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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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方叔,我不能心軟……我怕我一心軟就害了她……她說她想離開陳家,可陳方竹的悲劇我不想再看一次了。”

當年陳方竹的事情陳家的人談其色變,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塵封,可是並不代表沒有人記得。

陳方頓了一頓,把憋在心中已久的話說了出來,“少爺,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其實有些事您可以說出來,您不說她不一定知道。”

他們都不是擅長表達自己感情的人。每次都相互試探,一個憋著不說,一個悶著不問,時間久了便會開始吵。顧九思看似悶不出聲,卻是最氣人的。陳慕白骨子裏最是薄涼,可是這種人也最是情深。

陳慕白若有所思的看了陳方一眼,然後陷入沈默,他自然清楚陳方口中的“她”是誰。

陳方把醫藥箱遞到他面前,“我剛才看到九思的手出血了,您不去看看嗎?”

良久沒有得到陳慕白的回覆,陳方便關上門走了出去。

陳慕白又坐了會兒才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讓你找的人找到了嗎?”

唐恪的聲音明顯降了幾度,有些心虛的回答,“還沒有……”

唐恪別的本事暫且不說,在這個世界上找個人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陳慕白頓了頓,試探著問,“是不是……不在了?”

唐恪也有些迷惑,“不在了也該有蛛絲馬跡啊,可是這個人一點兒痕跡都沒留,像是被人清洗過一樣幹凈……我說,陳三兒,你不是杜撰出一個人名故意逗我玩兒呢吧?

陳慕白顯然沒心情和他開這種玩笑,“我沒你那麽無聊!你是不是沒好好查?”

唐恪立刻不服氣,“當然不是!”

兩個人互相懷疑對方的同時極力證明自己的無辜。

唐恪忽然想起了什麽,“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知道你會去查,而且這個人非常了解你,知道你會來找我去查,而恰巧那個人對我的路數也非常了解,所以事先把所有的一切都掃幹凈了,所以我什麽都查不到。對了,你讓我查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陳慕白想了想,並不打算回答唐恪的問題,“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唐恪也不在意,“再找我們這一路的肯定不行,得換個圈子。我之前也想過幾個人選,最合適的莫過於段王爺了。他是專業出身,有些資料是我拿不到的,而且和你幾乎沒有交集,阻礙的那個人也想不到你會去找他。”

陳慕白和段景熙不熟,他也並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你再去試試,實在不行……到時候再說。”

唐恪應下來,“還有沒有什麽別的線索?”

陳慕白忽然想起顧九思曾經問過他孟宜年的事情,“你從孟宜年身上查一查。”

唐恪答應盡快去查,很快掛了電話。

陳慕白放下手機,手無意中觸碰到那個藥箱,垂眸想了想剛要起身,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剛接起來那邊便是一聲陳慕白最討厭的稱呼。

“小白……”

陳簇還沒來得及說下面的話,陳慕白就掛了電話。

陳簇舉著手機莫名其妙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重新打過去,很正式的換了個稱呼,頗有求人辦事的態度,“慕白。”

陳慕白愛搭不理的“嗯“了一聲。

陳簇邊換白大褂邊開口,“我馬上要進手術室了,我給你個電話號碼,你幫我充200話費。”

陳慕白心情差到極點,捏著手機難為他,“幹嘛!被那個吃貨吃到窮得連話費都交不起了嗎?”

陳簇明顯的不悅,“怎麽那麽多事!”

陳慕白也不含糊,“不說算了,你找別人吧!”

隱約聽到那邊有護士催陳簇,陳簇應了一聲才開始解釋,“昨天那個丫頭在公交車站遇到騙子了,借了200塊錢,那人要了她的電話號碼,說今天充話費還給她。”

陳慕白冷哼著表達他的嘲諷,“她腦子進水了?這都信。”

“我本來打算今天親自給她充上的,可手機落在家裏了,這會兒又有個醫生臨時找我頂手術,我實在趕不及了才找你幫忙。”

陳慕白無視陳簇的急迫,慢悠悠的諷刺他,“那就是你腦子進水了,你不知道教她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嗎。”

