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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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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世山莊的地牢造的機巧,虛生素來喜歡研究密事機關,特意放慢步子觀察四周,懷明墨知其意,也不催促,任他細瞧這機密的地兒。似如信步地走到石階底,就遇在裏看守的季肅善,臉色不比湖牢外的那位好到哪去,那張生來彎翹的嘴,此時繃得筆直。他見著兩人也不說話,用扇柄指了指最裏面的牢房。

虛生眼尖瞟到落在不遠處的□□,以及昏死過去的鄭豐年幾人,立刻心裏明白,難怪季家人個個臉上想像塗了層灰,神情失望沮喪。他手指一拍懷明墨手背,幽幽道:“你別忙問,先去瞧瞧裏頭情形如何。”

季肅善忽地叫住虛生問:“你……早就知道會是這結果?”

虛生微微點頭,又聽身後季肅善自嘲輕笑,沒頭沒腦道:“我們竟不如你個外人了解他。”

“只是旁觀者清罷了。”虛生挽著懷明墨胳膊,時不時小聲提醒,聞言停住腳,“論識人的本事,季先生閱人無數,當真就一點沒瞧出?季二爺素來觀察細微,那粗糙地掩飾,蒙蔽的了你的眼?說到底,就是不願承認罷了。”

懷明墨心如明鏡似的,只聽過這粗略兩句,已然明白,話憋在心裏頭難受,但又吐不出,只好道:“走吧。”

湖牢深處只有兩人愁眉站在牢門外,走到門邊虛生才註意到房裏還有個人,正蹲著在瞧兩個滿身染血的人。荀克文先看過擅闖人的膝腿傷勢,再去瞧丁子胥胸口湧血的口子,好半晌起身走到門外,長嘆搖了搖頭。

虛生睜大雙眼,猛地松開挽人的手,穿過人群,三兩步走到丁子胥身旁,急道:“告訴我,蓮心慧姬是誰?!”

丁子胥瞪著充血的眸子,眼裏燃著憎恨怒焰,用盡力把虛生拉下,嘴一張一合,想說出話,卻發不出聲。

荀克文說:“他被人用毒啞了喉嚨,說不出話來的。”

丁子胥極力張口,似乎在重覆一字。虛生心下煩躁焦急,反倒猜不透,沒會兒就見丁子胥像是痛苦地沈吟陣子,漸漸沒了氣。

虛生惱火地重砸地面,許久放下丁子胥漸冷去屍體。他怒視在旁猙獰著神情的季德勤,氣急攻心,起身時眼前瞬間暈眩,一時站不住,幸虧在身後的懷明墨及時扶住,才沒站不住摔下。

幫著把虛生扶到邊上坐歇,季先生痛惜地看向季德勤,眼角一片鄙夷,“他那條腿還有得治?”

“季小爺的膝蓋骨已被打碎,難以接上,以後恐不能再站起。”荀克文再三確診,不敢胡亂下定論。

“這不肖子孫,死活與季家何幹?二妹,無須操心他的死活。”

季先生想出聲勸上兩句,但自己又著實對這侄子失望,“總要他親口說出緣由,況且狄鳳尚沒找到,現在知道她行蹤的,也只有季德勤。”

虛生靜下心,低聲無力地開口:“那冒充狄鳳的女子,手段陰毒,雖易容之術了得,武功卻不怎樣。我早命人圍了隱世山莊,她現在定還在山莊裏。季先生只需命各院仔細盤查,搜尋莊裏各個角落,她必然藏不住。”

“小鳳沒跟我來,今晚的事全是我自己所為。”季德勤掙紮支起身,強忍痛苦,臉色猙獰醜陋,全無大家公子的風範。

事到這地步,仍是不知悔改,季先生心底僅存的痛惜頓如煙消,揚聲對恰好下來的沈常林囑咐,要他立刻帶人去嚴查,一定要在天亮前把狄鳳抓出。季德勤聞言神色驚變,幾番徒勞嘗試起身無果,又忍著劇烈疼痛用手爬到門邊,扒住季先生的腳踝,央求季先生放過狄鳳,口口聲聲把罪全攬上身。

季念先想下腳踹開這恬不知恥的忤逆子,但腳到他身邊,望著那爛汙的一身,也下不去腳。沈默半晌,他張口喚來人,將他擡到幹凈的牢房,又請荀克文照看一二,拂袖而去。

等牢裏僅餘下自己人,季先生才慢慢道出事情始末。原來是季德勤與狄鳳耍了伎倆,裝扮成季先生與季念先的模樣,蒙混進湖牢,兩人進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聽到牢裏傳出淒厲的慘叫,恰好這時姜典帶人來換班,姜典當即領人進去查探,便發現季德勤雙膝被打碎的一幕。姜典一看便知中計,連忙派手下人去通知各院家主。

“那假扮狄鳳的女子應該就是趁機逃了出去。”懷明墨嘆息道:“德勤哥心心念念為她,真是不值。”

