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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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淵剛出了辦公樓就看到陳慕白靠在車邊抽煙,腳邊的煙蒂也堆成了小山,看來等得時間不短了。

他知道陳慕白養尊處優慣了很少自己開車,此刻卻並不見司機。

陳慕白一擡頭看到蕭子淵便滅了煙,有些勉強的笑了一下,“自從老爺子出了事兒,我手裏的關系包括我自己都得回避,我想來想去,這次……恐怕真的得讓你幫幫我了。”

蕭子淵是他們這一輩裏最穩重最有悟性的,多少人評價他是天生的政客,腹黑低調,睿智從容,家世,背景,學歷,資歷,該有的都有,不止有,還是最出挑的,連家庭都美滿的羨煞旁人。

陳慕白和蕭子淵之間有兄弟的默契,平日裏並沒有什麽聯系,就算是在飯局上遇到了也不會多說一句話,可需要幫忙的時候連寒暄都不需要,必定會竭盡全力幫忙。

說實話,蕭子淵看到陳慕白的時候嚇了一跳,陳慕白從來都是光鮮亮麗的,什麽時候這麽狼狽過,“你不會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等在這裏了吧?”

陳慕白連開玩笑的時候都笑不出來了,“蕭大公仆公事纏身,我只能候著了。”

蕭子淵過意不去,快步走了幾步直接上車,“今天的會實在是走不開,快走吧,那邊我都聯系好了。”

陳慕白和蕭子淵到的時候聽說杜仲帶著人在裏面審問,他們便等在外面。

蕭子淵看出陳慕白坐立難安,安撫了一句,“你不要擔心,杜仲的為人還是不錯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他不會用。”

陳慕白點了點頭,心裏更是難受。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個地方,陰森濕冷,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怕。

杜仲看著桌子對面的女人,她坐在那裏面無表情的說著,邏輯清晰,沒有一絲漏洞,完美得好像……假的。

她說得每一句話都是為了證明,陳銘墨是無辜的,事情都是她做的。

他和旁邊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對視一眼後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的動機呢?”

顧九思垂著眼睛,勾著唇笑了一下,“你不需要動機,不是嗎?這件事拖得越久越難辦,陳銘墨不認罪,你們也不敢往深裏審他,現在有個人出來自首,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杜仲也笑了,“顧小姐,即便我再想結案,可書面上的東西該有的還是要有。”

顧九思只思考了幾秒鐘便回答,“我在陳家那麽多年,你以為是為了什麽?陳銘墨的身體也熬不了多久了,陳慕雲是個笨蛋,不需要我出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玩兒死,陳慕白大概以為我是真的喜歡他,我說什麽他都答應,只要再除了陳慕昭,陳家就能改姓顧了,陳慕昭的身體本來就那樣,我把毒摻在他的藥裏,他也察覺不到什麽。”

杜仲實在看不出來這個看上去淡漠的女人有這麽大野心,有些疑惑,“所以說,你是為了陳家當家人的位置?”

顧九思點頭承認,“有什麽問題嗎?權利和欲望是每個人都向往的東西,我也不例外。”

杜仲沈默,當時他和陳慕白見面時,陳慕白說會找個最合適的人出來化解這一局面,他本來還好奇這個人選是誰,直到看到顧九思之後他才覺得陳慕白真的是夠狠,夠毒,竟然推了她出來頂罪。

他低頭又翻了一遍顧九思的資料。

她在陳家多年,幫陳銘墨做過事,幫陳慕白做過事,有心計有謀略,不少人都栽在她手裏,她在陳家也有一定的影響力,可以輕松的找到作案時間和作案動機,果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他也知道,顧九思和陳慕白是戀人關系,她今天來是自願還是被迫?

杜仲旁邊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問,“那陳慕雲的母親呢?你為什麽要害她?”

顧九思胡扯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個丈夫帶了個年輕的小姑娘進門,作為妻子,她能忍?她不能忍,卻也不能和丈夫吵,只能為難那個小姑娘,小姑娘被逼急了,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中年男人聽完之後和杜仲對視了幾秒鐘,挑了下眉,似乎在暗示什麽。

其實陳慕雲母親是不是因為中毒而早逝,他們還沒有去查,可無論他們問什麽,她都認得痛快,作案動機也說得通,表面看上去很平靜,可好像在急著認罪。

杜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這樣,你又為什麽來自首?你的計劃馬上就要成功了,你為什麽放棄了?”