陳簇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傳過來,“不用。慕白,她和我們不一樣,她那麽單純的人,我不想讓那些人那些事汙染了,我會好好保護她,讓她覺得這個世界就這麽美好,每天快快樂樂的,你說的那些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會讓她感受到。”

☆、29

“得得得,不就是話費吧,我馬上安排人去辦不就行了,我的牙都酸掉了!”陳慕白一臉受不了的掛了電話。

然後,沈默,發呆。

我一直以為只有讓你看盡人間險惡歷練到無人可擋才是愛,原來讓你快快樂樂的活在花房裏沒人傷害得到也是一種愛。

陳簇從高出落下,看盡世態炎涼人心險惡之後返璞歸真,所以他才知道三寶有多可愛,知道這一路下來有多艱辛,所以不舍得再讓心愛的人去碰觸到一丁點兒。

顧九思遇到陳慕白的時候,那個時候的陳慕白早已強大到無以覆加,心思深沈,難以捉摸。他從黑暗裏一路走來,站在她面前,滿身風雪的氣息,臉上卻平和安然。他知道外面的風雪有多大,所以才對顧九思有多狠,因為只有讓顧九思也強大到可以獨自面對風雪,他才可以安心,他怕一心軟,外面的風雪就會吞沒了她。

可他沒想過,這一切都是他的想法,她並不會如數接受。

就在剛才她一臉悲愴的說要放棄,才讓他……驀然心慌。

他不能想象某一天他依舊肆無忌憚的叫著顧九思的名字,可她再不會出現。

陳慕白提著藥箱去敲顧九思的門,“偶遇”陳靜康的時候把電話號碼給他,讓他去充話費。

來開門的顧九思格外頹廢,似乎什麽都無所謂,目光都有些渙散,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耐煩。

開了門也不管來人,轉身坐到了床前的羊毛地毯上看著窗外發呆,白色的長毛地毯上滴著幾滴雪,看上去觸目驚心。

陳慕白看了她半晌也索性坐了下來,一言不發的開始給她包紮手。

顧九思傷的是右手,陳慕白處理的時候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像是沒有靈魂的軀殼,任由他動作。

期間顧九思狀似無意的看了他一眼,他離她很近,他的側臉清俊消瘦,面目平和安靜,低著頭垂著眼簾一心一意的包紮傷口,她可以看到光線從他輕顫的睫毛間穿過,可以嗅到他身上薄荷的清涼。

她從來不知道陳慕白還會做這種事。他包紮的手法很嫻熟,力道也剛剛好,一點兒都不像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她甚至懷疑眼前這個看上去溫和友善的男人根本不是陳慕白。

陳慕白忽然擡起頭問,“不疼嗎?”

顧九思審視了他半天,冷冷開口,“不疼。”

陳慕白用了用力,“真的不疼?”

若是以往陳慕白只當她是硬撐著,可現在看她的反應,好像真的是不疼。他一早就懷疑顧九思的右手有問題,這下逮到機會更是不肯放手了。

顧九思斜睨他一眼,任由折騰,“你摸夠了沒有?”

陳慕白裝模作樣的打上一個結,“嗯……我就是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傷口。”

顧九思抽回自己的手,“沒了。”

包紮完傷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時間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

“你讓我找的那個人……”陳慕白忽然開口卻是留了半句去看她的反應。

“不在了是嗎?”顧九思苦笑了一下,陳銘墨既然已經開始試探她,必定是開始動手了,她如今也不再報什麽希望了。

她不是愛哭的人,她從來都知道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剛才在書房裏不過是她瀕臨崩潰的失態罷了。

雖然這麽說,可她的眼圈還是紅了。

“還沒查到。”陳慕白很快補充了一句,“你讓我找的那個人還沒找到。你就不想再見他一面了嗎?”

顧九思轉頭去看窗外漆黑的夜幕,輕緩平靜的開口,“我很多年沒見過他了。從我當初選擇進陳家,就沒再打算再見到他。不對,不是我選擇,是我根本沒有選擇。”

陳慕白試探著問了一句,“他是你什麽人?”

