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

玉瀾只知道檀喆已經離開洛陽城五天,殊不知這五天後,檀喆並沒有像雲舒說的那樣到了玉門關。

興許是被官府所謂“即刻出發,不得有誤”的話給氣到。檀喆雖然聽了母親的話依令即刻出發,卻到底生了反骨,不肯匆忙赴任,反而走得更慢。

他甚至在第二天就回了洛陽城先看了看自己母親,正巧看到張魯給檀母送了燉好的雞,和檀母說以後有事盡管找他,話說得推心置腹,檀喆在外面聽了很久,悄悄的離開了。

檀喆離開洛陽城,沿著路線繼續往前走,他買了匹馬,卻疼惜得很,心裏還是有氣,就是不想走快,於是一會騎著馬,騎一段就下馬牽著走。就這麽走走停停,悠悠蕩蕩。

他已經做好了打算,要是到時候耽誤了時間,就說自己在路上遇上了劫匪,盤纏被搶了,或者說自己路上生了一場大病耽誤了。總之他有的是措辭。

不過盤纏確實有限,找這麽走下去遲早半路就把盤纏花完。檀喆也很會精打細算,他頗能吃苦,膽子也大,住在破廟裏也行,趕上是在沒有人煙,就拉著馬在路邊小憩也不怕。

他還做了箭和箭矢,要在路上的話就獵些東西吃,獵一只兔子,一天也就差不多了。

趕上有人家的時候,他還會投宿,仗著一張臉白凈俊俏,氣質豐神俊朗,每次投宿都能成功。

當然,雖然有這樣開心的時候,但大部分時間還是風餐露宿,說這些也不過是苦中作樂。

對檀喆來說,在這一路上印象最深的還是那些於風雨中生活的人和說不盡憂愁悲傷的事。

他看過黃昏苦等兒子回家的老母,昏花著老眼眼神殷殷,錯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兒子,連忙站起來去迎,檀喆扶住她,才發現這老人的腿是跛的,兒子參軍多年未歸,這老母等得望眼欲穿。國家雖定而未安,百姓雖去苦卻未得甘。

也看過一位母親拿著掃帚一路追一路罵她那不成器的兒子,罵他不好好讀書,十裏長街都看著這母子二人,掩口而笑。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但這打鬧的背後,倒是頗有熱鬧的煙火氣。

也有在路口給路過的人家賣點湯飯茶水,換取微薄錢財的年輕人,殷勤的擦著桌子,收攤時駕著驢車,把所有的東西裝在車上,鞭子一打,前面的青驢慢悠悠的走。遠山綠葉,身影杳然。

悲歡離合酸甜苦辣,各有不同。

就這樣,檀喆花了快一個月的時間,才從洛陽到了長安。

大殷朝自先帝長樂五年從長安移駕洛陽後,一直施行的是兩京制度。檀喆也是從長安出發後來去洛陽的。

長安一樣繁華,長安城的裏坊和洛陽城相比也更加規整。而且因為如今聖上是在洛陽,這長安城雖然也是京都,相比洛陽城顯得更寬松一些。

檀喆是在長安城過年的。

他在這裏既沒有多少親戚也沒有多少記憶,游玩了一番就繼續啟程。作為游子,只是看著別人的熱鬧。他難得在旅館住下,從早到晚聽了一天的炮竹聲。小孩子紮著雙髻穿著紅衣,臉紅撲撲的,拿著糖人在長街跑。這裏確實比洛陽城管得寬松一些。

檀喆看得喜歡,也心裏酸楚,無心趕路,索性在這裏一直住到上元節。上元節花燈會,整個長安城空前熱鬧繁華,連女子也能出來玩,檀喆也參加燈會湊熱鬧。起初總有女子和他搭訕,無論是穿了女裝還是女扮男裝的,檀喆這時候無心聊天,索性買了個面具戴上,清凈了許多。

上元節後,檀喆再度啟程。

從長安城再往西走,路途越發艱險,人煙也越發稀少。檀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外面就地找個地方安營紮寨,找水源,獵東西吃。

地兒越來越偏,人越來越少,兵倒是越來越多,檀喆知道自己到了安西都護府的地界,這時候已經快兩個月了。他照舊不肯快著走,又磨蹭了近一個月才赴職。

到了那,自然被責問為什麽這麽晚才到,檀喆照著自己之前所想的,說自己在路上生了場大病耽誤了行程。錄事參軍嫌棄了半天,還是讓他上任了。

所以來來去去,檀喆真正到了安西都護府任命,其實是用了三個多月。

花了這麽長時間才到,興許也是有別的因素在內,總之管檀喆的小頭頭廖璜看檀喆十分不順眼。

檀喆對這個頭兒也懶得理,在他看來這個叫廖璜的小子就是小心眼兒,跟這種人爭十分沒意思。平時廖璜給他使些小絆子,他也不想計較,大人不記小人過的那個人反倒是他。

廖璜確實是看檀喆不怎麽順眼的,就是小肚雞腸,看檀喆一個進士出身還來這麽遠的都護府任職,還是在他手下做一個小小的錄事,長得又這麽好看,他就是看他不順眼,有什麽事兒都先推給檀喆,也不給檀喆上手熟悉的時間。