這個問題顧九思也是準備好了的,面無表情的給出答案,“我良心發現。”

杜仲一行人出來的時候,碰到陳慕白和蕭子淵。

陳慕白認出杜仲身後那個中年男人,只是他此刻穿著制服,一身正氣,不見那日的閑散。

杜仲看到陳慕白也不吃驚,揚了揚手裏的文件夾,笑著稱讚,“慕少的答卷給得漂亮,我想令尊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陳慕白大概也猜到了顧九思說了什麽,“她說的都是假的!不是她幹的!”

杜仲忽然正色,“我勸慕少不要犯糊塗,一個女人都知道息事寧人的道理,慕少不會不懂,有些話可不要亂說!”

陳慕白還想說什麽被蕭子淵制止,蕭子淵知道杜仲的行事作風,陳慕白是關心則亂才會當眾和他爭執,便笑著打了個圓場。

杜仲和蕭子淵打過幾次交道,也樂意給他這個面子,笑了笑很快離開。

杜仲離開之後,蕭子淵便催促,“快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陳慕白冷著臉看著對面的女人,她還穿著早上走時的那件衣服,只不過有些淩亂。神色淡然,嘴角甚至帶了一抹極淡的笑意,淡漠沈靜一如初見她的模樣。

陳慕白長久的沈默讓顧九思越發不安,她知道他會生氣,她以為她會氣急敗壞的罵她一頓,可是他從進來到現在都只是冷冷的看著她不說話,讓她的心越來越涼。

顧九思有些局促的理了理額上的碎發,卻讓陳慕白的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他動了動手指,最終還是坐在那裏,只是開口問,“誰打的?”

顧九思這才反應過來,很快把碎發放回剛才的位置,輕描淡寫的開口,“沒人打,我自己摔的。”

陳慕白的臉色倏地變得鐵青,下顎的線條僵硬鋒利,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他咬緊牙關才壓制住自己沖過去的想法,“你一個女人,我要你那麽忠心幹什麽!”

在他滔天的怒氣下顧九思卻很平靜,“陳慕白,不是忠心。”

她每次連名帶姓叫他的名字的時候,陳慕白就心顫,“你說什麽?”

顧九思看著他的眼睛極認真的開口解釋,“陳慕白,我說我對你不是忠心。如果是忠心的話,我忠心的對象也該是你父親,而不是你。”

陳慕白垂下眼簾,不是忠心,那又是什麽?

是什麽兩個人心照不宣,只是顧九思知道,自己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那個字了。

陳慕白的臉越發的棱角分明,皺著眉問她,“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這麽做意味著什麽,殺人償命,杜仲的動作很快,你就那麽想死嗎!”

顧九思再也笑不出來,睜大眼睛瞪著他,似乎也動了氣,“那你呢?你把我送走就是為了來頂罪,你就不會死嗎?”

陳慕白的眉頭皺著更深,“我和你不一樣,他們會顧忌我的身份,多少會給我留條命。”

顧九思不再去看他,“就是因為我們不一樣這件事才會簡單很多,他們沒有要顧忌的,這就是一個單純的故意殺人案,所有人都滿意了。”

他們之間隔著一張桌子,陳慕白雙手撐在桌子上站在那裏看著她冷笑,“呵,所有人?!這所謂的‘所有人’裏都有誰?有你嗎?有我嗎?有嗎?!”

顧九思的耳朵都被他吼得發疼,她揉了揉耳朵才緩緩開口,“你放心,我暫時不會死。”

“為什麽?”

“因為我懷了你的孩子,他們怎麽著也得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吧。”

“顧九思!”陳慕白沈著唇角,臉色愈發沈郁,眼底的火氣這次怎麽也壓不下去了,語氣卻平緩至極,一字一句的吐出幾個字,“我現在恨不得掐死你!”