顧九思闔了闔眼,“我父親。”

說完這句之後顧九思便不再開口,無論陳慕白再說什麽,她都沒有反應,似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被外界打擾。

陳慕白看著她開始皺眉,一個人最怕失了精神,那才是致命的。

陳慕白瞥見地毯上躺著的一副撲克牌便拿過去,“我們賭一局,如果我贏了……”

顧九思擡著下巴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冷笑,“你怎麽可能贏。”

叱咤風雲的陳慕白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踐踏,還是被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不屑一顧的踐踏來踐踏去踐踏來踐踏去。

他顫抖著雙手開始洗牌,深吸了口氣,“我們來玩最簡單的,每人從裏面抽張牌比大小,抽十次,只要我贏一局,就算我贏。”

顧九思看他一眼,“這麽不要臉的話你都說得出來。”

陳慕白再次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再次顫抖著雙手把牌平鋪開來,“誰先來?”

顧九思很久沒和別人賭過牌了,雖說陳慕白的規定不平等,還是勾起了她的興趣。

陳慕白一張一張的抽,然後一次一次的輸。

顧九思看似是故意的,每次都只比他大一個數,幾局之後陳慕白覺得自己的尊嚴已經不覆存在。

他適時打住,“停!我們換個玩兒法,我從裏面抽幾張牌,你來猜,只要猜錯一張就算我贏!”

說完也不給顧九思拒絕的機會就抽了五張牌出來,擡了擡下巴示意顧九思說答案。

顧九思一臉憐憫的看著他,一張一張的說出他手裏的牌,看著陳慕白的臉色一下一下的變著顏色。

可她話音剛落,陳慕白忽然把牌扔出來,大笑起來,“你輸了!最後一張不對!”

顧九思皺著眉看著最後那張牌,有些氣憤,“你藏牌!”

陳慕白一點兒也不知道臉紅,一臉坦蕩和好奇,“哎,你怎麽知道!”

“這是我的牌,這張牌早就被我抽出來了。”

“你不早說!重新來!”

顧九思按住他,眉頭緊鎖,“你到底想幹嘛?”

陳慕白瞬間斂了神色,眉宇間也正經了起來,“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說完率先站起來。

顧九思看著他沒有任何動作。

陳慕白也惱了,“你這人是不是有病?不威脅你你不舒服是吧?非得被威脅才聽話嗎?就算你要走要去死,聽完我的話還能晚了不成?”

顧九思有一個優點,就是很能聽得進去別人的話,如果別人說的確實有道理,她基本都會照做。

陳慕白帶著她上了閣樓,在此之前,顧九思一直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閣樓裏沒開燈,一片漆黑。今晚天氣很好,可窗外的月光和星光照進來也還是一片昏暗。

顧九思本能的站住,到處摸索,“燈呢?”

顧九思怕黑,就算是睡覺也要留著光源。

陳慕白似乎對這裏很熟悉,輕車熟路的走了幾步好像是坐在了什麽地方,然後才回答,“沒有燈。你右手邊五步左右有張凳子,你可以坐那兒。”

顧九思還是覺得心慌,轉身打算回去,“那你等一下,我去拿手電。”

“有的時候待在黑暗裏會讓你輕松安心很多,你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你,不必偽裝,不必害怕,也沒有那麽累。”

他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落寞,他的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今晚的陳慕白有些反常……有些反常的溫柔。

或許是夜光太柔和,讓他的陰郁和孤傲全都褪去,似乎這才是最真實的他。

顧九思嘗試著往旁邊挪了幾步,很快便觸碰到陳慕白說的矮凳。

陳慕白聽著窸窸窣窣的聲音結束,才緩緩開口,“其實今天晚上的事情並沒有什麽,是我有私心沒有提前告訴你,我沒想過你的反應會那麽大,如果我提前知會你一聲,也許就不一樣了。”

他也是不確定的,他也想知道顧九思會不會幫他。

一時間顧九思很局促,這樣的話不是陳慕白會說的,他一向是不屑於向任何人解釋的。

他有幾乎完美的容貌,顯赫的家世背景,狠辣決絕的心思手段,本該就是對什麽都不屑一顧的,可是他現在在幹什麽?

