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84

關燈
山洞裏的溫度似乎又高了些。

餘亦的呼吸稍頓, 他擡眸看著眼前人那雙澄澈的眸子,還有稚嫩的臉, 若有所思。

鹿門月說完便回神了, 心中懊惱,但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不可能收回來, 索性坦蕩的直視著餘亦的眼睛, 權當不知這話會引人誤會。

餘大狗當初占得可是實打實的便宜,她只不過嘴上占占便宜罷了。

占完便宜再裝傻充楞, 誰還不會了?

“過來!”

餘亦的聲音莫名嚴肅了許多。

未經戰場洗禮的小狼崽兒,還沒有餘大狗身上那道疤, 奶兇奶兇的。

鹿門月有些心虛,但還是無畏的湊了過去。

她說的本來也沒毛病啊,口水舔舐傷口,就是能消毒。

山洞裏暖和起來後,痛感便明顯了許多。

布條纏上鹿門月的脖頸, 她疼的瑟縮了一下, 閉緊了雙眼。

餘亦蹙緊了眉頭, 笨拙的放輕了動作。

“忍一忍。”

待包紮完之後,餘亦才囫圇吞棗般, 低頭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

那沒有痛感的樣子, 看的鹿門月膽戰心驚,她真是謝了餘亦沒有這樣對待她。

“你能不能輕點兒擦!擦幹凈好好包紮?”

鹿門月的聲音帶了埋怨之意, 直接抓住了餘亦的手腕, 粗暴的將他剛包在腰間的布條扯了下來。

“嘶!”

餘亦沒忍住, 疼的變了臉。

這小姑娘, 嘴上關心自己, 下手倒是夠狠。

“我以為你不知道疼呢?”

鹿門月冷笑,叫你裝。

山洞裏倒是有漏下來的雨水,但是沒辦法燒開。

鹿門月只得用手中的軟布,先將傷口蘸幹凈。

到底是心疼小狼崽兒,她湊近了些,每蘸一下,都輕輕呼出一口氣。

酥酥麻麻的熱氣噴灑在傷口上,餘亦面色覆雜的看著身前毫不避諱的小姑娘。

雖然身形高挑,臉上的嬰兒肥卻還沒褪完。吹氣的時候,腮幫子努力鼓起,軟軟嫩嫩,滿目認真。

這對待傷口生疏的樣子根本就不像是醫師,怕就是隨口說說來哄自己的。她的世界,是根本沒有男女有別的概念。

小姑娘怕是隨著采茶人長大,沒有人專門教導,像是一株頑強的野花,忙著穿梭在雲間山巔,根本就不懂什麽是男女大防。

以為話說在前頭,就算是撇清了幹系。

若是將來好心救了壞人,怕是要吃虧。

餘亦心下滋長出來一絲憐憫。

她說自己已是孑然一身、了無牽掛,看在共患難的情分上,就順手將人帶回杭州城,或者帶回京都,安置一下。

鹿門月包紮的手法慘不忍睹。

她看著眼前沈默不語的餘亦,訕笑道:“不好看也不影響,反正穿上衣服就遮住了……”

“你叫什麽名字?”

餘亦突然開口。

鹿門月楞住,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

“覆姓鹿門,單名月。”

“餘亦乘舟歸鹿門,月照開煙樹。鹿門月。”

餘亦也楞住了。

鹿門月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衣服已經烘幹,正蓋在身上,外面的雨也沒了聲音。

餘亦坐在火堆旁,即使身上穿著那破損的外衫,也掩不住滿身矜貴。

現下正在把玩鹿門月撿來的那把刀。

“年輕就是好,恢覆的真快。”

鹿門月瞧著他面色已無大礙,松了一口氣,在心底感嘆了一句。

見她醒了,餘亦拎著刀,站起了身子。

“你留在這裏,我回崖上看看。”

那殺氣騰騰的樣子,怕不是去看看,而是去洩憤。

少年不講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講的是有仇當場報。

這些人定然已經分散開去找他的蹤跡,趁著這時候,殺一個是一個。逐個擊破,才有勝算。

“你的劍還能從崖壁上拔*出來嗎?”

鹿門月的嗓音沙啞。

“先不管!”

