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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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眾人見來的人,並沒老實,仍舊打鬧不休,飯桌上多是見底的菜碟,一片狼藉,幸好吳媽媽聰慧,沒進過屋已料準情況。

季肅善洗過臉出來,旁邊已備上個小桌,熱騰的飯菜也已端上,正冒著熱氣。

忙碌了整天,季肅善和季鐸瑞早餓得饑腸轆轆,所以食不言先果腹,偶有從腦後飛來的筷子,瞬息間打回,卻也沒申斥一句。這般場景司空見慣,除非季念先在場,否則根本鎮不住這幾個猴孫。而讓他倆提起好奇心的則是虛生,明明身份被揭穿,還常遭他們懷疑,卻是絲毫不慌,只見他淡然地走來,往空餘的位上一坐,又命人添副碗筷,自得地揀自己愛吃的素食。

“真不知說你膽大,還是妄為。”季鐸瑞擡頭上下打量,又繼續說:“我看兩者都有。”

吃到七分飽,虛生很自律的放下碗筷,用丫鬟遞來帕子擦幹凈嘴角,笑道:“季三爺變法子譏我呢。”

季鐸瑞忙放下筷,連連擺手,解釋道:“我是真有些服你,二哥以為呢?”

季肅善拭幹手,頷首讚同地說:“我行走江湖多年,你這樣的,還真頭回見。”

“忠奸難辨,難怪大姐要防你。”季鐸瑞側頭看眼始終關註這的懷明墨,眼光冷然冒寒光,笑容還如春日般暖和,“且說現在,只怕你也沒多真心待他吧。”

虛生定了定神,淺然一笑,“我全記著他待我的好,雖說我不算重情的人,卻也不會負義,所以沒有害他之心。”

季肅善看著虛生,久久不言,嘴角略微一撇。

這話聽著讓人氣悶,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說話的人就是個笑面虎,哪怕為子侄感到憋屈,季鐸瑞也不好破口罵兩句圖自己痛快,難堪了懷明墨的臉面。

這頭憋著火,那邊吵鬧不止,心火難洩,季鐸瑞重拍梨花木桌,吵囔囔:“你們兩個把大哥的話全忘腦後了嗎?這個年紀還整天胡鬧,不成體統。”

兩筷交鋒,手臂伸直僵在空中,季博儒和季德恩同時停住手,脖子僵硬地轉向季鐸瑞,兩人又互看眼,季博儒扔下木筷,似是可憐的看向安婧玥,“男人心……海底針,也不好摸透。”語調十分欠揍,瞬間她話音上揚:“進來時,還樂得跟什麽似得,說變就變。”

季德恩已拳擊掌,緊接道:“三叔剛那笑臉,必是有好事,說來聽聽。”

他向來是個岔開話題的高手,既說在點上,季鐸瑞

“太子一事已經查明真相,是有心人故意陷害,前日太子已被解禁,老天有眼,沒讓奸人得逞。”季鐸瑞說話間,時不時地瞟向虛生,見他面色平常,與季肅善互看眼,又道:“可惜沒查出陷害的主謀,不然皇上斷然不會輕饒他。”

白昭容展顏含笑說:“雨過天青,娘娘也好安心了。其實也是天降大任於太子,磨難所以多些,如今既守得雲開,以後的路都會順遂的。”

虛生微垂下頭,嘴角的笑如霧裏看花。季德勤眼利捉住虛生細微的神情,心底疑團四起,故意嘆氣提起:“可恨的是季德勤那個小子,做出這等事,好端端攪得季家沒個安寧。”

懷明墨走到虛生身邊,手籠在袖中,趁旁人不註意,悄悄捏他手心以示責備,“德勤哥受人一時蠱惑……”

“要他沒這心,怎會被那三兩句動搖,換你會麽?”虛生插嘴擡杠,亦是故意回敬季德勤過去種種的冷言冷語。

氣尚沒消的人,稍有人一激,就像季鐸瑞這般如遇火花的爆竹,點著就炸,屋裏來回踱步好久,被安婧玥攔下直罵:“說的在理,你看那小子迄今不知悔改的樣兒,瞧了就讓人來氣。二姐給他多次機會,有什麽用,難怪大哥氣得要打死他一了百了。”越說越氣,他說話急喘,“隔代親,慈祖多敗孫,這個不肖子孫,娘竟然還原諒他,要把他送去佛寺靜心?我們從前呢,做錯點事,就是家法伺候。”

春夜裏氣候還涼,季鐸瑞說得卻是汗水淋漓,不客氣地搶過季肅善的折扇,一個勁地扇風驅熱。

“繞了個大彎,原來就是抱怨母親待你太嚴苛。”季肅善奪回折扇,一打自家弟弟的臉頰,“那時你犯的錯,幾樁不是我替你擋的,受罰全是我,你還好意思抱怨。”

手臂擋住季肅善打來的扇子,季鐸瑞兩步側開,“反正我是真不知道娘是怎樣想。”

等婢女進來收拾過,送來新茶,季博儒坐定才道:“三舅舅真要他的性命?”

