譽無譽轉身看了看亭子裏的鹿門月, 仍是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突然就被嫌棄了。他只能擡腳朝著島上的碼頭走去。

直覺告訴他，如果不親自去碼頭等人, 怕是餘夫人會當場和自己翻臉。

不知怎麽的, 他突然就有些慫。

突然看見已經躲遠了還頗有些幸災樂禍的米多，譽無譽停下腳步，朝著它招了招手, 笑的越發溫和。

米多虎毛一炸, 幾步竄進了旁邊的灌木叢中。此時不跑的，是不聰明的老虎。

“嘖！跟我一樣慫。”

譽無譽攥了攥自己那準備蹂*躪虎頭的手。

米管家只當自己老耳失聰, 安靜地杵在一邊兒，想著尋個借口去忙。

***

明珠在譽府門口遇到了譽爺派來接應自己的船。

看著兩邊退去的、熟悉的景色, 一如自己剛進府時的樣子，她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感覺，便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這是她第一次接近了譽無譽的私島。

而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溫柔清雋的譽無譽，她便少女春心動，更遑論兩人本就有婚約。她在心底一直都很珍視這個婚約, 也有很努力地接近譽無譽, 努力到身上都有了些他的影子。

在譽府生活的越久越清楚, 她只是一顆棋子而已，兩人本就雲泥之別, 一直以來都是自己癡心妄想了。

阿無站在她身後, 有些擔心她的情緒，動了動嘴唇, 到底沒說出來什麽。

面前是那座明珠時常望著出神的小島, 在她院子的岸邊, 能看到的屬於譽無譽的私島只有這一個。

而現在碼頭前站著的是譽無譽, 他清清冷冷的看過來, 很有禮貌地彎了彎嘴角。

明珠緊了緊交疊在身前的手，微微瞪大了眼睛，而後又慌忙地垂下，遮住了眼裏的神色。

船停好之後，阿無上前一步扶住了自家小姐，上了岸。

明珠於岸上站穩後，朝著譽無譽行了一禮，淺綠色的羅裙與身後的湖景渾然一體，像是湖中芙蓉面，清麗嬌俏。她規規矩矩地喚了聲，“譽爺！”

“明珠姑娘，又見面了！餘夫人在等你，隨我來吧。”

譽無譽對這個會做甜膩甜點的未婚妻還有些印象，只是現下她換了裝束，看起來比之前清爽順眼的多。

明珠在譽府的裝束大都是譽老夫人一手安排的，總是帶著些高門貴婦才有的老成感。出府的這些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穿了常服，將整個人襯的溫婉嬌俏，像是畫中的采蓮少女。

明珠看著眼前依舊白衣清雋，溫柔無害的人，恍然覺得之前那些禮貌卻殘忍的話都不能出自他之口。

她亦步亦趨跟在譽無譽身後，猶豫了良久，鼓起勇氣開了口。

“譽爺……”

譽無譽只是放慢了腳步。

“今日並非刻意叨擾您，您那天的話我一直記著。”

所以何必非要為難自己去擠進他的世界呢？

“我會順遂您的心意，盡快解除婚約。”

明珠看著眼前人的背影，不知怎麽就釋然了。待日後脫離了譽府，兩人便再無交集。總有一天，不管是這面孔還是這背影，都會在她的生活中，而後在記憶中消散於無形。

譽無譽的腳步一頓，放慢腳步停了下來，而後轉過身子，只極為認真道：“多謝明珠姑娘的理解！”

明珠若不是知道他所有的溫柔只是表象，見他這般認真道謝，定會覺得他真誠無害。

想到往常譽無譽的那些手段，她燦然一笑，心中郁氣散盡。

“餘夫人應當跟您提了，想讓我掌權與君衣。我會借此坐實您的未婚妻之名，而後，您直接退婚便可。”

譽無譽聽到“直接退婚”四個字，心底微動。

“坐實？”

譽無譽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兩人這些年的婚約被宣揚的杭州上下皆知，不管外人對他了解多少，都知道他是有婚約在身的。

明珠臉上掛著清淺的笑，聲音不疾不徐。

“譽爺可能不大了解，您身側這個未婚妻的位置，有不少人覬覦，將自己與您的關系說的模棱兩可，以至於您的未婚妻是哪個，眾說紛紜。之前我可以不計較，但若是我想徹底脫離譽府，還需要坐實了這身份。畢竟，您若是再選個明姓姑娘，我對於老夫人就還有利用價值，這譽府，我便再難脫離……”

譽無譽雖然一直對譽府內的鶯鶯燕燕敬而遠之，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只有譽老夫人不能拿她再次聯姻，她才算是失去了利用價值，才能安安穩穩離開譽府。

倒是有些骨氣，不是個為了貪圖譽府榮華，還會再轉嫁譽府旁人的姑娘。

“好！”