顧九思隔著一張桌子都能感覺到他氣得渾身發抖,她能理解,若是換了她,她也會生氣。

陳慕白忽然站起來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話,語氣清冷寂寥,讓顧九思忽然落下淚來。

“顧九思,你做這一切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我?哪怕一絲一毫呢?你現在終於學會了心狠,可是你所有的狠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身上再也不見剛才的怒氣,驚濤駭浪之後的平靜卻是那麽可怕,可怕得讓她發抖。

顧九思極快的擡手抹掉臉上的淚,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像是怕再也見不到他急著交待著,“陳慕白,那個同心結,我進來的時候被拿走了,你記得去要回來。我不相信你不明白什麽是結發夫妻,當時你說讓我幫你保存,現在你可以要回去了。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陳慕白沒有回答,半晌才轉過身紅著眼睛吼她,“我當然會要回來!什麽長相思!你不配!顧九思,你不配我陳慕白這麽對你!”

他的話說得狠過了頭,她一直忍著的眼淚刷一下又掉了下來,她也有委屈,她也有恨,所有的委屈和恨都化作幾句話向他吼了回去,“那你呢?你讓我走的時候就根本沒想過去接我!你這個騙子!”

陳慕白忽然笑了,除了眼圈有些紅之外看不出任何的不快,“對,我是騙子。顧九思,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我跟你就是玩玩兒而已。之前你所看到的、我所做的都是假的,我是故意讓你以為我會來頂罪。我陳慕白是什麽人,你還不了解嗎,我怎麽會自己來頂罪呢?你看,上當了吧?怎麽你在陳家待了這麽久,還是那麽容易相信別人呢?”

顧九思臉上的淚痕漸漸幹涸,看著他不說話。

陳慕白再次開口時,語氣越發的輕佻,“怎麽,生氣了?之前你擺了我那麽多道,我只不過收收利息而已。你不記得當時你和陳銘墨聯手讓我失了南邊那個位置的事情了嗎?那個位置那麽重要,我可是一直都記得呢。”

顧九思也平靜下來,他越是要讓她生氣,她越是平靜,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右手,輕聲低喃,“即便是假的,我也認了。”

陳慕白臉上的笑容僵硬起來,繼而漸漸消失,他恨恨的瞪了顧九思一會兒頭也不回的走了。

門被甩得震天響,顧九思知道他已經走了,卻還是垂著眼睛繼續小聲說著,“可我知道……那不是假的啊……”

一滴淚滑落在她手上,燙在她心上。

☆、75

陳慕白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之前還難看,蕭子淵一直在看手裏的幾張紙,看到陳慕白出來便遞了過去,“剛才的筆錄,你看不看?”

陳慕白接過來掃了幾眼之後便還了回去,她會說這些話他一點都不吃驚,她就是要把自己逼到絕路,任他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力回天,這才是顧九思。

蕭子淵看著陳慕白的臉色黑如鍋底,剛才他們爭吵的聲音很大,他不想聽也聽到了一些,他們都是孤獨無情的人,卻肯為了最不敢相信的愛情失去了最看重的東西。

陳慕白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像錯了位一樣,又疼又悶,根本喘不過氣來,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生生受著,腦中充斥著憤怒,懊惱,還有,心疼。

他緩了口氣才開口,“你等我一下,她進來的時候有些東西被收了,我去拿回來。”

蕭子淵看他情緒不對,便跟著去了。

陳慕白要的東西,沒人敢不給,很快就有人把錦囊送了過來,負責人臉上還帶著諂媚的笑。

陳慕白接過來摩挲了幾下,上面有不易察覺的血跡,還未幹,摸上去一片潮濕,又聯想到剛才顧九思額上的傷,他垂著眸盯著錦囊,面無表情的問,“這是怎麽回事。”

他的聲音低沈,聽不出任何情緒,負責人並不了解情況,也不清楚陳慕白和顧九思之間的關系,他不過是公事公辦,沒有覺察到危險,“她不給,就動了手。”

陳慕白的眉目未動,很快打開錦囊,錦囊中的同心結尚在,可那塊玉佛卻碎了一個角,他捏在手裏看了幾秒鐘,擡起頭來問,“你動的手?”