白昭容笑道:“小叔其實就是氣不過,他若真要重罰德勤,哪裏還特地跑去季先生那,明裏暗裏給他說好話。”

“我只想護隱世山莊顏面,沒救他的意思。”季鐸瑞嘴犟得很。

虛生放下擦拭的手串,悠悠道:“人渡佛、佛渡人,若他心難平,就算老死寺中,也難醒悟。”懷明墨聽罷輕笑了聲,轉瞬吃痛微哼,挪出墊在虛生鞋底的腳。

季德恩雙手合十朝四方擺手,嘴裏碎碎叨沒完,一副樣子敷衍至極。看他那不虔誠的樣子,季博儒實在覺得丟人,瞟了眼似笑非笑無聲看戲的道行高人,忙拉下季德恩的手,低嗔道:“丟人現眼,你做什麽呢?”

季德恩面露苦澀,故意作出欲哭無淚狀,神情討打,吐苦水道:“願大哥此去能看破,別再無端連累我。”

季博儒躍上去就是一栗子,氣沖沖地開口:“好沒良心的東西,就記得自己委屈,從前我倆陪你受罰全忘了,我倆遭你坑害的時候還少?”

季德恩揉著自己額頭,疼得表情扭曲,辯解的話急追而來,“我那些小錯,不過是大家挨上兩板子,你怎就這麽記仇?!季博儒!我告訴你,你這樣粗魯可不行,以後嫁給宋大哥,如果還這樣,我真替宋大哥憂心。”

“你個小兔崽子給我站住!”季博儒羞地跺腳,小媳婦樣地忸怩片刻,咬牙切齒在後追季德恩,滿屋子跑,時追上房梁,轉眼又躍過桌椅,兩人身輕迅疾如燕,追打好一會兒,屋裏擺設卻始終沒挪過毫厘。

自事發後,隱世山莊人人心口像蒙了層雨雲,明媚的日頭也變得灰蒙,主子家臉黑如鍋底,下頭人更是惶惶不安,生怕自己當差不力,惹得主子心煩。雖季家不興打罵,但也非一味容忍家仆沒規矩逾越,特別從白昭容進莊後,行事果決作風素來利落,已經發落發賣過好些仗資格入莊早,服侍過老太爺而不把現在主子放眼裏的老奴。今日難得喧鬧不斷,主屋外侍候的婢女小廝仍面無常色,可心底籲了口悶氣。

既有人挑頭談起季博儒的婚事,況且平日裏女俠風範的人,忽的變樣成嬌羞的大姑娘,大家哪裏肯輕易放過,東一嘴西一句,拿著季博儒逗樂。眾人正說在興頭上,屋外傳來急切的腳步聲,房門旋即被推開,鄭豐年愁眉走了進來,喉間喘出的氣似帶了無奈的喟嘆。

白昭容稍瞧了眼,立刻把靜站在屋角的丫鬟打發出屋,又拉著安婧玥笑道:“剛鬧騰好一會兒,想他們晚些會餓,三妹妹陪我去小廚房,給他們做些點心填肚子吧。”

安婧玥性子嫻靜,也是長了顆玲瓏心,馬上含笑點頭答應,挽著白昭容往外走,要踏出門檻前擔憂地回頭看了眼季鐸瑞,見他對自己淡笑眨眼,方安下心跟著出屋。

適才的氣氛蕩然無存,唇角的笑皆僵硬得很,懷明墨打破沈默道:“說吧,又什麽事?”

鄭豐年嘆氣捶腿道:“剛賈半仙來報,皇上昨天大早先在前朝後宮斥責了太子,轉頭把貴妃娘娘召去問話,似是發了大怒。”

季肅善緊握扇柄,困惑地問:“太子解禁後行事一直謹小慎微,怎會惹怒皇上?”

季鐸瑞不待鄭豐年開口,毛躁地插嘴:“宮裏發生什麽查清沒?”

“已派人去查,一兩日內應該就能出消息。”

註意到周身似有若無飄來的眼神,虛生垂眸輕笑了聲,帶了些許不屑和譏嘲,看在懷明墨面上,緩緩道:“有人照抄了數份星宿劍譜,送到西蜀、南齊、賀沁族及西域諸國的儲君手裏。”眾人聞言臉色大驚,虛生誰也不看,繼續說:“如今北孟在他國的探子盡被殺,產業遭到查封,買通主張交好的官員大量下臺。孟帝幾十年的心血,因季家看顧不力,致使一朝盡毀,龍顏還能不怒麽。”

季肅善臉色凝重,掙紮般又問:“消息可靠?”

