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 你在哪兒啊？”

“九皇子，太陽都下山了，你別躲了！”

一群太監宮女們正在禦花園裏尋找著貪玩的李玨, 就在他們經過的假山處, 一個估摸三四歲的小孩正將自己的小身子縮在了出隱蔽的縫隙裏。

見這群人搜尋未果，李玨忍不住發出了悅耳的笑聲, 為了避免自己早早暴露，他連忙將肥嫩的小手捂在了自己小嘴上, 撲閃著那雙修長的睫毛, 註視著那些下人的一舉一動。

方才的笑聲本來就小, 加上這幫人的聲音早就蓋過了李玨的笑聲，宮女太監自然是沒有察覺假山那邊的情況。

自從他被送到了秀陽宮暫住，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自己的母後了。此次好不容易找了機會溜出來, 自然是不想被這群下人帶回去。

直到聲音漸漸離自己遠去，李玨才將小手放了下來，長舒了口氣。等到他想從縫隙裏出來，突然感覺自己的小腳動彈不得。

李玨摸了摸小腦袋, 低頭一瞧，才發覺左腳陷進了兩塊巖石縫裏。他蹲下身子想法子搬動著小腳，試圖將腳從石頭裏□□。可是李玨如何努力, 卡在裏頭的小腳依舊紋絲不動。

夕陽緩緩從西山落下，李玨白嫩的額頭冒出了層層細汗，呼喚他的聲音也時強時弱地傳進了自己柔嫩的耳朵裏。

萬一被宮女發現，那他就見不到母後了。

李玨想著, 心裏更加急躁了。索性直接將腳拼力一提，只聽“啪”的一聲，小腳從石縫裏扯了出來，整個人也跌在了地上。

“哎呀！”李玨轉動了下身子，緊接著左腳傳來了劇烈的疼痛。

這時，一個估摸著七八歲，穿著寶藍色錦緞衣袍的小孩出現在李玨視線裏。

他和那幫下人一樣，正焦急地尋找著失蹤的李玨。只是他呼喚的聲音明顯小了不少，一邊輕聲喊著“九弟”，一邊又警惕地朝四周查看。

“皇兄，我在這裏！”李玨擺動著沾滿灰塵的小手，用稚嫩的聲音極力呼喊著那位藍衣小孩。

“九弟！”李琛尋著聲音，立馬跑到了李玨身邊。

“九弟，你怎麽摔著哪兒沒？”見李玨倒在了地上，李琛嚇得使勁將他抱了起來。

自李玨出生起，除了母後和父皇，就屬和李琛待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了，雖然兩人的生母不是同一個人，可兩兄弟的感情異常親密。

“皇兄，我沒事。”李玨忍痛轉動著黑溜溜的大眼珠，微微搖頭。

雖然沒有明說，可李玨黃白的小衣袍已經臟亂不堪，就連白皙的小臉也未能逃過汙泥掃蕩。

“真的沒事？”李琛有些不相信。

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猜測，他直接拉起李玨的小手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可李玨卻像根木頭，一直定在原地不肯挪腳。

李琛像是察覺了什麽，轉頭看向李玨一動不動的左腳。緊接著將身子一蹲，不顧李玨反抗，堅決地撩起了有隱隱血跡的衣擺，只見腳踝處開了多鮮艷的紅花，而且還有愈來愈大的趨向。

“還說沒事。”李琛伸手想要查看具體左腳具體傷勢，可小手剛觸碰到細長的小腳時，頭頂傳來了李玨的痛呼聲。

“上來吧！”李琛拍拍肩膀，轉身背對著李玨。

李玨本來想要拒絕，可李琛方才的話明顯是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有生怕他會把自己偷跑的消息告訴父皇，只好依言將小手搭在了比自己稍微粗壯的脖子上。

“皇兄，我們要去哪兒？”李琛剛沒走多久，耳後就傳來了李玨軟糯的聲音。

“帶你去看母後。”李琛背著弟弟，一面又設法避開活動在周圍的宮女。

“真的嗎？！”李玨一聽，心裏異常興奮。

“不過我們不能待太久，見了母後就必須跟著我去太醫院。”

“好！”李玨使勁點頭，忍不住用小嘴親了下對方的後腦勺，“皇兄真好！”