負責人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眼前那雙眸子幽深凜冽,他的背上頓時便起了冷汗,卻也不敢撒謊,抖著聲音回答,“是。”

“好,真好”,陳慕白輕笑了一聲,可笑聲還未落他就沖了出去,緊緊抓著那個男人的衣領把他按在墻上,拳頭一下一下的落在那人的腹部,怕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猩紅著眼睛狠狠開口,“我陳慕白還沒死呢!我的人你們都敢動手!”

周圍有人想上去拉開陳慕白,站在一旁的蕭子淵卻忽然開口,“別攔著,讓他打。”

一個陳慕白已經讓他們左右為難了,如今又來了個蕭子淵,幾個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陳慕白雖離經叛道不拘小節,可平日裏卻也配得上“優雅”二字,如今用了這最原始的方式洩恨,蕭子淵在一旁看著,心裏明白陳慕白這是為什麽。怕是他心裏的火已經燒到了極致,他本就在克制,可偏偏有人往槍口上撞,動了他的心頭肉,他便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或許鬧得動靜有點大,陸陸續續有工作人員圍過來看,終於有個領導模樣的男人急匆匆趕來,為難的開口,“蕭部,這……”

蕭子淵從旁邊拉了張椅子坐下,慢條斯理的觀戰,“放心吧,他心裏有數。人是我帶來的,出了什麽事,我擔著。順便讓你的人都看看,不要以為陳銘墨出了事陳家就沒人了,見風使舵落井下石這種事兒做之前還是看清楚了比較好,什麽人動得什麽人動不得,要想清楚了,都長點兒眼睛。”

蕭子淵這話說得不輕不重,聲音不高不低,恰好所有的人都能聽到,男人賠著笑,“是是是,您說的是……”

蕭子淵扭頭瞟了他一眼,繼續開口,“陳慕白這個人呢,連我也要讓三分,你的人竟然敢動手,算是他活該。”

蕭子淵坐在那裏,那個男人站著,卻不敢比他高,只能彎著腰賠罪,“下面的人哪知道這些,平時關進來的都是些粗人,他們手段強硬慣了,下手沒輕沒重的,我一會兒就好好教教他們。”

蕭子淵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們不懂,你總該懂吧?”

男人被看得心驚,立刻點頭,“懂懂懂,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一定好好照顧顧小姐,慕少那邊,還請您替我說說好話。”

蕭子淵便說邊往角落走,“行了,他現在沒心思管你,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蕭子淵走到角落之後,分開兩個人,攔住失去理智的陳慕白,“差不多了,跟我回去。”

陳慕白最後踹了那人一腳,理了理袖口和領口,轉身往外走。

人他是打了,可心裏卻一點都沒好過。

兩個人剛上車蕭子淵的手機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會兒,“嗯,爸爸有些事耽誤了,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跟媽媽說一下。”

蕭子淵並沒有避諱他,陳慕白可以清楚的聽到那邊奶聲奶氣的聲音傳了過來,大概剛剛學會說話,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的,引得蕭子淵笑了起來,“嗯,爸爸記住了。”

陳慕白想起剛才顧九思告訴他她懷了他的孩子,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他不知道自己會有多高興,那是他和她的孩子。

蕭子淵很快掛了電話,轉頭看著陳慕白。

五彩的霓虹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他目視前方穩穩的開著車,看似平靜,可精致漂亮的下巴此刻淩厲堅毅,暴露了他的內心。

良久,陳慕白才緩緩開口,“當初她生病了在做手術,我等在手術室外,陳簇問我怕不怕,那個時候我真的不怕,因為我能感覺到她不會有事,我只是很心疼。可是現在……我是真的害怕。”

蕭子淵沈默半晌,他第一次在陳慕白的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他認識的陳慕白不是這樣的。

陳慕白小他幾歲,性格乖張刻薄,為人心狠手辣,做起事情來更是劍走偏鋒,路數詭異,談笑間就下了狠手,向來只有別人怕他的份兒,這樣的一個人現在卻對他說害怕。

蕭子淵知道這件事有多難辦,大概是想到了什麽,他沈吟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大抵都是如此,不到最後一刻不要輕言放棄,比如愛一個人,那些坎坷和崎嶇終將會過去,你憑什麽要怕,怕的人沒有資格去愛人。既然愛了,就要對自己對那個人負責。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