況且她也並不全是因為今晚的事,只不過情緒早已積滿,今晚出現了導火索,便全部發洩了出來罷了。

陳慕白的聲音繼續響起,“你知道嗎,這麽多年,想離開陳家的人裏,至今我還能看見的就只有陳慕北一個。可他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當年陳慕北的悲劇我不想再看一遍。所以,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其實陳慕白的聲線很是低沈,平心靜氣說話的時候最是悅耳勾人,特別是在黑暗中,更加蠱惑人心,讓顧九思躁動不安的內心忽然安靜下來,靜靜的聽他說著。

“當年也有個女人想離開陳家,帶著她的兒子離開那個牢籠,可陳銘墨不允許,他身後的陳家也不允許。他們把那個女人和男孩分開關了起來,沒有對男孩做什麽,可那個女人就沒那麽幸運了,他們每天給她註射藥物,後來她瘋了……再後來她死了……自始自終都沒有動那個男孩一下。那個女人死後的第二天,陳銘墨站在王府花園門口對那個男孩說,你可以走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女人淒慘的叫聲……”

☆、30

陳慕白還記得,當年那個風雅清瘦的少年是怎樣經歷了人生中最黑暗最悲慘的幾個月,每每那個女人的尖叫聲響起的時候他都無能為力,什麽都不能做,只能隔著窗戶在陳慕白面前低吼哭泣。

那個時候的陳慕白比他更加年少,年少到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一個人,以至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自從陳慕白開始懂得他不能有軟肋。被人捏住七寸,生不如死。就算真的有,他也要親手斬下。

可是他卻不知道,軟肋之所以是軟肋,就是因為你舍不得斬下,就算是痛徹心扉也不舍得。

說實話,深宅大院裏的黑暗顧九思不是沒聽過,可是卻是第一次聽陳慕白講起。她一直以為他不屑一顧的東西,也曾給他帶來震撼。

或許是顧九思很久沒有動靜,陳慕白以為她不信,便開口解釋,“你放心,我不會拿這樣的事來騙你。那個男孩叫陳慕北。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脫離陳家並且還好好活著的,可是卻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如果你讓他回頭選,他大概會選擇繼續留在陳家。”

顧九思知道,陳慕北就是陳簇。她見過陳簇,溫和儒雅,穿著醫生白袍的時候笑起來頗有仙風道骨的味道。她實在想象不出來,那樣一個清致的男人會有那樣一段經歷。

陳慕白的聲音越來越蒼涼,“我沒有嚇唬你,陳銘墨最狠的地方就是他不殺人,他誅心。如果你真的是孤身一人,沒有什麽可以受他脅迫,那是最幸運的了,受苦的只會是你自己,不會連累到其他人,你還不會太難過,不會痛徹心骨。可是如果不是,他就會想出最殘忍的方法去對付你的軟肋。離開陳家,絕對不是明智的選擇,至少,現在不是。”

黑暗中的陳慕白溫和耐心,最後幾個字說得猶豫,似乎不再是那個飛揚跋扈強人所難的陳慕白,似乎他只是在和她商量,給出最中肯的建議,卻觸動了顧九思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弦。

她哭得很小心,連啜泣都談不上,只是呼吸亂了。但是陳慕白卻知道她在哭。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豐盛的東西,當它在一個人臉上聚集的時候,周圍的人是會聞到的。對悲哀的敏感大概是人類的天性吧。

他並沒有打算開口勸慰,因為他知道她心底積聚著太多東西,不宣洩出來的話早晚會崩潰。

陳慕白今天晚上所有的行為都只是為了最後一句話,可這句話他卻說不出口,他不確定說出來對她意味著什麽,所以,他猶豫,他輾轉,他不敢說出口。

所以,顧九思,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陳銘墨的底線我還沒摸清,還不能和他翻臉,我怕連我都護不了你。

當時的顧九思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不可自拔並未察覺出什麽,可是如果當時她看得見的話,她就會明白陳慕白在說什麽,會發現那不易覺察的緊張以及,臉上的紅暈。