季先生席地而坐,適才強打的精神,這會兒沒了蹤影。她耗費內力後沒得好的休息,整個人精神有些不濟,神情倦乏得很,疲憊道:“這女子本就是故意接近季德勤,有心利用他,有豈會動真情。可憐這混小子被蒙在谷裏,一心為她著想,到頭來竟是這等下場。”

“心沒藏惡鬼,又怎麽會被鬼纏身。”虛生唇色蒼白,揉了揉猶如千斤重的眼皮子,“季先生心裏明白。”

季先生眸底漸暗,譏嘲哂笑道:“我等他親口說出來。”

回到晚汀館後,虛生耗完最後一點強撐的精神,倒頭便打起了盹。這一夜隱世山莊燈火如晝,姜典帶著人在莊裏嚴厲搜查,整個莊裏人心惶惶,凡已搜尋過的院落全有人看守,不得允許誰也不能隨意走動。季先生帶人親自調查老太太的院裏,如此忙碌了整晚,竟沒見到狄鳳蹤影。

清早虛生從懷明墨那得了消息,慵懶的輕哼應聲,睡眼朦朧間拍開懷明墨的手,酣暢愜意地翻個身,仿佛毫不在乎未盡人意的結果。

懷明墨尷尬地幹笑了聲,又手力不重地推了兩下身邊人,虛生極度不滿地哼唧了聲,越發裹緊緞被。

季先生聲音裏帶著整夜未歇的疲憊,吃過下人特意送來的醒神茶,再等上好一段時間,仍沒見虛生醒來,這般輕慢,季先生沒惱反笑道:“山莊喧囂了整夜,人人被攪得睡不著,你倒好,一夜好睡。”

“既知我正睡得舒坦,何來擾人清夢。”虛生慢吞吞支起身,帶著剛醒來的庸散,臉色猶有些如紙般蒼白,臉頰浮著不自然的潮紅,說話有些氣虛。可唯有那雙黑眸清澈如泉,又幽深似井,他直勾勾盯住季先生,似有些被擾醒的惱怒,“吵鬧一整晚不給人好眠,如今還沒抓著人,季先生真該好好整治下這莊裏人。”

懷明墨習慣虛生的乖張,卻擔心其他人看不慣,張嘴要說上兩句好話,卻聽季先生輕笑說:“所以還請你把人交出來。”

“你已經抓到狄鳳了?”懷明墨略微有些吃驚,不信似得又追問:“人真在你手上?”

自練冥想神功起,虛生身子素來體質如火,如今忽然沒了大半內力,極怕起冷來,他裹緊緞被,淡笑道:“你在我身邊守了整夜,有瞧我接見什麽人沒?狄鳳現在沒在我手裏。”拿過季先生命丫鬟送來的手爐,藏塞到懷裏,“季先生耐心等上兩日,必會有消息。”

季先生甚為不解,回想前個夜裏沈常林的匯報,確實把山莊裏外角落查個遍,角門嚴把,連只蚊蠅都沒能飛出,偏還是讓人偷溜出去。越深想,臉色越陰沈,她漸想到山莊中或沒清除幹凈,留了叛徒與狄鳳串通。

虛生一眼看穿季先生想法,偎在墊高的軟枕裏,用薄荷水淑過口,有喝下小半杯潤喉暖胃的桂棗山藥羹,方悠悠道:“偌大的隱世山莊,總得有上幾個狗洞。這假狄鳳身量纖纖而嬌小,找個狗洞,鉆逃出去委實方便。”

一言說中,才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虛生起身正與季先生吃早膳,姜典親自來請罪,說是自己搜查不力,沒抓到逃跑的狄鳳,又報在莊子西北墻角,發現個新開的小洞,洞口有人爬過的痕跡,而且在墻外還發現碎布片。

季先生拿過碎布,湊近細瞧,反手重拍桌,“這假狄鳳還真有本事,不知不覺間偷出我常穿的衣物,想必我近來丟失的首飾也在她身上。”

想及丁子胥冰冷的屍體,又想到季德勤傷勢,懷明墨面露怒色,“膽大妄為。”

虛生悠然笑道:“雖冒不小風險,但也算值。”

聽出那笑語裏夾帶之意,懷明墨嗔道:“她屢次針對你,不惜下手陷害沈香,你倒還有心情去佩服她。”

季先生瞧著虛生篤定的模樣,料準狄鳳已在他掌握內,卻又想不透何故要拖拉兩日,才肯交出人,仔細想了良久,她不確定地說:“你是想從狄鳳那順藤摸瓜,查出蓮心慧姬的下落?”