眼眸微瞌又睜,虛生篤悠悠地說:“今早我收到的傳書,是孟帝心尖上那位送來,孟帝收到消息時恰好在早朝前,正在她宮裏穿朝服,且全程沒避著她,你說呢?”

打從虛生知道綰心身世,當日便寫了封信命人八百裏加急送到宮裏,綰心得知自己尚有親人活在世,又是時常照顧自己的虛生,喜極而泣。好在虛生心中再三囑咐讓她耐住性子,萬般不可伸張,她亦是聽話,所以除了身邊心腹的丫頭,沒向任何人透露半句,亦是回信稱雖不知虛生所為所求,但定會全力相助,並每兩日會把前朝可打探到的事寫信送出宮,再由宮先生刪選有用的飛書給虛生。

懷明墨清楚虛生情況,絲毫不懷疑,抓住虛生胳膊急道:“現在情勢如何?”

“尚可。孟帝只是尋個由頭瀉火,斥責了太子而已,可季貴妃那,他究竟說過什麽就不得而知了。”虛生反手握住懷明墨的手,發現他在明顯的微顫,自責如同藤蔓迅速爬上他臉面,他握住的手不經加大力,卻如實說:“綰心在信中只說到,貴妃娘娘似乎已經被囚禁在寧福宮,日常看似還能正常出入,身邊人卻換了大批,全是皇上的人。”

茶碗突飛落在房中央,碎成片的青瓷四散濺落,在異常沈靜的環境裏,碎片翻落與地面摩擦的聲音格外刺人耳。

季肅善右手緊捏圈椅扶手,可以聽到清晰的木料斷裂聲,他眼下略有抽搐,耐住脾氣一字一頓道:“這狗皇帝,當真忘恩負義。”

季鐸瑞素來口無遮攔,也被這話唬了大跳,連忙伸手捂住二哥的嘴,小聲道:“這話說不得。”

“有什麽說不得?”季德恩亦是憤憤難平,在旁煽風點火。

“父親及季家兩位叔伯……為他的天下,先後丟了性命。大嫂在後方照料當今太後,深染重疾無藥可醫而亡。大姐嫁給他二十年多年,先皇後仁弱難擔大任,是大姐溫厚賢良替他打理好後宮,才使如今後宮這般太。”季肅善越說越覺不公,神情悲哀,反覆搖頭失笑,“張玉衡乃□□父的門生,北孟建立後便在朝為官,兢兢業業多年,他呢……說流放便流放。真是狡兔死、走狗烹,為他盡忠,實在不值。”

聞訊趕來的季先生將門邊幾個家仆驅到院門處守著,自己停在門外半天,聽完屋裏大段話,眉間深鎖,寒氣自眼中透出,像是深秋的蕭索冷意。

半晌她推門而入,仔細掩緊房門,笑道:“隔墻有耳,禍從口出。”

懷明墨此時已冷靜許多,平和地開口:“母親,太子那兒……”

季先生進屋後沒看過旁人一眼,雙眼盯在臉色淡漠的虛生身上,只見他在一邊氣定神閑地枯坐,像在發楞出神,可自己進來時嘴角有分明的弧度。感受到看來的目光,虛生緩緩擡眸,沖季先生淡淡一笑,對方不開口,她亦不言,就這麽相互僵持不下。

“這事你怎看?”畢竟是家中事,季先生率先捱不住。

灼灼地目光從四處看來,虛生想故作無知也難,遂也不裝,垂眸輕聲笑了笑,身上散著對凡事了若指掌且不容置疑的自信,偏是他習慣偽裝,即使如斯自負,卻並不惹人生厭。大體摸透虛生脾性,所以見他這般慢悠,季先生亦不督促,反看向季鐸瑞壓其躁氣,與季肅善相視搖頭失笑。

靜默一陣子,虛生緩緩開口:“申斥而已,還動搖不了太子地位,只是也岌岌可危了。”

季鐸瑞難得沈靜下脾氣,正經道:“孟帝會這麽輕易放過?”其他幾個應聲點頭附和,猶是不信。

“不放過也得放過,孟帝很清楚要是就這事發作的結果。”虛生定定看向季先生等,幽暗的燭火飄忽,昏暗中他的眸光如鷹眼淩厲,沈吟良久,緩緩道:“此時罷免太子,季家定然會竭力查出盜取星宿劍譜的幕後主謀,蓮心慧姬也不過是一個幌子,實質得好處的那幾位,掰指頭也數的出來。季家一旦查到,難道會吞下那口氣麽,到時天下皆知,皇家的顏面放哪?所以不會,也不敢借這個由頭。”

季德恩不服道:“難道用謀反的名頭,季家就會忍氣吞聲?他這倒不顧皇家顏面了?”

