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沒想到這位姑娘這麽容易便拉進了距離, 對自己存的那些利用她的心思起了些羞憤之意。

面上剛褪下去的薄紅，又升騰起來。

阿無瞧著自家姑娘這般反常的態度, 心思一轉就猜到了鹿門月的身份, 微微繃緊了身子，眼中也帶上了些許敵意。

鹿門月只當明珠是不好意思。至於阿無那突來的敵意，看在她眼裏, 也就是小丫鬟在生人面前護主。

她並不在意, 面上帶了笑。

“就對面吧！說書的唱曲兒的，很熱鬧。我過兩日便要離開杭州城了, 還沒來得及聽上一聽。”

“離開？”

明珠訝異出聲，這才發覺鹿門月的口音並不是軟軟的江南音。

“嗯, 出來太久，要回家了。”鹿門月狀似無意道，“聽姑娘的口音應當是杭州人，為何住在客棧？”

“方便處理鋪子裏的一些事情。”明珠指了指窗外不遠處的成衣店，“眼瞅著入夏了, 想琢磨些新花樣。”

那鋪子並不大, 看起來倒是生機勃勃, 進出的也都是些普通人家的姑娘。是家普通價位的成衣鋪子，帶著濃濃的市井之氣。

鹿門月著實不明白為什麽一個高門貴女會親自打理一家這樣的小鋪子。

但她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沒想到姑娘這般高門養出來的貴女, 不僅有這般繡工, 還能親自來打理鋪子。”

明珠靦腆一笑。

“這是我外祖家傳下來的小鋪子，很不起眼兒。”

兩人進了對面的酒樓, 挑了大廳一個還算有些遮擋的角落, 既能聽書聽曲, 也能和熱鬧得人群稍微隔開些。

誰知剛落坐, 便傳來了一個略帶尖酸氣的女聲。

“明珠小姐？”

明珠微滯, 阿無暗道一聲晦氣。

“哎呦！還真是咱們明珠小姐！又來看你那小本生意的成衣鋪了？”

一個面帶矜然的姑娘走了過來，頭戴珠翠，瞧著就家境優渥。開口的是她身側的丫鬟。

“小姐，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狗放出來了，吵得很！”

阿無大聲嗆了回去。

“你怎麽罵人呢？果然，小門小戶出來的丫鬟，再怎麽教養都扶不上墻。”

聽著她指桑罵槐的話，阿無冷笑一聲，“有些狗就是又自知之明，上趕著來認罵。”

“你……”

面帶矜然的姑娘這才出了聲，“阿思！”

叫阿思的丫鬟這才不忿地閉上了嘴。

“明珠，聽老夫人說你這些天不在府裏，不會又是為了這個成衣鋪子吧？若是打理生意想練手，隨便讓無譽哥哥在主街那邊給你個像樣的鋪面用用，也比你守著這種市井小店的好。”

明珠正不知道怎麽開口跟鹿門月提起譽無譽，沒想到明琪撞了上來，直接就挑明了她的身份。

“不勞堂姐費心！並非是打理生意練手，這成衣鋪子不過一個念想罷了。”

“念想歸念想，不要再這種鋪子再拋頭露面了。畢竟，無譽哥哥的面子你還得全一全，若是讓人知道你是他未婚妻，少不得惹人笑話。”

明琪的語氣帶著說教的口吻，覆又笑了笑。

“還是說，無譽哥哥信不過你，不願意讓你拿盈利的鋪子練手？不過，我馬上就要在杭州府開一家與君衣，到時候你可以來，堂姐給你留個繡娘的位置。可別小瞧了與君衣的繡娘，多的是人追捧。”

鹿門月那拿起茶杯準備潤潤嗓子的手，頓住了。

她這才發覺眼前的不速之客穿的不是杭州城時下流行的衣衫，倒像是京都的，再仔細瞧瞧，應當是出自與君衣。

不過，開一家與君衣，是什麽意思？

輕舟有在杭州城擴張的想法？為什麽沒人通知她呢？

雖然遠在杭州府，但明珠也是聽過與君衣的。

高門大院的貴婦和姑娘們整日就是研究這些，與君衣這陣風刮過來的時候，不少人慕名而去。明琪就是其中一個。

明家也是經商世家，也算是富庶，這些年靠著譽府還有各種姻親關系，走的越發順風順水。

家族女子為了高嫁，便也開始接觸經商之道。若是明琪真的能在杭州府開一家與君衣，必然名聲大噪。

“那就先恭喜堂姐了！”

明珠神色淡淡。

明琪看著她的表情，並沒有覺得自己的炫耀讓她覺得嫉妒了，一口氣不上不下。

“這些天在京都耽誤的有點久，沒能去陪老夫人。剛從她那回來的時候，說明天讓我去找無譽哥哥，打問打問這與君衣落址的問題。明珠妹妹要一起嗎？”

“不了，就不打擾無譽哥哥和堂姐忙正事了。”

明琪最是不喜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湊近了幾步，壓低了聲音。

“那我便謝謝明珠妹妹的大度了，這些年無譽哥哥對你不假辭色，可見你是當真入不了他的眼。老夫人一直希望你爭氣，看來是全不了你這個面子了。畢竟我雖然不是養在譽府，也算是她跟前兒長大的，遠近親疏沒差別，只能怪明珠妹妹非要守著這麽個小鋪子，不求上進了。”