“這假狄鳳的身份已經曝露,按蓮心慧姬的一貫處事作風,鐵定不會留她性命。也不知蓮心慧姬會留幾手,但願她這次能馬虎一回。”虛生的手習慣性的撥動著手腕串珠,眼眸微瞇,陰惻惻地開口:“雖然希望不大,總比不試錯失機會要強。”

事實證明,蓮心慧姬的心思縝密,壓根不會給虛生撿漏的機會。兩日後沈香親自壓回假狄鳳,順便帶來具女子屍體,這正是要下手殺假狄鳳的人。

“虛生看向停放在晚汀館院中的女屍,眉頭微皺,話裏蘊出薄怒,語調尚算平靜道:“再三吩咐你要留活口,怎麽還出這岔子?我要具死屍做什麽。”

辛裏含笑幫著說:“這女子在牙裏藏了毒,被沈香抓到後,趁我們沒註意時,服毒自盡的。”他見虛生神色猶差,心氣未消,他也不怕虛生的臭脾氣,指向那具女屍揶揄道:“反正事已至此,你若氣不過,便拿她來鞭屍洩憤吧。”

“渾說。”懷明墨一揮手,讓駱辰和臧麗先把活著的那個送季先生那去,聽到虛生喉頭低顫聲,連忙對虛生道:“外頭風大,進屋裏說吧。”

虛生點頭應允,回首看向眼老實的沈香,眸底微露笑意,軟和了口氣,“你跟進來吧。”

臧麗站在一角甜糯糯地嘀咕:“這怪和尚感覺,好像跟從前不大一樣。”

鄭豐年淡笑著摸了摸臧麗細軟地烏發,對駱辰謹慎道:“你倆將人壓到季先生那,若半途遇人來襲,莫戀戰,保人安全送達松照館,也別急著回來。山莊裏接連發生幾次變故,季先生那處理了不少人,人手短缺,你們候令行事。”

剛走進屋,虛生再撐不住,借沈香的力走到稍大些的懷明墨屋裏,只是站了那會兒工夫,又走上兩步,身背已是虛汗淋漓。沈香見狀連忙拿出僅有一枚玉瓊生,讓虛生服下,竟不想沒半點用處,內力始終滯留在會宗穴,若強行運功恐會經脈盡斷。

慢慢放松手腕,虛生神情全無地沈默半晌,順風順水多年,竟沒料有此一遭,連玉瓊生都無用,他頓時束手無策,落寞隱隱在眼底,整個人平靜得可怕。

學武之人豈有不懂虛生當下心情,自知沈香身世經歷,辛裏愈發敬重虛生,出自真心,亦有討好地要開口安慰,卻被懷明墨阻攔。

懷明墨冷聲道:“虛生的事不得出去宣揚。”

鄭豐年自也知道這多餘的囑咐是說給自己聽,連忙抿笑保證:“這話到我這即止,閣主放心,我已把那兩個打發去季先生那,短時間內應該回不來。反正近來山莊裏外都需人手,他倆辦事素來得力,正好能幫著季先生。”

虛生這會兒回過神,相較旁人的緊張,處之泰然,看開道:“瞞得了一時,可若我長時如此,亦難掩藏下去。也罷,個人有個人的緣法,盡人事聽天命,強求不得。”

“可不是比我們在少林多修習數年,說起話來,動不動要扯上兩句,以顯悟性。”懷明墨吹溫驅寒茶,送到虛生嘴邊,等虛生接去慢啜,轉頭朝辛裏發聲的方向道:“將這兩日發生的事一一報來。”

原來這女屍正是蓮心慧姬派來結果假狄鳳的殺手,沈香跟蹤假狄鳳多日總算等來,趁這女殺手要下手時,和辛裏雙雙出手扣住兩人,卻沒想這女殺手會吞毒自盡。事發後,沈香曾派手下黑面在周圍嚴密搜尋,就沒差掘地三尺,終是沒找到蓮心慧姬的行蹤,而且連其他合歡齋的人也沒發現,蓮心慧姬似乎十分自信,解決假狄鳳僅用一人足以。

虛生瞥了眼角落裏滿臉消沈的沈香,破天荒地淡笑地安慰:“你不用太在意,本就沒多大指望的事,你無須自責。蓮心慧姬行事狡詐,季家、我那幾位老哥哥全折在她手上過,想抓她哪那麽容易。”

鄭豐年甚有些想不通,問道:“她就沒想過有人會救下假狄鳳,從她口裏套出自己的消息麽。”

虛生嘴角一撇,沒報多少希望地嘆氣,“假狄鳳會被派來隱世山莊,估計是蓮心慧姬重用的人,既在那女人身邊久呆,會不了解她性子?蓮心慧姬一向是睚眥必報,十倍奉還,你猜她對背叛自己的人,會怎麽做?”

懷明墨用鐵叉撥了撥燒灰漸冷的銀碳,沒見半點著急,淡然道:“依你性子,既無用還會留她麽。”

“季先生他們至今沒處置季小爺,是還指望他能回頭吧?”虛生一副看穿的精明,累得斜倚在貴妃榻背,眉目裏帶了些惋惜,道:“他如今得的是心病,系鈴的那個人若死了,就沒下藥的藥引子,如何還能治得好。”

幾次事後,辛裏頗看不上季德勤,正巧與沈香對上眼,兩人似乎想到了一塊兒,微微對笑,才開口:“病入膏肓的人,服了藥也未必能回生。”

懷明墨星眸似有浮雲飄過,略有黯然,“他要真死性不改,那整個季家也就容不下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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