陳慕白在那之後便不再開口,輕微的響動之後,顧九思忽然聽到了鋼琴的聲音。

她從來不知道閣樓的存在,對閣樓裏的擺設更是不清楚,看樣子陳慕白剛才似乎一直坐在鋼琴旁。

曲風輕快活潑,是她沒聽過的曲子,聽上去像是哄孩子的,帶了點兒童真。

顧九思在鋼琴聲中漸漸安靜了下來,眼淚帶走的似乎不止是身體裏的水分,還有那些悲傷,難過和絕望。

剛才覺得天大的事情在此刻看來不過是自己在一路磕磕碰碰中又栽進了一個小陷阱裏,自己非但沒有拍拍身上的灰馬上爬起來繼續前行,竟然趴在那裏哭個不停,真是……丟人。

這次的事情明明是陳慕白幫了自己,自己不知恩圖報就算了,到頭來還要他來安撫自己,剛才她竟然在他面前哭得稀裏嘩啦的,怎麽想都覺得自己今天過分了。

可是她轉念又一想,自己也是為他考慮才忤逆了陳銘墨的意思,這件事也不能全怪自己。可是下一秒她又想起自己想幫他目的也不是那麽純良,多半還是想讓他幫忙找她父親。

繞來繞去,顧九思覺得自己已經糊塗了,她和陳慕白之間,真的如他所說,是你擺我一道我坑你一回的交情。

閣樓內的人覺得沒什麽,可樓下的兩個人就沒那麽鎮定了。

陳靜康一臉驚恐的把陳方從房間裏叫出來,“爸!爸!你聽到沒有!少爺去閣樓彈那首曲子了!”

陳方示意他小聲一點,然後開口,“聽到了!”

陳靜康似乎對這個消息難以接受,“少爺是受了什麽刺激嗎?那架鋼琴不是……不是少爺的媽媽留給他的嗎?還有那首曲子……”

陳方上去捂住陳靜康的嘴,小聲警告他,“知道了還敢提,不知道那是少爺的忌諱嗎?”

“嗚嗚嗚……”陳靜康掙脫未遂,被陳方一路拎回去房間。

第二天,良心不安的顧九思特意早起和陳方一起準備了早飯。

而陳慕白似乎又在天亮之後變身回去了,臉色看上去很差,起床氣更是達到了新高,在餐桌上對每一道早飯都進行了刻薄惡毒的點評。

陳靜康一臉詭異,顧九思面無表情,唯有陳方明白陳慕白這是在……遮掩。

陳慕白對著飯菜毒舌完之後,看了顧九思一眼,“想明白了?”

顧九思趕緊認錯,“昨晚是我小題大做了,慕少不要和我一般見識。”

陳慕白繃著一張臉,“這是條不歸路,一旦選擇了,就要走下去。半路反悔,對你和你父親都不是好事,你自己想清楚。”

顧九思點了點頭。

可是陳慕白似乎並不滿意,等了半天顧九思都沒有反應才勉為其難的開口,“還有呢?”

顧九思一臉莫名,“還有什麽?”

陳慕白看了她幾秒,緊接著便皺起眉頭,似乎對她很不滿意,“你房間裏那塊地毯有血跡你沒發現嗎?我有潔癖。”

顧九思無語,“那是我房間裏的,您平時看不到。”

“我覺得晦氣。”

“我會清理幹凈。”

“不用了”,陳慕白看了陳靜康一眼,“入冬的時候讓你去定制的羊毛地毯到了嗎?”

“我前幾天問過了,還有一個星期左右。”

陳慕白點點頭,“催一下,到了就把顧九思房裏那塊換下來。”

說完又看著顧九思極官方的補充了一句,“費用從你工資裏扣。”

顧九思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

陳慕白高鼻薄唇,天生一副薄情相,看誰都是不屑一顧的紈絝少爺模樣,別扭的時候更是出口傷人,此刻她卻沒由來的覺得…….可愛。

陳慕白臨出門前狀似無意的看了眼顧九思的手,有些別扭的開口,“手受傷了今天就不用去上班了,在家休息吧。”

昨晚的暗潮洶湧似乎都已經過去,顧九思看著車子消失在轉角處忽然覺得,其實這種日子也還不錯。

顧九思一轉身就看到陳方在不遠處站著,看到她回頭笑了一下,“少爺小的時候性格要比二少爺還要溫和一些,只是後來……生活不允許他再溫和下去,他身上擔負的要比看上去多得多,身邊又沒有體己人,所以變得越發薄涼乖張,你不要往心裏去。”

顧九思笑,“我不覺得啊,他若是溫潤如玉,那他就不是陳慕白了。”