餘亦其瞧著她幹裂的嘴唇,心想用刀一樣殺*人。殺完帶小姑娘回杭州城,吃飯喝水、看醫師。

“你不能拿手上那把刀硬碰硬。”

鹿門月曾經因為漢服搭配,研究過一段時間的冷兵器進化史。這刀用來割布條的時候她就確定,這玩意兒是個殘次品,就是公園大爺大媽們晨練用的道具。

“它有問題,雖然都是銅與鐵制成,但是這個顏色看來燒制時的比例就不對。這個撐死也就是用哄一下小孩子的玩具,斷開易如反掌。冷兵器這東西,可不是長得好看就中用的,拿這個殺敵,等於送命……”

餘亦瞧著那蓋著外衫更顯軟綿綿的一小團,說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聲。

他有些不確定的將刀身捏在手中,動了內力。

鏗然一聲,刀斷成了兩截。

餘亦握著斷刀的刀柄,扔了另一半,朝著鹿門月走過去。

鹿門月瞧著他走近,還沒感嘆完小狼崽兒斷刀的時候真帥,就見他蹲下了身子。然後,那把刀便重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雖是斷刀,抹她的脖子還是夠的。

“你怎麽知道?”

餘亦可不認為一個尋常的采茶女,懂得燒制兵器。

她這看起來,更像是急功近利弄巧成拙的示好。

虧得他還想將人安置好……

鹿門月大概猜到了小狼崽兒為什麽又突然伸出了獠牙,只得想辦法安撫,便又開始胡謅。

“集市上打鐵的大爺說過,有些菜刀瞧著鋥光瓦亮,實則不中用的很。拿這種刀殺豬,豬都不痛快。”

小狼崽兒餘亦沈默了半晌,拿起手中的刀,朝著山洞的墻壁擲去。

然後,這鋥光瓦亮的斷刀,再次斷成了兩截,摔在地上。

他繃緊了下顎,轉身朝著洞口走去。

“你小心些!”

鹿門月知道他是去拔劍,擡高了聲音。

餘亦一頓,然後加快了腳步。

脖子上的刀剛拿下來,就這般毫無芥蒂的關心自己,還是將人安置了吧。

鹿門月快速穿好了那少了一塊的裏衣和外衫,胡亂綁了一個低馬尾,匆匆朝著洞口走去。

餘亦掛在粗壯的藤蔓上,已經將劍從崖壁裏拔了出來。

一垂眸,便見小姑娘站在洞口,滿面喜色,滿目驚嘆。

她又朝著自己招招手。

“我同你一起上去!殺幾個就走,萬一你下來尋我的時候他們搬了救兵……”

“我不會丟下你。”

餘亦打斷了她的話。

現在崖上形勢不明朗,是不是去送命未可知,他要先去探一探,再做萬全的打算。

少年報仇,也有猶豫時。

“我知道,但是我想跟你一起。”

餘亦看向她的眼睛,想起當初自己對父母兄長說:“我想跟你們一起!”

卻是最終沒能一起。

餘亦鬼使神差的帶著鹿門月一起,朝著崖上攀爬。

跳的時候毫不畏懼的小姑娘,現下白著一張臉,每次換手都咬緊了嘴唇。

“別怕!我就在你身後,一伸手就能攬住你的腰。”

“我以為,我以為你是用輕功帶我上去。”

鹿門月萬萬沒想到是徒手爬,聲音軟綿發顫。

這可是懸崖,沒有任何安全防護。

餘亦斷刀和拔劍之時,就發現自己動用內力後會不適,直覺告訴他,怕是這次只能憑著招式殺出去了。

為了轉移她的註意力,餘亦安慰道:“你就當是尋常的采茶。”

鹿門月聽了這話欲哭無淚,只能繼續胡謅。

“采茶的是師父,我在家等就好。”

餘亦沈默,怕不是在家等,而是在集市看熱鬧。

他朝著小姑娘貼近了一些,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

“專心,就快到了。”

兩人於崖下一塊凸起之處穩住了身形,待餘亦確認暫時安全後才翻身而上。

只是還未站穩,幾道箭矢便帶著殺意而來。

餘亦手腕劍花擋了下來,拉著鹿門月朝密林中奔去。

不能動用內力,便不要硬碰硬,打不過就跑,保命要緊。

鹿門月眼尖的看到了之前為她擋箭的劍鞘,揚聲問道:“劍鞘是不是沒辦法拿回來了。”

餘亦實在是不明白,她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心思去關心這些。

鹿門月深一腳淺一腳的被餘亦拽著朝前跑,突然就明白了。

“餘亦,你不能動內力?”

聽見她如此篤定,餘亦險些認為她就是那個下毒的人。只是有了前兩次的教訓,他只反問,“你怎麽又知道?”

當初杭州城的老醫師不是說,“又是這毒”“短時間不能動內力”麽。

但她不能說,只道:“說書先生講過,江湖上打打殺殺,總是會有這樣的東西出現,讓人喪失內力,好甕中捉鱉……”

“好了,我知道了。”

餘亦打斷了她,這時候不該浪費體力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小話。

不過,她待過的集市,奇人真多,奇葩的奇。

“這時候不該有人來救你嗎?有追殺你的,自然就有保護你的。”

鹿門月不死心,將軍府的暗衛呢?