明珠胸口鈍痛了一瞬，面上有些蒼白，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若是明琪敢這樣來她跟前兒說這些，八成是老夫人要放棄她。在她還沒準備好全身而退的時候，可能就要先被放棄了。

到時候她這個所謂的譽爺前任未婚妻，怕是少不得被老夫人掂量著嫁給誰，才能利益最大化。

譽老夫人聽聞譽無譽讓米管家帶給她的話，氣的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心知明珠並未能幫他牽絆譽無譽。

明琪自小便會揣摩譽老夫人的心思。若不是她是明家嫡女，接回府養不合適，怎麽也輪不到明珠那個只有一張臉能看的落魄孤女跟譽無譽訂了親。

眼瞅著明珠這麽多年都不能讓譽無譽動凡心，她早早就改了自己的做派，一心想在做生意上弄出些水花來，好讓譽老夫人和譽無譽關註些。

與君衣這陣風掛得正合適，明琪回來之後跟譽老夫人這麽一提，她果然就動了心思。

說不準譽無譽喜歡生意上能主事兒的，明琪這麽多年，雖然是明府嫡女，卻是真心偏向自己。

若是能嫁進來，這大半個譽府還是拿捏在自己手上。

鹿門月瞧著眼前面色蒼白的明珠，將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這位明……明小姐？京都的與君衣，就算是開到杭州府，怎麽會輪到你掌權呢？”

明琪聽到這聲音，沒了心思欣賞明珠的面色。

杭州府的高門她都能認得，她一開始便看到了鹿門月。但只掃了一眼，長得好看卻眼生，穿的不是很起眼兒，便當她是哪個家裏有些小錢的姑娘來明珠的鋪子裏訂衣裳。

倒是沒想到這姑娘一開口，是京都的口音。

她一向謹慎，仔細瞧了瞧她身上的衣裳，這才瞧出了不尋常。

她壓下了心底的不悅，反問道：“姑娘是京都來的？”

鹿門月將她的細微表情看在眼裏，並沒有接話。

明琪也不惱，笑了笑。

“那你應該知道與君衣的少掌櫃姓萬吧？我這次去京都，特意拜訪了他，少掌櫃有意把這與君衣開到杭州府，也許諾一定優先考慮我。”

鹿門月聽了這話也笑了笑。

自從萬輕舟成了與君衣的少掌櫃，可謂是炙手可熱，從原先那個學裁衣的小徒弟迅速轉換心態，成了個名動京都的少掌櫃，說話滴水不漏 。八成明珠這位堂姐，誤會了什麽。

畢竟嗎，萬輕舟的眼光，她還是信得過的。

鹿門月沒壓著自己的聲音，“我覺得你不夠了解少掌櫃，他定然不會將與君衣交給一個覬覦她人未婚夫的人來掌管。”

明琪的笑僵在了臉上。

她身邊的阿思見狀，大聲斥道：“誰家的姑娘這麽沒教養，怎麽能用這麽傷風敗俗的話來汙蔑我家姑娘？”

“我勸你嘴巴放幹凈些！”

明珠難得拔高了聲音，帶著些怒氣。

蜜雪一直斂著身上的氣息，沒有什麽存在感。這時候上前一步，並未說話，只握住了身側的劍柄，眼神清冷的看著明琪主仆。

明琪讀懂了她眼神裏的殺意，不自主地退了一步，後背瞬間濕冷。

身邊有這樣的丫鬟，又是京都來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但是再怎麽不一般，也插手不了與君衣的事兒，再者，這裏是杭州城，她也就只能讓這個丫鬟唬個人，還真能當街殺人不成？

明琪站穩了身子，冷聲道：“我和無譽哥哥清清白白，還請這位姑娘莫要胡說。”

正是酒樓最熱鬧的時候，不少人被這動靜兒吸引了。

“無譽？譽無譽？譽爺？”

“這是明家大小姐明琪吧？”

明珠聽了這話，自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微微轉身對明珠道：“明珠妹妹，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這麽誤會我和無譽哥哥，還要聯合外人這樣編排我。”

“明珠？這是譽爺的未婚妻！”

“倒是真絕色！”

“長得好看有什麽用？那麽大的家業能替譽爺分擔嗎？明珠姑娘是個旁支的庶女吧？我一直都覺得明琪更配譽爺。”

明珠在外從不會提及自己這譽爺未婚妻的身份，也並不習慣這麽多人盯著自己看。

只是自己這譽爺未婚妻的名頭還在，怎麽也不能讓明琪欺負了去。

她擡起了頭，不疾不徐，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是什麽讓堂姐覺得，我需要誤會你和我的未婚夫？”

阿無自然不會讓自家小姐被欺負了去。

“小姐您有所不知，總有些心思不純的女子，以為散布幾句謠言，將自己與覬覦之人的關系說的不清不楚，就能替代正主上位了！”

她擡高了聲音，“這茶肆酒坊隔三差五就會有些明琪小姐和譽爺的傳言，模棱兩可，偷偷摸摸的。不過，這般傳言，定然不是明琪小姐散布的。”

這話就是直接挑明了，明琪隔三差五都在自導自演。

鹿門月看著眼前的明琪，不知怎麽就想到了即將要回京的祝安，心上浮出些許煩躁，好心情都被破壞了。

畢竟，那祝安覬覦的，可是自家餘大狗。

她本不是一個隨意遷怒旁人的，這時候心裏突然很不爽，連帶看著明琪的眼神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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