眉眼漂亮到囂張,恣意到目中無人,那才是陳慕白。

陳方覺得這個女孩子在其他一些事情上很是聰明,可以說的上是滿腹謀略,可是在這件事情上……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陳慕白並沒有去公司,而是去了陳家老宅。

在小路上碰到孟萊,孟萊一見到他就紅了眼睛。

換做以往,陳慕白為了給陳銘墨添堵,這麽好的機會肯定不會放過,怎麽著也得上前去演一演,可是經過昨晚,他看到別的女人連捧場做戲的興致都沒了,總覺得心裏怪別扭了。

於是陳慕白選擇……目不斜視的走過。

在門口遇到警衛員,警衛員說陳銘墨已經在等他了。於是進門前,他調整了下表情,擺出一副郁悶的神情。

為了配合郁悶的神情,陳慕白從進了門無論陳銘墨問他什麽他都一言不發。

陳銘墨今天似乎有活動,穿得格外正式,看了眼時間才進入正題,“聽說昨晚的牌局,輸了?”

陳慕白還是不說話。

陳銘墨遞給他幾張紙條,每張紙條上都寫著一個名字,“你挑一個吧。”

陳慕白拿過來掃了幾眼,面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卻在心裏冷笑,然後還得裝傻,“您這是什麽意思?”

陳銘墨點了點幾張紙,“這幾個人的位置都不比你昨晚輸出去的那個位置低,你挑一個,算我送給你的。”

陳慕白心不在焉的翻了翻,“只要位置不要人行不行?”

陳銘墨一臉不滿,“這幾個人都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跟了你之後忠心絕對沒有問題,這點你可以放心。

陳銘墨又往他這裏安插人,目的再明顯不過,他選不得卻不能不選。

陳慕白隨手往面前一撒,挑了個飛的最遠的,捏起來遞給陳銘墨,懶洋洋的開口,“喏,就這個吧。”

☆、31

陳銘墨對他的敷衍相當不滿意,瞥了一眼紙上的人名,倒也是沒說什麽。

父子倆都不是多話的人,正事說完便安靜下來。

半晌之後陳銘墨才看了陳慕白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

陳慕白有些神游,被他突然一問下意識的開口,“什麽事?”

陳銘墨只是感覺陳慕白眉宇間起了些變化,倒也說不出什麽,“沒什麽,看你心不在焉的。”

陳慕白確實有些心不在焉,懶懶的靠在椅背上,半真不假的回答,“大概是年底了,累了一年,該歇歇了。”

陳銘墨點了點頭,恰好孟宜年敲門進來提醒他時間到了該走了。

陳銘墨站起來邊整理衣服邊問,“今年還是不回來過年嗎?”

陳慕白也站起來準備走了,聽了這話笑了起來,“回來吵架給你看嗎?平日裏你看的還少?怎麽著也是個大日子,就不給你添堵了,畢竟……”

陳慕白轉頭特意從上到下的看了陳銘墨幾秒鐘,“畢竟是過一年少一年了。”

陳銘墨整理衣領的手明顯抖了一下,然後恍若未聞的穩步走了出去。

陳慕白挑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悠悠的擡腳往外走。

走到一半竟然看到陳慕曉夫婦,陳慕曉自從嫁了人便很少回來了。

“你們怎麽在這裏?”

陳慕曉的肚子已經有些明顯了,旁邊的男人小心的擁著她,“老爺子說我嫁出去那麽久就沒回來住過,他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太冷清,讓人接我回來住兩天,這就走了。”

陳慕白覺得好笑,“他怕冷清?這地方陰氣這麽重,你現在懷著孕還敢回來,你就不怕他有別的目的?”

陳慕曉了然的點了點頭,“確實另有目的。”

說完便轉頭對身邊的男子說,“你去看看車開過來沒有。”

陳慕曉支走了丈夫,對著陳慕白笑了笑,“見過舒畫了?”

陳慕白頓了一頓,“誰?”

陳慕曉看到陳慕白一臉的茫然立刻就知道自己多嘴了,低頭清咳了一聲,“沒什麽。”

陳慕白本就長得薄涼,眸子深邃狹長,看著你不說話的時候尤其孤高冷傲,連陳慕曉都有些架不住。

她嘆了口氣,“唉,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誰知過了這麽久你還不知道,顧九思還沒給你說?”