陳慕白許久沒有說話,直到蕭子淵下車的時候他才沒頭沒腦的說了句,“我是真的羨慕你。”

蕭子淵重新從陳慕白的眼中看到了那種運籌帷幄的散漫隨性,似乎又多了些沈靜與從容,連眉宇間的邪氣都壓了下去,他一直以為陳慕白是因為太年輕所以壓不住,現在才知道,不是他壓不壓得住的問題,而是他想不想壓得住的問題。

或許那個女人於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陳慕白不是不生氣不憤怒,他只是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自己得忍著,他也可以暴躁或者頹廢,所有人都會理解,可是他不能,還有人在等著他,他不能就這麽認命!

陳靜康知道自己闖了禍,下午看到他忽然回來陳慕白就冷了臉,等他支支吾吾的說完,就看到陳慕白變了臉色沖了出去,他就一直站在門口等著。

陳慕白像是根本沒有看到他,車速極快的從他身邊掃過,等陳靜康追進屋裏的時候,陳慕白已經上了樓,連讓他說句話的機會都沒給他。

陳靜康都快哭了,可憐兮兮的看著陳方,“爸……”

陳方嘆了口氣,當年陳銘墨領陳慕白進陳家的時候,曾找人給陳慕白算過命。聽說那位算命先生話不多,可字字千金,他說這位三少爺一生富貴,可命中犯孤。

陳銘墨聽了不見不悅,反而很高興,說了句命中犯孤好,了無牽絆。

那個時候陳慕白年紀小,大概不記得什麽,以他的個性,就算記得也不會信。可陳方卻一直耿耿於懷,這些年他看著陳慕白孤身一人,總會想起那位算命先生的話,他看著陳慕白和顧九思好不容易在一起了,現在又出了這種事,讓他真的有些相信陳慕白會孤獨一生。

陳慕白和衣躺在床上,屋裏沒開燈,窗外的柔和月光灑進來竟讓他覺得刺眼,他擡起手臂搭在眼睛上,靜靜的躺著。

黑暗中,枕頭上,被子上都是顧九思的味道,若有似無的香甜,熟悉又心酸。曾經那麽多個夜晚,他擁著她,聞著她的氣息入眠。現在他什麽都看不到,他不去觸碰似乎就可以假裝顧九思哪兒也沒去,就躺在他的身側。

可他終究是沒忍住,緩緩伸出手去摸了摸,身側一片冰涼。

陳慕白心中一片蒼涼,她不在。

夜深人靜,手機的震動聲在一片沈寂中尤顯突兀,陳慕白掃了一眼,抹了抹臉很快坐起來。

顧過已經下了飛機,陳慕白安排的人接到了他,打了個電話報平安。

兩個人簡單說了幾句,陳慕白竟有些緊張,“你要和小九說話嗎?她……她在洗澡,可能不太方便。”

顧過似乎笑了一下,“你不用騙我,她要去哪裏去做什麽從來都不會瞞著我,她做任何事情都會有個交代,對誰都是這樣。”

陳慕白一直刻意輕揚的聲音沈了下來,“她對誰都有個交待,可偏偏對我什麽都不說。”

顧過也不知道顧九思具體做了什麽,只是大概猜到和陳慕白有關系,“不會的,她或許不會說出來,可一定通過別的方式讓你知道。她很看重你,所以更加不會。”

陳慕白忽然想起了什麽,就在幾天前他在書房看資料,顧九思坐在沙發上看書,然後走到書架旁站了會兒,轉身看著他,“我把這本書放在書架最上面那一排了。”

顧九思經常從裏面抽書看,看完了便放回去,他也沒在意,頭都沒擡的應了一聲。

過了幾秒鐘顧九思又強調了一遍,“那本書挺好的,你有時間也看看吧,黑色的那本,最上面那一排只有那一本是黑色封面的。”

陳慕白聽了有些好笑的擡頭看了一眼,她鮮少有這麽執拗的時候。

他匆匆掛了電話,跑到書房的書架前,抽出那本書,書裏夾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是一條文件路徑和密碼,他打開電腦,順著路徑找到那個文件,輸入密碼,是段音頻。