譽無譽溫和地應了。

明珠這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氣，而後苦澀漫上心頭。

譽無譽依舊是那般溫和有禮的樣子，應得沒有一絲猶豫，可見是真的與她沒有半點情意。

這樣也好，她本就只是市井中的普通人。賺些銀錢，解決溫飽，閑來泛舟西子湖，便好。

兩人再無話，沈默著回了鹿門月歇息的亭子。

米多正趴在鹿門月身下，享受著來自小姐姐的撫摸。

看到回來的譽無譽，它很沒骨氣地抖了抖身子，而後朝著鹿門月的腳邊更貼近了些。

譽無譽瞧著她那尋求靠山的傻樣子，輕嗤一聲。

“餘夫人！”

明珠落後譽無譽幾步，聲音輕快。快步上了幾步臺階才看見她腳下趴著米多，硬生生止住了再往上的步子。

鹿門月直接忽略了譽無譽，歪著頭跟明珠打了招呼。

譽無譽回頭看見明珠的臉色有些發白，便招呼了米多，從亭子的另一側下去了。

鹿門月瞧了瞧兩人，心下有了思量，歉意道：“米多通人性，我總覺得它很溫順，倒是忽略了你的感受。”

明珠忙道：“餘夫人莫多想，是我矯情了。”

她倒不是因為害怕米多，而是心底冒出了一個不合規矩的想法。譽爺這般隨心的，怕是對餘夫人的感情真的不單純。畢竟他那般性子，譽府確實需要一個能打理生意主母。

“譽爺倒是註意到了，可見他還是對你掛心的。”

鹿門月並不讚成她沖動之下退婚，以明珠的身份，退婚之後未必能護得了自己周全。

“譽爺對誰都可以這般周全溫和。就連譽老夫人這種總想拿捏他的，不一樣坐享榮華這麽多年麽？只要不觸及到他的底線，他樂意幫扶身邊的任何一個人。無關乎是誰，習以為常。”

明珠覺得自己應該隱晦的提醒下餘夫人。

“畢竟我曾是他的未婚妻，還是了解他的。我倒是覺得，譽爺對您，是用了幾分真誠在的。”

鹿門月並不知道她話中的深意，只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看著對方都像搖錢樹而已！”

明珠忍俊不禁，餘夫人是個通透磊落的，倒是她自尋擾心了。

她突然就有些同情譽爺。也不知他這算不算商場得意，情場失意。心中瞬間就平衡多了。

“他心裏若是沒有人，你又何必要退婚，可以再考察他一段時間。或者，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鹿門月自然是能看出來明珠對譽無譽的感情難以割舍，否則也不會將自己的後路斷的那般幹凈。

兩人平日裏沒有交流，中間哽著個有掌控欲的譽老夫人，再加上那些心懷不軌的鶯鶯燕燕，怎麽都好不了。

若是她能推一把，說不準，這麽養眼又般配的兩人便能順利走到一起。

“明琪那種人的話，你著實不該多聽，更不該信。之前我也曾……也曾被莫須有的謠傳煩的要和離，後來才知道是被人算計的，手段跟明琪差不多。兩個人在一起，若是不好好說話溝通，就容易讓旁人趁虛而入。”

“沒有誤會。”明珠微微低了頭，“昨日是我沒說清楚，其實這解除婚約，是譽爺的意思。”

鹿門月再次覺得，譽無譽怕是真的瞎。

兩人沈默了良久，鹿門月嘆了口氣，想著再勸一勸。

“譽無譽那般，長得好看又能賺錢的，你真舍得讓給旁人？”

譽無譽將米多送到不遠處的林子，便折返了回來，正好聽到這一句。

一向沒什麽情緒起伏的他，難得被誇的面上有些熱。

至少跟餘亦相比，他又年輕又能賺錢，突然覺得把餘夫人搶回譽府給自己打理生意，又有了很大的希望。

“餘夫人，真的不用為我費心了。”

明珠說話仍是溫溫柔柔的，這會兒也不再遮掩自己心中的想法，橫豎譽無譽都應了自己，不會再反悔。

她沒壓著聲音，語氣如常。

“我倒是覺得，將來譽爺娶了誰，那姑娘才是真正的倒黴了。”

就譽爺那顆心，幾分真假，何時翻臉，尋常人根本看不透。

譽無譽止住了腳步。

自己這未婚妻倒是有意思，退婚就退婚，怎麽還人身攻擊呢？

鹿門月啞口無言。她覺得明珠這般溫婉的姑娘，即使是說譽無譽的不好，都有一種替譽無譽說好話的感覺。

“之前年少，不過喜歡譽爺的皮囊罷了。再者，我並不適合做譽府的當家主母，我也不想在紙醉金迷的譽府同人周旋，委實無趣。”