但檀喆也不給廖璜得意的時間。

很快,檀喆的厲害就顯現了出來。

廖璜推給他的事兒,該他辦的他都辦,多一些也無所謂,他不計較這些。但廖璜扔給他的不屬於他分內的事兒,檀喆就是不給辦。廖璜想耍橫他也不怕,鬧到都護那他也無所謂。

廖璜漸漸就對他沒了法子。

用不了多長時間,檀喆也就摸清了這裏面的門道。

安西都護府畢竟不是中原,這裏地廣人稀,都是西域人,雖然設置了都護府,但人員安置上終究比中原尤其京城簡單。

他一個進士出身,來這做一個從九品的小小錄事,僅僅從廖璜和他吵架時說的那句“進士又怎麽樣,還不是來這當個錄事”一句話,檀喆就知道,這安西都護府應該上下都知道他的身份,不管是他的進士身份還是罪臣之子的身份,他們都知道。

不過大家都在刻意的忽略這一點,甚至有意壓制他的進士身份。

這樣的安排,想必是有意的。

意識到這一點,檀喆在心裏冷笑。

既然如此忌憚,那為什麽當初給他進士身份?

怒氣之下,檀喆難免想是誰做主對他有這樣的安排。

玉瀾閃過他的腦海。

這時候,除了玉瀾,檀喆還真難想到別人。

那一晚玉瀾的登門拜訪,兩人談話也不怎麽愉快。這玉瀾身為先帝嫡女,如今的長公主,還是上官宣的外甥女,要說完全沒有自己的勢力,檀喆不信。

這貴人不需要什麽大脾氣,只要有點小脾氣,對他們這些平民百姓來說,就足夠仕途葬送甚至人頭落地了。

思及此,檀喆愈發忿忿,又不由想起多年前,這玉瀾公主叫玉媱公主名字時看他的那一眼,那樣似有若無的一瞥,怎麽想都讓人心裏不舒服。

安西都護府的晚上格外的冷一些,檀喆一來覺得冷,二來被思慮困住,一時難以入睡。

深夜激發了他心裏的惱怒。

真以為,把他安排到這地方,就能防住他了嗎?

玉瀾也是沒想到,千裏之外的安西都護府,原本就對她不冷不熱的檀喆,這會已經恨上她了。

不能怪玉瀾對張太後沒有好感甚至對她有些敵對的情緒。

明面上,張太後對她確實客氣有禮,在眾人看來,張太後把自己仕途正好的侄兒和玉瀾指婚,這也是張太後待她不薄。雖然玉瀾守陵這是民間誇讚的孝道,但在一些人看來,也是玉瀾不識好歹。

這些話不是沒傳到玉瀾耳中,她也不計較,在她看來,她和張太後本來就沒什麽交情,如今地位變化,張太後給的都是她不想要的,那就更不需要有什麽謙恭。

可她究竟想要什麽,玉瀾卻還不知道。

玉瀾經常走在陵園的路上,把這陵園看了很久,想了很久,每一條路她都走了很多遍,她始終都在思索著,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亦或者說,她曾經想的,究竟是不是一個幻夢。

她每天都會去母後的陵墓,為母後禮佛誦經許久,這時候她總能想起母後生前的經歷。

以賢淑聞名,以勸諫留世,想來當初的母後作為父皇的發妻,陪父皇起家征戰,陪父皇穩定朝綱,朝上朝下,都有她的力量。

她的母後,就是這樣風華絕代的女子。

在某一個雪天,玉瀾依然到了母後的陵宮前,她看著外面素白的世界,青色的大理石覆上一層厚厚的雪,她穿著大氅依然覺得四下皆白且寒冷,她在這片安靜中問著母親,希望母親能護佑她找到堅持到如今的答案。

當初她堅持來此守陵,堅持拒絕張太後的指婚,堅持到現在,難道僅僅是為了拒絕一場婚姻嗎?

她究竟還能做些什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玉瀾懷著這樣的疑問,度過了新年。她沒有如張太後所言回公主府,但陵園這個地方確實淒冷,玉瀾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但如今,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再過三個月就是她的十八歲誕辰,守陵也要到一年了,她該盤算著如何回去了。

然而,沒等她上報,這時候的朝廷傳來了翻天覆地的消息。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