打開音頻很快傳出鋼琴聲,是上次他們合奏過的那首曲子,不知道為什麽顧九思彈得有些勉強,有幾個音不準。

琴聲結束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似乎錄音的人想要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想要結束錄音卻又有些舍不得。

陳慕白知道她不善言辭,溫香軟語的情話他更是從不敢奢望。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聲不自然的清咳之後,顧九思的聲音終於響起。

“這首曲子是我用兩只手彈的,一直沒告訴你,我的右手好像好點了。”

說完之後又陷入了沈默,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似乎只是想到哪裏便說到哪裏。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麽,我不能阻止,可是我可以替你去做。無論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你都不要生氣,那些都是假的。”

“我懷了你的孩子。”

“還有……陳慕白,我愛你。”

聲音裏帶著顫抖,緊張和僵硬,錄音在那三個字之後戛然而止,房間重新陷入沈寂。

良久,陳慕白彎著嘴角輕笑了一聲,她是真的不善言辭,只是機械的把要說的事羅列了出來,沒有鋪墊和過渡,生硬又無趣,卻讓他的心翻山倒海的難過。

那段錄音陳慕白聽了一遍又一遍,剛開始是整段整段的循環放,後來便只是聽最後那一句。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恰好循環了一遍,趴在桌上睡著了的人猛然驚醒,一時間他竟分不清叫著自己名字的那道女聲是錄音裏的還是現實裏的。

他現在很少聽到別人當面叫他的名字,只有她會叫,也只有她敢叫。她叫他的名字時,和別人不太一樣,慕字會下意識的放輕,極快的帶過,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名字都可以叫得如此柔腸百轉。

☆、76

過了很久陳方敲了敲門進來,看到陳慕白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也沒多話,只是告訴他有客人來。

陳慕白點了點頭,洗了澡換了衣服,下樓來的時候,陳慕雲和董明輝已經等了好大一會兒了。

一向沖動的陳慕雲這次老老實實的坐著,大概來之前董明輝特意交代過,不讓他開口。董明輝看到陳慕白後也不急著開口。

陳慕白對兩個人視若無睹,徑直去了廚房接了杯水出來,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往外看,杯中的水喝了一半董明輝才開口。

“我聽說一個消息,不知真假,特意來向慕少確認一下。”

陳慕白知道他在說什麽,抿了口水淡淡的問,“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董明輝站起來走了幾步,站在他旁邊,“如果是假的,我無話可說,可如果是真的,我就要討個說法了,慕少的人害死了我妹妹不該給我個交待嗎?”

陳慕白忽然笑了起來,側過身懶洋洋的看著他,“董明輝,陳家的當家主母當年備受冷落,過得什麽日子你不是不知道,她郁郁而終是因為什麽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個時候你都沒有想過那是你妹妹,現在人死了那麽多年了你又跳出來想要討個說法,不覺得牽強嗎?”

董明輝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那麽多年,早就把控制自己的情緒練就得爐火純青,更何況陳慕白在他面前狂妄慣了,他也早已習慣,抿著唇笑了下,“慕少的意思,我不懂。”

陳慕白哼笑了一聲,轉身看向沙發上的陳慕雲,“老爺子出事的時候你躲得銷聲匿跡,現在又突然冒出來,你是在心虛什麽?”

陳慕雲底氣不足的瞪了他一眼,結結巴巴的回擊,“我……我心虛什麽?爸出事又不是我害的,心虛也該是那個病秧子心虛!”

“陳慕雲,你是笨蛋嗎?你以為這個人真的把你當外甥?他連自己的妹妹都不管,又怎麽會管你呢?你是不心虛,可你這個舅舅可是心虛得很呢。”陳慕白挑眉看著董明輝,“怎麽,這個時候把這個笨蛋推出來轉移註意力,這麽多年了,終於想明白自己當初押寶押在個笨蛋身上不值得,決定棄卒保車了?”

陳慕雲猛地看向董明輝,董明輝臉色一變,看了陳慕雲一眼,“你不要挑撥離間!”