李琛頓了一下，只覺心快要暖化了，他撕下了過於成熟的神態，恢覆了自己年齡相當的笑容。

李琛的生母獲罪後，便被周明帝帶到了棲梧宮交於皇後撫養，和還在繈褓時的李玨一同長大，對棲梧宮也異常熟悉。

自皇後被周明帝幽禁後，除了送飯的太監外，棲梧宮的一幹人等都不得跨出紅墻半步。

只是侍衛們沒有想到，在離自己戍守的不遠處有個隱秘的狗洞，那是李琛和李玨兩人玩耍時無意間發現的。

當夕陽沈入了西山，也到了侍衛換班的時間，在夜色幫襯下，兩人趁機躲開了門口的侍衛，從一旁的狗洞裏爬了進去。

“母後！”

兩人剛一打開殿門，就看到了一位身穿素白長裙的女人，正杵在窗戶邊望著皓月出神。

棲梧殿雖然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可不知為何，以前伺候的宮女太監都沒了蹤影，只留下皇後一人。

“玨兒？琛兒？！”皇後聞聲轉頭一看，兩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視線也隨即模糊了。

“母後！”看到了日思夜想的母親，一向堅強的李玨忽然間變得軟弱。他帶著顫抖的哭腔一邊呼喚著母親，一邊忍著腳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

他撲進了母親懷裏，聞著熟悉的香味，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不哭不哭！”皇後閃著淚光，彎下了身子，用瘦削的玉手慈愛地拍著李玨的後背，輕聲安撫，隨後擡頭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李琛。

她吸了吸鼻子，彎起唇角問道：“琛兒，你怎麽帶他過來了？你父皇可知道此事？”

李琛低著腦袋，小聲向皇後承認錯誤：“母後，其實我們是偷跑出來的。”

“偷跑？”皇後有些詫異，忍痛把埋在自己懷裏的兒子推了出來，“琛兒，你趕緊帶玨兒離開。”

“可是，母後……”

李玨好不容易見到了自己的母親，還沒盡情地向她撒嬌，又如何肯聽勸離開。

“玨兒聽話！”皇後擺著一副生氣的模樣盯著他，語氣也不由加重了些。

李玨撅著嘴，那雙紅紅的狐貍眼正蓄勢待發，時刻準備又一輪的決堤了。

“母後，你就讓九弟多待一會兒吧，他為了見你都把腳弄傷了。”

“什麽？”皇後一聽，剛剛還擺著的臉立馬垮了下來，有些著急問著面前和自己相似的小人，“玨兒你怎麽不早說！”

她立馬將李琛抱了起來，快步走到了臥室，把兒子放到了床邊。緊接著蹲了下來，掀開他的衣擺。

原本白皙的長襪已經被鮮血浸紅，皇後又小心翼翼地將臟兮兮的小鞋取下，輕輕脫下了染紅了的長襪，一道狹長猙獰的傷口赫然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

皇後怔了下，只覺鼻尖一酸，那掩下的淚光在傷疤的沖擊下，終於沖破了禁錮，從眼眶裏滑下。

“母後，玨兒不疼。”見母親落淚，李玨連忙用小手擦著她美麗的臉頰。

“母後沒事。”皇後握著他柔嫩的小手，親昵地吻了下，轉頭用一絲顫音柔聲向李琛說了句：“琛兒，把我梳妝臺左邊第三格抽屜裏的褐色匣子取來。”

“好。”

在李琛轉身之際，皇後的眼眸發出了幽藍之光，她凝聚真氣將拂過了李玨的傷口。雖然不能馬上治愈，但能減輕疼痛，加速傷口的愈合。

雖然李玨看不懂皇後在做些什麽，卻明顯能感受到有一股氣息穿進了腳踝，將那劇烈的痛楚抽離了大半。

“母後，是這個匣子嗎？”

等李琛將傷藥送到了她的面前，皇後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點頭道：“沒錯，就是這個。”

她低頭打開匣子，從裏頭取出一個紅瓶，將裏頭的白色藥粉灑在了那道猙獰的傷口上，隨後又拿出幹凈的繃帶。

“母後，玨兒給你帶了好吃的！”見母親正低頭給他包紮傷口，李玨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從袖袍裏拿出一包用黃紙包好的糕點。

待皇後將傷口處理好後，拿過黃紙將其打開。

看著有些不成樣子的綠色糕點，皇後彎了下唇角柔聲問道：“這是？”

“今天是母後的生辰，所以我和皇兄特意做了綠豆糕想孝敬母後，只是玨兒不小心摔了一跤，才……”

