月微眼前一亮，想到了主意。

到這裏後她才喝過一次酒，雖然很出糗，但是她有些懷念，這次就算也喝醉了，想來花千尋也會照顧她的。

“好吧。”花千尋沒有拒絕水月微的提議，而且很快就讓人去弄酒來，這回不是在觀星樓，而是在離觀星樓不遠的一處水閣中。

水閣雖然景致好，但是在這個天氣裏是寒浸浸的，好在兩人不是很畏寒，圖這兒經過的人少，就在水閣中相對而飲。

酒是上好的桑落酒，香醇綿甜，卻酒勁很足，幾杯下肚之後，水月微便覺面上有些發熱，瞇著眼睛笑問花千尋：“花姐姐你為什麽心情好？”

花千尋嫵媚一笑，答道：“有個我討厭的人死了，我開心。”

這個回答跟沒說也差不多，花千尋討厭的人多了去，水月微覺得不幹她什麽事，也懶得再問，若是花千尋想說自然會說，她不說自然也有她的原因。

“那麽恭喜你。”水月微對花千尋舉起酒杯，兩人一笑而幹。

“小妮子似乎也很高興，可是在宮裏有什麽喜事？”花千尋替水月微斟滿酒。

“能有什麽喜事，我是自得其樂白高興罷。”水月微撇嘴，想了想又道：“喜事倒是有一樁，我叫聲你姐姐，我兒子就是你外甥了，我如今白得了個兒子，你也白得一個外甥，可算是喜事不？”

花千尋“噢哧”一笑，一本正經道：“這個自然，當算是喜事。”

“那麽出生禮、洗三禮、百日禮、周歲禮……什麽的你得替我兒子補上。”水月微扳著手指數數。

“你也真敢獅子開大口，說得好似是你親兒子般，怕委屈了他。”花千尋橫她一眼。

“你給了禮，到時我讓他多叫你幾聲姨媽。”水月微笑瞇瞇道。

“我可沒這個福氣，也當不起。”花千尋似是不屑，揚手自幹了一杯。

“好了，也別說我兒子了，說起也有幾分傷心，想我正是如花年華，居然就撿著給人當娘了，想想真是悲痛吶。”水月微很是唏噓。

“那就喝酒吧，酒能助興也能消愁……咱倆不醉無歸……”

“不過這兒子也挺招人愛的……”

……

兩人說說笑笑喝喝，不知不覺水月微已是東倒西歪，暈暈乎乎的。

“花姐姐，你不要動，不要動來動去，不然兩個變成四個，我都不知道哪個是你。”水月微嘟著嘴，手指著花千尋，醉眼朦朧地說。

“你酒量可真差，這樣子還能回宮麽？”花千尋雖然粉面飛紅，目光也有些迷離，卻還是動作自如，舉止優雅，看來酒量勝水月微不止一籌。

“我頭好暈，怕是走不動了，姐姐你抱我回善水閣歇一歇。”水月微說完便趴在桌上，一副起不得身的樣子，看來果真是醉了。

花千尋放下酒杯，靜靜地看了水月微一會，一陣風吹過，見她縮了縮身體，似有些怕冷的樣子，花千尋微微蹙了一下眉，終是站起來繞到她身邊，俯身準備抱她起來。

“花千尋，你們在幹什麽？”隨著清冷的聲音，水閣中倏然多了個銀色面具的白衣人。

花千尋直起身來，瞇了一下眼睛，似是被銀色面具的反光刺傷了眼般，停了一下才嫵媚地笑道：“回雪狼大人，紅月似是醉了，我正要送她回去。”

“殺手是不該喝酒的。”雪狼冷冷道。

“紅月喜當娘，撿了個好兒子，心情好才喝多了幾杯，我也是沒想到她酒量這般差，早知道就阻攔她不要喝那麽多，也省得我還要費力氣送她回去。”花千尋半真半假地抱怨。

水月微趴在桌上，臉沖著他們，不知道是醉的還是燈籠的映照，臉頰紅撲撲的，閉著眼睛，沈沈的不知人事，雪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而後淡淡說道：“她不是進了宮麽，讓春喜送她回去吧。”

花千尋笑了笑：“那就辛苦春喜大人了。”

“不辛苦，花大人可以請便了。”從暗影裏慢慢走出個身材嬌小的女子，正是春喜。

花千尋瞥了他們一眼，嬌笑道：“那我可就走了，紅月就交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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