幾分鐘後陳慕白面色不善的上了車,耳邊還回響著陳慕曉的解釋。

舒家,娃娃親,顧九思早就知道。

陳慕白冷笑,幾個關鍵詞已經足以讓他明白這又是一場什麽戲了。

顧九思在家裏待了半天,偶然間看了日歷才發現快過年了,轉頭看向窗外,陽光燦爛,想了想便出了門。

快到年關了,街上也有了節日的氣氛,各大商場都掛出了打折的廣告牌,到處都擠滿了人。笑容甜蜜的情侶,其樂融融的一家老小,亦或者三五成群穿著校服青春洋溢的學生,顧九思在人群中走著,心情大好。

其實她還是挺喜歡這種熱鬧的。

每年她都會給陳慕白陳方和陳靜康買新年禮物,陳方和陳靜康倒是好說,最費勁的是陳慕白,顧九思在商場裏轉了好幾圈,也沒發現能入那位少爺法眼的禮物。

正發愁就聽到身後有人叫她,一回頭便看到舒畫向她跑了過來,手裏拎著大包小包。

她本就年輕,又無憂無慮的長大,笑起來的時候明艷照人,和從商場巨大落地窗照進來的陽光一樣耀眼,閃耀的讓顧九思有些自卑。

舒畫笑嘻嘻的湊過來,“顧姐姐,你也來逛街啊?”

顧九思笑著點了點頭。

舒畫雖然已經掃蕩了一圈,但是顯然還沒逛夠,拉著顧九思就要上樓,邊走邊說,“樓上我還沒去,走,一起去看看。”

顧九思拉住她,“不去逛了,我們去頂層的咖啡廳坐會兒,我有事跟你說。”

每年這個時候陳慕白都要帶著公司一眾員工去離這兒不遠的一座山上泡溫泉,算是犒勞大家辛苦了一年,算算時間應該就是這兩天了。

她把時間和地點告訴了舒畫。舒家大小姐果然聰明,一點就透。

山上的溫泉又不是只有陳慕白可以去,偶遇上的,這事兒怪不到她頭上吧?

顧九思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個機會了。

這件事她答應過陳銘墨,也曾給過舒畫許諾,更何況她現在還寄人籬下,她抱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想法,把這件事做了,也當是對所有人都有個交待。

在她看來,陳慕白和舒畫結合並不是什麽壞事,反而是利大於弊。

她,樂見其成。

這件事一直壓在她心裏,現在終於解決了,她沒有松了口氣的感覺,反而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舒畫倒是比她興奮很多,拉著她嘰嘰喳喳的問了很多問題,她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著。

“顧姐姐,他……有沒有什麽……就是別人不能觸碰的底線?”

舒畫的臉頰透著粉嫩的紅色,帶著小兒女的嬌羞,沒有叫陳慕白的名字,反而用了一個“他”字,帶著對即將開始的美好愛情的憧憬。

顧九思斟酌半晌,擡頭問,“潔癖算嗎?”

舒畫用力的點點頭,“算!算!”

然後又皺著眉問,“嚴重嗎?”

顧九思的腦子裏立刻蹦出了“已經到了幾乎變態人神共憤無藥可救的地步了”,可是這幾個字只能想想,她很快極其官方的回答,“每個人的標準不一樣,接觸接觸你就知道了。”

“還有呢?”

“還有……”顧九思這才發覺,其實她並不了解陳慕白。或者她太了解陳慕白了,他的點點滴滴已經滲透到她的生活裏,一時間讓她總結,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腦海裏閃過的都是生活裏的片段。

正當她發愁的時候,舒畫響起的手機鈴聲解救了她。

顧九思看著舒畫去了旁邊接電話,舒了口氣。

下一秒自己的手機也開始震動,陌生的號碼在屏幕上閃個不停。

顧九思想了想接起來,“你好,請問哪位?”

那邊似乎頓了一下,才順著顧九思的口吻開口,“你好,我是段景熙。”

顧九思一楞,她沒想過她和段景熙會再次產生交集。他打電話來又是為了什麽?感謝她關照他外甥女?這麽快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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