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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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三月底,一個春雨霏霏的天氣,張太後率百官去元陵祭拜。未曾想剛出洛陽城,張太後車輿遭襲,貼身宦官錢善與護主被刺,命喪當場。

最可笑的是,此行掉了整個羽林騎護駕,尤其張太後身邊的護衛最多,卻硬是沒有抓到刺客,後來坊間傳言,這刺客身如鬼魅,一團黑影靠近張太後車輿,只一瞬就取了那大宦官的性命。羽林騎放箭射殺時,這黑影已經消失了,連是人是物都沒看清。

張太後經此一嚇,又失了自己的貼身宦官,自然震怒,下令徹查,但到最後都沒有結果。就連謁陵一事也擱了淺,立刻起駕回紫微城了。

錢善與的死在一段時間裏著實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百姓覺得又是痛快又是慶幸。

錢善與是隨著張太後臨朝稱制而聞名於天下的,但名聲並不好,尤其是兩年前錢善與助張太後發動政變扳倒上官家族後更是春風得意。張太後大肆清洗上官家族勢力,錢善與從掌握羽林騎到掌握整個北衙禁軍。本來百姓因為之前科舉改制的事兒還以為這張太後是個幹實事兒的,沒想到前年賦稅翻了三倍,今年在三倍的基礎上又漲了五成,老百姓一下子就有了怨言。

錢善與遇刺的第二天,張魯和檀喆去北市酒樓喝酒,張魯喝了口酒,一張嘴更是停不住,一邊吃菜一邊和他說:

“哎阿喆我跟你說,這錢善與現在看著還只是兩年裏一直漲徭役,可要是他不死,再過幾年你試試,肯定又是一個禍國殃民的大奸臣。你看這兩年徭役漲了多少?”

“這是他死得早,要是他多活幾年,有咱老百姓好受的!你都不知道今年我爹娘為了交稅連我娘的陪嫁的一個翡翠鐲子都當了!我娘嘴上沒說,私底下哭了好幾回呢,我都看見了……”

話沒說完張魯眼眶就紅了,話也說不下去了。他念書雖然不行,但是個孝子,而且這小子很逗,他跟他爹經常吵架,爺倆劍拔弩張,但他特別心疼孝順他娘。過年可以不給他爹買東西,但一定會給他娘買禮物。如今自己娘為了交稅當了自己嫁妝,他就心疼得不得了。

檀喆聞言笑了笑,是一如既往了然於胸又千帆過盡的笑容。只是這次的笑容了少了些無所謂,倒多了幾分沈思和感慨。

“你知道錢善與死了對百姓有利,可普天黎民百姓未必看得有你這麽遠。”

這道理很簡單,錢善與還是活的時間太短了,要是他多活幾年,把賦稅整得越來越高,百姓自己的利益真的受到損失,切切實實的受了傷害,這才真的對錢善與恨之入骨。

可這錢善與和張太後不過掌權兩年。雖然以修覆紫微城為緣由兩年裏一直漲稅,但先帝在時主要是休養生息的政策,大多百姓這些年手裏還是有些存餘的,兩年稅收咬咬牙想必也能撐過去,這時候對當朝者怨言是有,但多數百姓並不能把恨意確切到錢善與這個人身上。甚至很多百姓可能連怨恨都沒有,只是嘆息一聲,嘆當朝收稅太高,卻還是乖乖交上糧食。

雖然成功,然而時機不成熟。

想到這,檀喆意識到自己竟然一點都沒好奇究竟是誰預謀了這場刺殺。但這個念頭在腦海一浮起,檀喆陡然想起一個人,他心裏微微一動,覺得在不可能中又有許多合理。

他想起那個女子穿一身黑衣站在夜中,黑衣融於黑夜,唯獨素白的一張臉格外清晰,在那雙眸子裏,他看到了某種決心。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位長公主抱的是什麽心思,如今卻在千頭萬緒裏發現了一點線索。

想到這,檀喆握著小酒杯彎唇輕笑。

這大殷朝的皇室,看來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錢善與到底是張太後眼前的紅人,他的死訊一天之內就傳遍了紫微城,連在通遠坊的玉瀾也聽到了消息。

雲舒告訴她這個消息時,她正在書房寫字,聞言神色未動,雲舒很有眼力見的退出書房不再打擾。不久玉瀾寫完最後一個字,又查了一下上面的內容,小心的把紙收起來。

錢善與死後第二天,楚景宏急吼吼的來找玉瀾。

他一臉舒心,一看就是來找玉瀾喝酒聊天的。大咧咧的進了她書房,把她的書收起來:“哎呀妹妹,你現在還有心情看書?”

玉瀾難得沒有動氣,笑瞇瞇的:“怎麽的呢,怎麽就不能看書了?”