林中突然傳來陣陣海東青的叫聲。

餘亦慢下了腳步,松開了鹿門月的手,應道:“有了!”

一只海東青盤旋而下,落在了餘亦的肩膀上。

數名暗衛於林中奔來,餘亦打了個手勢,便又無聲的隱退了。

鹿門月的眼神一直落在海東青的身上。

那是,年幼的發財。

眼神兒不如小狼崽兒隱晦,對自己滿是探究。

“要,摸摸嗎?”

餘亦開口。

見她移不開眼,讓她摸一摸,就當是自己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還見了血的補償。

年幼的發財瞬間炸了毛。主人這口氣,分明是想讓自己賣身抵債。

“要!”

鹿門月只伸手輕輕摸了一下發財的爪子。

她突然有些想念餘大狗,小狼崽兒是真不可愛,也不好帶。

“我手臟,摸摸爪子就好!”

發財本就通人性,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被摸過的爪子,好半天才有些害羞的往餘亦的耳邊靠了靠。

餘亦有些驚訝,小姑娘竟然這麽簡單就把自己的海東青給收買了。

“去將劍鞘尋回來!”

餘亦只覺自己給它的訓練還不夠,若是這麽容易就投敵可怎麽辦,當下就把它打發走了。

兩人下了山,上了馬車,朝著杭州城去。

看著眼前熟悉的客棧,再看熟悉的客房,鹿門月突然就明白了,餘大狗為什麽生氣。

初遇的密林,還有這家客棧這間房,對於他來說,兩人都應該記得才對。

自己沒有半點記憶,他定是覺得自己心裏沒有他。

西泠街的那個老醫師姓穆,瞧著年輕了十幾歲不止。

餘亦的毒來來回回折騰了兩三天,鹿門月勃頸上的傷都好了,才確認了方子。

“別到處找人打架,短時間不能動內力!”

穆老嘴裏一邊念叨一邊開了方子。

鹿門月聽了這話沒忍住,笑出了聲,怕小狼崽兒炸毛,便伸手接了方子。

“我去抓藥!”

餘亦瞧著她高高興興的走了,心下不是滋味。

“幹嘛拉著臉!還不許人家笑一笑?能博小姑娘一笑,也算是你的本事。”

就這態度,猴年馬月才能討到媳婦。

“穆老,打算收徒嗎?”

餘亦開了口,似是有些不情不願。

正在收拾藥箱的穆老聽了這話,重新坐回了餘亦的對面。

“怎麽,這次是服了?打算拜我為師了?”

難得一次不叫自己“老頭兒”。

“不是我,是她。”餘亦鄭重道,“我想把她托付給您,省的她今後顛沛流離。”

“餘小子,你不是不知道我收徒的條件。”

這小姑娘一沒基礎二沒天賦三沒興趣,收了砸自己招牌?

餘亦沈默了半晌,“知道!”

“知道,就是清楚這不可能。托付給我,讓她在我的醫館做個小藥童也算是托付。為什麽一開口就為她破了規矩,讓我收她為徒?”

“小藥童,許不到什麽好人家,護不了她周全。”

太過善良、膽小怕高、沒有男女大防、聽信集市傳言……

餘亦一個一個數著,越數越頭大。

若是不給她找個妥帖的人家,怕是轉眼就被狼給叼走了。

“連這都為她打算好了?依你看,什麽樣的算是好人家。”

“我還沒想好。”

穆老瞧著眼前不開竅的人,有些恨鐵不成鋼。

“若是沒想好,就先把人帶在身邊護周全,想好了什麽算是好人家,再給她許出去。”

“實在不放心,自己娶了便是。”

餘亦似乎是如夢初醒。

實在不放心,自己娶了便是。

“就是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

穆老冷笑,適時的在他心上紮了一刀子。

是啊,誰會願意嫁給一個拿刀抹自己脖子的人。

鹿門月察覺小狼崽兒的心情很不好,見了自己總是欲言又止。

到底是年少,卸下防備之後,便什麽都寫在臉上。

“我要回京了!”

收到口諭急召後,餘亦還是打算問問鹿門月的想法。

“若是你願意,可以去穆老的醫館做個小藥童,日後不必顛沛流離。”

鹿門月沒想到他對自己的安排竟是這樣。

好你個小狼崽兒,這是打算把我一個人撇下,好得很!

“若是你願意隨我回京,我也定會安頓好你!”

