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門月已經將學堂和書坊的事情修書給張夫子, 言明交由了袁知言，不日便去學院對接。

飲路暫不著急, 還要待鹿門島上的有了名氣之後, 再讓方興艾和寧瓊芳另行商榷。

至於寧瓊芳，每日就是研發小食，走街串巷找找鋪面, 偶爾抽空去將行程計劃找鹿門月念上一念。

如此幾日下來, 鹿門月發現這幫手選對了，自己需要操心的事情幾乎沒有, 只除了這調料的供應成本，還在她的預期之上。

“夫人為了這調料的成本發愁？不是要去杭州城, 那邊都是會有更大的調料商。”

餘亦這些天就黏在鹿門月的身邊，端茶倒水，無孔不入。

“杭州城，譽府？”

鹿門月眼前一亮。譽爺就算沒有涉獵這個行業，牽個線也定然不成問題, 當下就開始計劃啟程去杭州府。

餘亦本著夫人之事無小事的原則, 心知這一程定會晚回京, 便給遠在北疆的餘何棲遞了一封信。

“延遲回京！”

收到信的餘何棲看到這四個字滿臉問號，季昭那個重傷的都已經活蹦亂跳的跟明錦樹回京了, 他這重傷不醒的爹都快要藏不住了好嗎？

似乎是知道他的想法, 緊接著就是一句，“瞞不住就自己想辦法。”

筆鋒裏裏滿滿都是你別讓我知道你是個廢物的嘲諷。

餘何棲問了來送信的暗衛幾個問題, 心下明了, 所以你為了陪你媳婦, 就不讓我回去陪我媳婦了？

餘小公子很是郁悶, 但也只能繼續在北疆扮演父慈子孝。

歡天喜地準備回京的梁綽, 就像是熱水澡洗的正美，然後一盆子冷水兜頭而下。

今天寧宅的陽光格外好，小門小戶沒什麽特別講究，常年掛著漁燈，家裏有人便大門敞開。

阿貝正在晾被子，寧瓊芳正用手撥弄著石桌上晾曬的一撮小海貨，一身素衣，皺眉思索著什麽。

只是看在陸澤的眼裏，就是為了生計而發愁，竟淪落到需要這些看不上眼的小海貨上桌了。習慣了她光鮮美艷的樣子，現下這一身素衣，倒是讓他心頭的氣莫名消了些。

寧宅的街頭巷尾，有好些人狀似不經意得駐足。

陸少爺直奔寧宅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正駐足在寧宅門口，據說是想看看寧夫子消氣沒，來接她回陸家。

不少人跟過來看熱鬧。

“不都被休了麽？”

“哎呦，話可不能這麽說，自古以來，哪有休夫那一說。不過是夫妻之間的情趣罷了。我瞧著，這寧夫子是醋勁兒上來了，頭腦一熱……”

“寧夫子也不容易，這些年也是靠著陸家，這幾日我瞧著都總去海邊收那些小海貨回去……”

“啊？竟落魄至此？”

“寧夫子雖然有才華，但人畢竟還是得靠銀子才能過活。當時走的時候瀟灑，兩手空空的，現在不就只能……嘖嘖嘖……”

“陸少爺這麽多年，也確實是深情，夫妻之間怎麽能不拌嘴啊，不過是鬧得兇了些。”

“寧夫子畢竟讀過書，氣性大也是正常的。”

眾人這些天談論陸家也談論夠了，這會兒被引導著，你一言我一語，把這休夫之事又化成了夫妻之間的齟齬。

“怎麽你們都跟寧夫子肚子裏的蛔蟲似的？你怎麽知道人家不是真心休夫？”

“官府的婚書還在，要是寧夫子真不想做這陸夫人，早就去官府辦解除了。”

這話一提醒，人們才想起這二人當年是經過官府婚書的，可不是隨隨便便一封休書就能撇清楚關系的，更何況是一封兒戲一樣的“休夫”之書。

陸澤遮住了眼底的恨意，擺出一副心疼的表情，踏進了院子。

寧瓊芳腦子裏正在思索著小食的處理的方子，根本沒註意到有人來了。

“你就吃這些？”

陸澤的聲調很高，帶著些許怒氣。

寧瓊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險些打翻面前的茶杯。

陸澤瞧著裏面的粗茶，心頭大快，語氣裏透露出來的卻是心疼。

“這種粗茶怎麽能入得了你的眼？”

寧瓊芳坐直了身子，著實沒想到陸澤，或者說是陸家，這麽快就沈不住氣了。

“雖說我寧家小門小戶，習慣大門敞開，但也沒有外人不敲門就入內的道理。”

“瓊芳，我哪裏算什麽外人？”

陸澤與她從來都是相敬如賓，這會兒的語氣裏倒是有了些親密之感。

寧瓊芳只覺好笑。

“陸少爺，是看不懂休書，還是聽不懂休夫？”

陸澤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若是不願意我納妾，我定會聽你的。何必非要用這麽極端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醋意……”

寧瓊芳聽不下去了，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我願意啊！陸少爺不納妾，我怎好休夫呢？”

陸澤拼命壓著怒氣。

“瓊芳，跟我回家吧！幹嘛委屈自己吃這些上不臺面的東西？”

“休夫之後，寧宅才是我家，陸少爺請回吧！”