明珠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些撒嬌的意味兒。

“打理與君衣，整日與漂亮的衣裳作伴，整日有漂亮姑娘進店，我倒是覺得很有趣。”

鹿門月聽完沒再說什麽。倒是她想的窄了，明珠這般的姑娘，確實應該被人捧在手心，而不是在高門大院裏，為了那些賬目瑣事，囚禁一生。

兩人聊起了旁的，已經完全把譽無譽拋到了腦後。

***

譽無譽悄聲退遠了，心底有些燥意。

他再不濟也是個譽家的掌舵人，年輕好看又有錢。她卻說自己娶誰誰倒黴？

之前還覺得這姑娘是真溫柔。這會兒覺得，怕是跟他半斤八兩，都是假和善。

“爺，主島那邊派人來說，明府大小姐有生意上的事兒拿不定主意，想請您一敘，我已經打發了。”

米右跟了上來。

“打發走了？”

譽無譽往常聽了這些都不會理會，米右沒想到今日自家爺竟然回應了。

“沒，還杵在碼頭上。這明家大小姐，可能覺得自己有些分量，總覺得自己長了一張天仙似的臉，時不時找些機會往您跟前兒湊，派來的人還很不好趕走。我這不是怕萬一碰見，擾了您的好心情。”

“主島今日有客麽？”

“杭州城各家的女眷來了不少。”

平日裏譽府的女眷就不少，今日杭州城的又來了一堆，熱鬧得緊。但是米右只想想就覺得頭大。

“應了吧！”

“哎！好的，我這就再去讓他們回……”米右正要轉身，又硬生生止住了，“應了吧！應、應了？”

譽無譽沒再理他，朝著鹿門月和明珠歇息的亭子走去。

未婚妻不是想坐實自己的身份麽？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主島這般熱鬧，就帶著她去主島瞧瞧，這上趕著想嫁給自己的有多少姑娘。

主島來傳話的人本就是多等一會兒，做做樣子，省的回去沒法交代。

不料，今日譽爺身邊的人回話說，譽爺應了。

那被派來的丫鬟小廝聞言狂喜，這差事本來是你推我搡，誰也不願意，生怕回去被自家大小姐遷怒，輕則挨訓斥，重則挨打罵。

就好像是譽爺不見自家大小姐，是他們這些下人跪著給攔下來的。

沒想到今日譽爺竟然應約了，那回去豈不是能領賞，還是沈甸甸的那種。

“哎！好，我們這就回去跟大小姐說，她最是掛念譽爺，怕是會提前在那邊兒碼頭等著……”

那丫鬟和小廝嘴裏暗示明大小姐心儀譽爺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聽得米右極為尷尬。

自家爺只是因為生意上的事兒應一句赴約而已，讓這倆人說的跟要去約會私奔似的。

米右只能冷了一張臉，端的是鐵面無私。

“既然是生意上的事情，還是快回去讓你家小姐做好準備，譽爺的閑時間可不多。”

“哎哎哎！倒是我們多嘴了，這就去這就去！”

兩人面上的笑就沒落下去，心裏盤算著好話說的不少了，回去告知大小姐，應當又可以多領一份賞錢。

***

鹿門月和明珠的桌上已經鋪了筆墨紙硯，兩人湊在一起，說著話，時不時勾勾畫畫著什麽。

譽無譽回到亭子裏也並未打斷，坐在了兩人的對面，認真聽著她們對於杭州城與君衣的規劃。

譽無譽對於生意場上的事兒，沒有太大興趣慢慢籌謀。他都是憑這手段和狠辣，直接掀了對方的老底，或者直接拿捏對方的七寸，再或者直接掌控某一個行業最基本的命脈。

剩下的瑣事就交於米管家。

他從未像面前的兩人這般討論到如此的細枝末節，考慮這麽多東西，小到一個門面的角落要放些什麽，似乎做生意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譽無譽這才發覺，之前那個沒見過幾次、有些老城木訥的未婚妻，不只是穿著上活潑了，性子上也活潑了。

再不像之前那樣，對自己禮數周全，見面必需要規規矩矩的行禮，喊一句尊稱，還帶著些許誠惶誠恐。

而今從他入了這亭子，到現在一杯茶涼了，自己這未婚妻連一個眼神兒都沒有分給過自己。

餘夫人這般他覺得正常，換成自己這自小被譽老夫人當成棋子的未婚妻，就，太不正常了。

看來自己這未婚妻，不僅聰明，那日幾句話便猜透了自己的心思。對於退婚的事情，堅定且幹凈利索，絲毫不留後路。

還有，對自己的感情，沒有半分江南姑娘的，柔腸百轉。

嘖！

不是真溫柔假和善，怕是假溫柔又假和善。

譽無譽心裏突然很不爽，就好像入了她做好了局，然後順了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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