懷明墨一拳砸在花梨木桌案,神情氣憤,口氣輕描淡寫般開口:“你可知道,這次不是虛生把定西王搜集的證據送到京裏,太子壓根沒機會翻案,不僅太子,季家也得跟著倒黴。那些罪證辛裏全看過,當真是罪證確鑿。”

季博儒難以置信地站起,“怎麽會?無非仿造些書信,算哪門子證據。”

談及此,連季先生也有些坐不住,“哐”一聲放下茶碗,“那些書信全是太子親信的筆跡,上頭還加蓋著太子印章。太子身邊的那幾個人,從開始便是有人故意安排在他身邊。”

懷明墨嗤鼻冷哼,“這人心思實在縝密,早早就布下了網,就等機會將季家一網打盡。”

“季家在,孟帝就不敢隨意動太子,反之亦然。”虛生拿起剪子剪去燈芯,頓時周遭亮堂不少,他笑得和煦卻沒溫度,“季家韜光養晦多年,自以為能躲過帝王的忌諱,結果還不是這樣,孟帝依舊忌憚季家在武林的勢力。他怕極了,生怕有一天季家突然摸上他龍床,讓他身首異處,扶持太子上位,把孟家的天下變成季家的。”

季肅善堅定道:“季家不會,要當初有這想法,坐擁天下怎還會是孟家。”

虛生悠然給自己添了半杯茶,小啜潤喉許久,餘光瞥見那張張焦急的臉,緩緩放下茶碗,“我信季家沒這野心,可孟帝信麽?自古帝王哪個不多疑,過去他許是眼目清明,可現在他老了,年老的帝王,無論年輕時多英明神武,老時多昏聵。他還想多坐幾年那個帝位,而今看著他欽定的儲君,漸的人心,外戚多是絕世好手,能隨時要自己的性命,他會不怕嗎,只要害怕,怎麽去相信。每朝每代,太子為提前登基,逼宮的事還少嗎?”

睨了眼季先生平靜的模樣,虛生淡笑道:“其實心裏清楚,只是不願承認罷了,舉一家之力扶持起的君王,會這般……讓人失望。”

一時萬籟俱寂,虛生的話直戳所有的痛處,有兩個想開口駁回,話到嘴邊卻又全說不出了,季家的兩世忠良,僅因帝王多疑便被否定,就恰如他所言,對孟帝除了滿心失望,還剩些什麽。

季先生話語疲累,靠躺著矮榻軟枕,目光猶聚了光,“君王無情,既然明知結局,你為何還要卷入漩渦裏?難道不怕走上季家的老路嗎?”

虛生彈了彈褶皺的袖口,笑道:“我不想榮華,不要富貴,走這條路是有其他目的,誰當帝王都可以,只要我能功成身退就行。”

隱世山莊發生每件事,季先生全了若指掌,自然不會漏了晚汀館。她吩咐吳媽媽讓丫鬟換過茶,等人退盡關上門窗,方道:“你要報殺母之仇?”

“真是瞞不住季先生所有事,不過這回,不光為別人,我更為自己,她欺瞞我多年,這口氣我咽不下。”虛生雙眼擡起與她直視,面無表情但讓人直覺陰寒,“別指望我會與季家合作,我沒興趣。”

季肅善前刻捋著胡須,聽罷胡須吹得老高,再三毀平日形象,“你當明墨面也不給季家面子,說句好話就這麽難?”

手捂住面,季先生捧腹笑出聲,手指著虛生連晃數下,止住笑聲道:“你說話這般直,就不擔心我會生氣?老太太還沒松口明墨所求,如果我再生氣阻撓,該如何是好?”

虛生微側頭看向坐在身邊的懷明墨,目光漸柔如拂柳清風,“我信他不會惱。”

好端端說著正事,忽然岔開話說起自己,懷明墨正想著替虛生好言的說辭,許久回過神,惱羞成怒道:“誰說信你?我頭個懷疑你的目的。”

嚴肅的氛圍頓時被打破,見慣懷明墨潤玉的公子樣,看他突然耍起脾氣,眾人驀地捂肚大笑,笑得是人仰馬翻,暫時忘卻煩惱。江湖人性子爽利,既是發生的事,再多糾結也無用,說過憤慨過,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會有辦法解決。

季先生安定下來,擺手含笑道:“罷了,只要你沒害他、害季家的壞心,孩子大了,我管不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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