李玨傷心地低著小腦袋，聲音也愈發小了。

“沒關系，母後高興還不及呢，怎麽會怪你呢！”皇後既高興又感動，伸手將兩人的腦袋親昵地靠在了自己頭上。

為了不讓兩人失望，皇後將黃紙裏細碎的糕點盡數吃了下去。

“真好吃，玨兒和琛兒做得真不錯！”皇後笑著撫摸著兩人的小腦袋，提醒道，“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帶著……”

話還沒說完，皇後瞬間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嗓子，像是有個人正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讓她喘不上氣。

“母後你怎麽了？”李琛第一個發覺皇後異常，皺著眉頭急忙詢問。

皇後擺擺手，盡力用真氣壓制毒性：“快……白瓶……”

李琛會意，急忙從白瓶裏取出一粒藥丸放進了皇後嘴裏。可藥丸剛剛吞下，毒性瞬間放大，電光火石地蔓延到了心臟。

皇後當即口吐鮮血，把兩人嚇得不輕。

“母後！”李玨哭喊抱著自己的母親，而李琛則連忙跑到殿下叫人。

“玨兒……母後對不起你……”皇後感受到毒已經深入骨髓，回天乏術。便拼盡最後一口氣，將哭成淚人的兒子定住，握住他的雙手將自己畢生的功力傳給了他。

“母後！”李玨多想抱住自己的母親，怎奈身子根本就不聽他的使喚。

皇後面色蒼白，嘴角含血，眸中帶著不舍，對著兒子做了最後的訣別：“玨兒……母後可能……無法陪你長大，但母後……會一直……在你的身……邊。”

“不要……記恨任何人，母後……只想你能……開開心心……地長……”大。

皇後再也頂受不住襲來的困意，合上了那雙傾國的雙眼，倒在了李玨的身旁。

= =

在皇後逝世的第二年元宵佳節，剛剛滿了四歲的李玨來到了皇宮最高的城樓上，正仰頭遙望著那輪皓月。

那輪皓白的月亮猶如當時母親觀賞的一樣皎潔圓潤，想著他眼眶裏不禁滑下了一滴清淚。

“九皇子，你看什麽？”

李玨一楞，掩下了眸中的傷感，轉頭看向貼身陪著自己的太監，用依舊軟糯的聲音說道：“小林子，我喜歡那個兔子燈籠，你幫我取過來可好？”

小林子聞言，朝李玨的目光看去，一個粉嫩兔子正懸掛在不遠處的西側。

想著來回不過一會兒的時間，九皇子又剛剛喪母，難得有好心情玩賞，自然是沒有拒絕：“九皇子您在這兒待著，奴才立馬給您取來。”

說著便小跑過去，消失在黑夜中。

小林子剛一離開，李玨身邊就出現了一位青色長袍的男人。

“舅舅？你怎麽來了？”李玨轉頭一瞧，正是自己許久未見的屋零。

“小玨，你想不想跟舅舅離開這裏？”屋零蹲下身子問道。

李玨轉動了那雙圓溜溜的大眼，想到了群臣對母後羞辱，讓父皇將母後幽禁；想到了自己去尋求幫助時，那些妃嬪們的醜惡的嘴臉；想到了麗妃在自己做糕點裏下了毒，導致了母後的慘死；想到了自己向父皇告發，卻被父皇怒斥。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父皇造成的，都是這個皇宮造成的。念此，那股恨意頓時化作了冷漠從他稚嫩的臉頰浮現出來。

“舅舅，請帶我離開，哪怕一刻，我也不願在這裏多待。”

屋零有些詫異看著有些陌生的侄兒，又想起皇帝對自己妹妹做的事，心裏也難免有和李玨一般的怨恨。

在妹妹被幽禁的時候，屋零就闖進了皇宮，試圖帶妹妹離開。可她死活都沒有同意，還跪在自己面前求他放過周明帝，甚至以死要挾讓他答應無論如何也不能傷害周明帝。

若不是為了這個承諾，恐怕在屋零得知妹妹慘死的那一刻，就已經提劍送周明帝下了黃泉。

既然侄兒願意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屋零自然是求之不得：“小玨，舅舅帶你去歸墟可好？”

“哪裏都好，只要能離開這裏。”

屋零點頭，拉起李玨的手，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一路上兩人有了這麽一番對話。

“舅舅，我拜你為師可好？”

“自然好，我過幾日帶你表哥過來陪小玨。”

“舅舅，李玨這個名字不好，我想重新起一個。”

“好呀！我們歸墟這一代入室弟子是以“雲”字開頭，你想叫什麽？”

李玨沈思了下，說道：“玖，雲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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