寧瓊芳句句不離“休夫”。

陸澤想到今日來的目的，只得繼續偽裝深情。

袁知言得了消息便匆匆而來，他到寧宅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陸澤那有些不耐想上前拉拽寧瓊芳的鹹豬手。

他雖生的高大，給人的印象卻一直是個文弱書生。這時候竟生出幾分匪氣，快走幾步攔住了陸澤，將人推搡到一邊，擋在了寧瓊芳的身前。

陸澤被推得一個趔趄，待他站直身子看清眼前一致對外的兩人，呆楞了一瞬，怒極而笑。

“我就說怎麽突然對我陸家不屑一顧，原來是有了姘頭。”

“陸澤，嘴巴放幹凈些！”

寧瓊芳站起了身子，人是她主動睡得，可見不得有人詆毀袁知言。

“到底是你不幹凈，還是我嘴巴不幹凈？”

陸澤擡高了聲音。

剛到寧宅門口的陸老夫人搖了搖頭，直嘆自家兒子不爭氣，怕是三言兩語又被激怒了，哄個女人都哄不回來。又伸手拍了拍攙扶著她的陸二夫人，眼中滿是誇獎之意。

前腳陸澤出了陸府，陸二夫人就說不放心，想跟來看看。

“爺畢竟有脾氣，又是一直都順風順水的。這事兒讓他去低頭，也是為難他了。只是我這身份，怕是又不便調和……”

陸老夫人聞言一合計，橫豎都是做戲，若是自己親自去，這寧瓊芳的來去和名聲，還不都是得她說了算。

還好是來了，還來得巧了，若不然自己這兒子今日還得敗興而歸。

周圍探頭探腦的人見陸老夫人都親自來了，越發覺得那日喜宴上的休夫是夫妻之間的情趣，雖然有些過分，但確實是把陸家給拿捏了。

從未見過當婆婆的親自來娘家請媳婦的，單一個“孝”字就說不過去。

不少人覺得寧夫子鬧得有些過了。

陸老夫人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安排了下人大張旗鼓候在寧宅門口，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親自來了。

“阿澤！”

陸澤沒想到陸老夫人親自來了，便知道今日這寧瓊芳一定要帶回陸府，也一定能帶回陸府。

他這才分心，上下打量了一眼袁知言，只覺這人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橫豎不是什麽惹不起的人，已經開始思考一會兒要如何洩憤。

“瓊芳！”

陸老夫人用了平生最溫柔的語氣。

“阿澤得脾氣你也知道，身為妻子，遷就他一些也是應當的。”

寧瓊芳瞧著陸老夫人身邊的小三，通身的打扮已經與往日不同，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樣子，心道這小三的手段果然是不錯。

“陸老夫人覺得我還要怎樣遷就？他養外室，我把外室光明正大得給他接進門了，還十分大度的騰了位置，這還不算遷就嗎？”

“哪用得著你騰位置，陸家夫人永遠只有你一個，當初咱們可是走了官府的婚書的。”

陸老夫人最後一句滿是威脅之意。

經過官府的婚書，若是想解除婚約，男方只需放棄聘禮，而女方一般來說則需要男方的同意，不然就是挨三十大板，身子骨差的，怕是當場就去了，身子骨好的，也相當於被扒一層皮。

瞧著陸家的意思，是不會同意解除婚約的。

袁知言想到那三十大板，手心生出了細密的汗珠，心頭湧上一股無力之感。

寧瓊芳瞧著他那突然塌下的脊背，知他在擔心什麽。便在陸家人看不見的地方，用寬大的袖子遮著，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沾了滿手黏膩。

“不必緊張，不過一紙婚書而已。”

“既然說到這了，打三十大板，對我來說，比回頭吃陸澤這顆草，可好的太多了。”

第一句話，是安慰袁知言的，第二句話，是對陸家人說的。

“呵！倒是硬氣，有的人，總以為自己多讀幾本書就了不起了。”

陸老夫人收起了那副偽善的樣子，恢覆了常態，這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何必上趕著去挨那三十大板，我倒是有個更好的法子，你只要挨一下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陸老夫人明說！”

寧瓊芳反覆摩挲著袁知言的手，將他手心的汗一點點揉幹凈了。

“瓊芳若是今日不肯走，我可以著人打暈了，再由阿澤一路抱上馬車，也未嘗不可。這樣你夫妻二人恩愛的傳言會更多。再往後你久臥病榻，阿澤不離不棄，更能傳成一段佳話。”

這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寧瓊芳並未應聲，似乎是在衡量。

陸老夫人這才察覺她與袁知言挨得太近了。她這輩子閱人無數，竟是沒能瞧出袁知言的深淺，只試探道：“這位小哥長得一表人才，怕是不知道她仍是我陸家的媳婦。”

“休夫之事，如雷貫耳。”

袁知言的話簡明扼要。

陸老夫人冷笑。

“好得很，看來是姘頭無疑了。”

不管是什麽身份，只要官府的婚書還作數，這二人就上不得臺面。

說罷朝著身後幾個五大三粗的家丁招了招手。她本就是有備而來，陸家在寧城橫行這麽些年，自然不能只靠說理。今日寧瓊芳若是不吃軟的，就得吃硬的，橫著豎著都得回陸家。

袁知言見此把寧瓊芳護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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