“我挑撥離間?那我倒有個問題想請教董家的當家人,自從老爺子出了事,陳慕昭拉攏人的出手越來越闊綽,你說他的錢都是從哪兒來的?”

董明輝的五官硬朗,冷起臉來很能唬得住人,譏誚著反問陳慕白,“這些年慕少拉攏人的出手一直很闊綽,請問慕少的錢又是從哪兒來的?”

“我一不是你的外甥,二沒和你合作,我的事情你管不著。”陳慕白看他一眼,“從一開始你就錯了,董家就該一心一意的做你的生意,人心不足蛇吞象。董明輝,你也不想想,這些年陳慕昭雖不溫不火的,可又有誰能從他身上占到半點便宜?和他做生意,你會一本萬利呢,還是會血本無歸?當年老爺子是借了你的手從他父親手裏奪了當家人的位置,現在你又想故技重施,你說他會不計前嫌嗎?”

董明輝和陳慕昭合作的時候不是沒有顧慮,不過他還是想搏一搏,他本以為陳慕白要顧著陳銘墨,又要顧著顧九思,無暇註意,誰知他還是小看了這位“慕少”。

“陳家的事情我可以不插手,可是我要董家全身而退。”

一直沈默的陳慕雲終於冷笑著看向董明輝,“所以說,他說的都是真的?你要犧牲我給陳慕昭做墊腳石?真是我的好舅舅!”

董明輝看著陳慕雲沈默不語,眼中情緒覆雜,倒也坦坦蕩蕩,“我自認這些年沒有虧待過你,之所以現在放棄你,是因為這麽長時間以來你真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而且也就只剩下這最後一點價值了,就當是你報答我這些年對你的栽培吧!”

在陳慕白看來,陳慕雲是很單純的人,單純到蠢,他沒有長進完全是因為董明輝不想讓他有長進,因為他一旦成長起來,董明輝便不能再那麽自如的控制他了,真是可悲又可憐。

他冷眼旁觀,看著這對舅甥反目成仇,心裏一疼,他想起顧九思。

他忽然又有些惱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尚且如此,為了利益連親人都可以出賣,他和那個女人無親無故,她為什麽要那麽傻!他現在寧願顧九思是個薄情寡義的人,至少她可以好好的。

等陳慕白回神的時候,屋內就只剩下董明輝,他似乎在等答覆。

陳慕白走到沙發前坐下,“這個時候才想起來收手,不覺得晚了嗎?”

董明輝看著他,“我和你一樣,都只不過是對自己的家族有使命而已,你為陳家,我為董家,我的心情你最可以理解。”

陳慕白一臉的不屑,“我理解不了,動之以情這招對我不管用。”

董明輝是聰明人,“有什麽條件,你可以提。”

“我沒條件,因為和你這種人合作,我壓根沒興趣。”

“我退出,最得益的就是你。”

陳慕白沒了耐性,冷笑著看著他,“你和陳慕昭真的以為我是傻子嗎?你董明輝是什麽人,真的會因為我的三兩句話而退出?這出戲,你白唱了。老爺子快出來了,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應付他吧。”

董明輝一直示弱的態度忽然一轉,大大方方的也坐了下來,點頭稱讚,“陳慕白就是陳慕白,怪不得老爺子選你做接班人,要是我能有你這麽個外甥……”

陳慕白面沈如水的打斷他,“戲唱完了就滾吧。”

董明輝也不生氣,很快站了起來,走之前撂了句話,“說實話,我倒真的想知道這個死局你打算怎麽解,我等著看。”

陳慕白在沙發上坐了很久,這個死局……沒法解。

眼角的餘光掃到旁邊有人影晃動,他猛地轉頭看過去,他眼神太過犀利,把打算悄悄走過的陳靜康嚇了一跳,囁嚅著叫了聲,“少爺,有事嗎?”

陳慕白擺擺手,上次他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上出神,一轉頭就看到了顧九思,當時她也是站在陳靜康站的那個位置,她披著一身陽光對著他微微的笑,他叫她一聲小九,她便轉過頭去輕輕抖動肩膀。

他看著地上的光圈,輕聲低喃,“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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