餘亦說完松了一口氣,有些期待的看著她。

“杭州城不錯,穆老的醫館也遠近聞名。”

鹿門月無視了他眼中的期待和塌下的脊背,轉身回了房間。

跟小狼崽兒回京,她怕自己心慌氣短血壓高。

餘何棲十五歲就懂事兒了,小狼崽兒都十九了,還像個中二少年。

餘亦無精打采的窩在房間,聽著暗衛傳來的一道道消息。

“主子,這次刺殺是北疆外來人,內應已經查清,不等您回京就能連根拔除!”

“想著也是。他們這麽忌憚我這個定北將軍府的遺孤,我很欣慰。”

餘亦撥弄著桌上的杯子,轉了一圈又一圈,應得漫不經心。

暗衛接著道:“聖上急召,不僅是因為北疆戰事吃緊,還有心給您賜婚。”

“賜婚?”

餘亦的手頓住,杯子晃了幾下便停了。

“就是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嫁給你!”

暗衛只能接著他這句往下說。

“是長公主主動求來的。長公主想在您出征前完婚,聖上拗不過,私下裏已經開始準備了。”

“長公主?”

“看來,聖上不僅想讓我為他出生入死,還想讓我叫他爹。”

餘亦靠在椅背上,恢覆了往日的痞氣。

“呵!我不想娶,能奈我何?我若想娶……”

“吩咐府裏準備婚事,三日後,我回京,直接成親!”

“和鹿門月,成親!”

鹿門月近些天為了方便活動,一直穿的男裝。

如今小狼崽兒活蹦亂跳,她放心下來,特意換了一身女裝,想約他出門,去嘗嘗西子湖邊的美食,賞賞西子湖的美景,順便感謝他“安頓自己”。

只是一開門就看到小狼崽兒硬邦邦的杵在門口。

餘亦瞧著眼前俏生生的人,似乎美的格外讓他舒心。

他愈發覺得,用成親安頓好鹿門月,一舉兩得。

“跟我回京,我已經想好怎麽安頓你了。”

“多謝餘小公子,只是我還是想留在杭州城,做個小藥……”

“不妥!”

還沒等鹿門月說完,餘亦便打斷了她的話。

“是我思慮不周,你去做小藥童,不妥。”

“為何不妥?”

“你的基本功,尤其是包紮水平,會給穆老添麻煩的!”

鹿門月怎麽也想不到是這種不妥,冷笑一聲。

“餘先生看不起誰呢?誰也不是一開始就會做的,我可以慢慢學!”

這段日子相處,餘亦也摸清了鹿門月的脾氣。她平日裏都是喊自己“餘亦”,一旦喊自己“餘小公子”,十有八九是生氣了。

“我沒有看不起你。”

他試圖軟下些聲音,“跟我回京,我能把你安排的更好一些。”

鹿門月嗤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綁架呢!”

餘亦莫名有些心虛,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算不算是互惠互利,只能想著先讓人開心一些。

“要出門做什麽?”

“去西子湖畔,想吃桂花糕。”

鹿門月朝外走去。

“我陪你!順便買些,明天路上吃。”

餘亦見她沒有反駁,跟在了她身側,眉目間染了些笑意。

鹿門月特意挑了一家十幾年後還存在的酒樓。

就等“醒了”,可以和餘大狗故地重游。

在鹿門學院發燒昏迷之時,是陷入了回憶裏,知曉了自己的身份。

這次莫名生病,直接穿回十五年前。

這兩次都是在填補一些她丟失的記憶。

一開始她還有些忐忑,後來才放平了心態。

不管是回放,還是重來,隨著本心走,便好。

晚上的時候,餘亦特意來敲了鹿門月的門,帶著宵夜來的,還特意備了桂花糕。

鹿門月有了之前的教訓,並不敢沾酒。

餘亦則是一杯接一杯,將無事不登三寶殿和我很糾結,直接寫在了臉上。

像是只被大雨澆的六神無主的小狼崽兒。

鹿門月心下好笑,伸手奪了他的酒杯。

“怎麽瞧著像是借酒澆愁?”

餘亦心一橫,拿下了腰間的劍,放在桌子上。

“那日,我用這把劍鞘,救了你一命。”

“後來的崖壁石洞,算是我救了你一命。”

“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

“所以呢?我要怎麽還你恩情?”

“與我成親。”

“在皇帝賜婚之前。”

餘亦本以為她會直接拒絕,也自有應對辦法。

但是鹿門月一言不發,他不知為何,就有些緊張。

鹿門月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半天才回神兒。

“那我怎麽還你的恩情呢?”

“與我成親。”

“我保你一世無憂,這樣來還你的恩情!”

作者有話說:

發財: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當年,女主人只是摸了摸我的爪子,我就發誓要一直對她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