楚景宏拿書輕輕點了一下玉瀾的頭,他不信玉瀾不知道最近發生的大事兒:“這宮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你還能穩穩當當的做這兒?”

玉瀾笑著,也就不遮掩了,不過她這笑有點不以為然的意思:“不過一個宦官死了而已,能是什麽大事兒?”

楚景宏不同意這話,他知道玉瀾也有點所言非所想,但還是耐心反駁:“錢善與可是張太後的左膀右臂,不光手握兵權,張太後許多事還和他商量。你沒看錢善與遇刺,張太後下令徹查嗎?這錢善與一死,張太後的勢力就削弱了不少啊!”

玉瀾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容:“那七哥說說,這錢善與死了,張太後有什麽影響?”

“最起碼北衙禁軍得找人掌管吧,這可是大事。”

“那七哥覺得,誰適合接管北衙禁軍?”

“這誰知道。”

楚景宏這話裏,滿滿都是對這些事毫無興趣。玉瀾了解七哥性子,當初除了親哥太子,數楚景宏與他關系最好。這楚景宏打小最喜歡讀的就是各種游記話本子,。

但他聰明嗎?聰明,是真的聰明,每次查功課楚景宏都能回答上來,就算不是最好,但也不是最差。不僅如此,他還很懂得在這個深宮中如何自保。但也因為聰明,讓他選擇了和其他皇子不一樣的路,他不想參與其中,只想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先皇曾為楚景宏感到可惜,雖然他從來沒把楚景宏列入儲君人選,但也希望自己以後的繼承人能多一個兄弟輔助,絕大多數皇子有才就有不服的心,唯獨楚景宏有才卻不想參與其中,實在可惜。

不過也因此,先帝愛惜楚景宏這品質,早早給他封了一個王爺的頭銜,讓他做個逍遙散人。

可終究是皇子,想要全然置身事外,也不太容易。

玉瀾看他許久,久到楚景宏莫名其妙,發現玉瀾全然沒有笑容。

“七哥,真的沒有想法嗎?現在張太後必定焦頭爛額,七哥一向遠離朝政,如今如果去見張太後,定然是雪中送炭,到時候張太後必然對你委以重任。”

楚景宏也沒料到玉瀾能說這樣的話。

他也望了她許久,終於低頭笑出來。

“玉瀾,我不傻。”

“你看這兩年,張太後已經驅散了多少楚家後裔,甚至還殺了咱們的兄弟?她也知道皇帝年幼,為了鞏固兒子皇位,不得不把其他競爭者驅逐出紫微城。我這時候去可能是雪中送炭,但時間久了她度過此劫,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人心都是會變的,皇家尤其如此。”

楚景宏這句話裏有一些感慨和冷淡的嘲笑。

他比玉瀾更深刻的理解這句話,玉瀾生母是上官皇後,上官皇後與先帝的愛情是一段佳話,終此一生,先帝都尊重並愛護上官皇後。可楚景宏的生母不是,生下他後母妃就獨守空房蹉跎歲月,他比玉瀾更理解帝王家的哀榮。

玉瀾低頭思量許久,知道他不想,卻不甘心。

她無人可用,盡管這個念頭浮起是,她的心裏告訴她不,不是,她想起一個人,她覺得那個人盡管和她脾性不太想投,但應該會幫她。但她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他一個九品芝麻官幾乎是一介布衣,遠沒有楚景宏這麽有力。

這麽想著,玉瀾再問。

“如果是為了我,七哥可否願意一試。”

這話讓楚景宏一時沒明白。

玉瀾擡眸望向他。

她的眼神讓楚景宏想到了兩人幼時去打獵,有一次玉瀾要追一只小鹿,那小鹿跑得飛快,玉瀾卻不肯放棄,揚鞭策馬追逐不休。眾人勸她她也不聞不顧,那時她的眼神也是如此。

犀利,銳氣,眼底的冷氣寒涼似鐵。

楚景宏心裏一顫,仿佛明白了什麽。

“玉瀾……”

“於內,張太後殘殺楚家子弟,生活奢侈無度耽於享樂,不理朝政。於外,加重徭役魚肉百姓。這樣的太後有違父皇遺詔,幾乎要將父皇數十年苦心經營毀於一旦。我們身為楚家皇子皇女,難道就由她為所欲為嗎?!”

楚景宏瞠目結舌,玉瀾站起來,打開身後的書櫃。

於是楚景宏看到了數百個折子,這些折子不是抄的佛經,而是策論,是玉瀾寫的,大殷朝及歷朝積累許久的問題和需要改革的方法,幾乎方方面面,事無巨細。

“我不想每天只在這裏寫這些無用的策論,”玉瀾望著她的七哥,眼睛裏有波光,“七哥,去拿北衙禁軍的兵權,推翻張太後,奪回我們楚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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