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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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沈寂多日的隱世山莊總算一掃陰霾,迎來季老太太六十六壽辰。這日林管事忙的見首不見尾,焦頭爛額地打點裏外,可即使如此,他仍沒忙中出錯,連抓住好幾撥混進戲班子、送菜食等要職的賊人。

強加嚴防到傍晚開席,賓客雲集在到前堂,人數雖不及往年隱世山莊大事來賀喜的人多,可每人臉上皆掛滿真誠的笑意,倒也少了過去的阿諛奉承。主桌上自然是季家當家人及天家貴胄,季家小輩的則安排在旁桌,當然季德勤暫被解了禁足,他的神情呆木,也不與其他人交流。

與季德勤同樣刻意藏起自己,正是那享譽武林的少林妙僧,按往常情況來所,少林甚少會出現這等場合,可奇怪的是,少林高僧苦海大師竟來了,且正坐在鄰桌與幾大派掌門說。

虛生背對苦海大師而坐,比平日裏話少許多,只偶爾哼聲接上兩句,權當表示自己在場聽著,極少張口說上兩句。

這邊說得起勁,另邊卻冷清的很,季德恩笑著調侃道:“我還以為你天地不怕,原來並非如此。”

手沁薄汗,虛生努力裝作鎮定,笑說:“季老太太壽辰,就以為別人不敢撕你那張嘴了?”

季博儒來勁道:“就是,前兩日被訓得跟個小媳婦的人是誰?”

冷不防被揶揄,季德恩不見有收斂,橫眼看向季博儒就回嘴:“我也沒見你在我爹面前好哪去。”姐弟倆性子誰也不讓誰,當即便杠上了,你說句我回嘴,給當下的鼎沸更添熱鬧。

花星樓與這幾人相處,倒是臭味相投,所以坐在同桌也沒覺尷尬。而且季家小輩在酒上多有節制,虛生本身又不碰酒,這下整桌酒全進了他肚裏,嘴裏連連稱讚:“隱世山莊管事確實本事,尋來這好酒,味道香醇,又不容易上頭,多吃幾杯也不怕。”話音未落,他頭皮一陣發麻,眼往旁瞟,傻楞笑道:“與你釀的當然不好比,但比之外頭那些,已是珍品。”

虛生往自己空酒杯裏倒了兩滴,舉到鼻前微微一聞,“吳南釀?你們竟然還能找到他,不是已隱世多年麽。”

季博儒素來貪杯,先一口氣下肚整壺,揮動空杯道:“這幾十翁藏在酒窖好些年了,林管事藏得嚴實,一直沒舍得拿出來,若非老太太壽誕,恐怕窖藏著呢。”

虛生含笑剛要張口,忽然臉色凝滯,手指抵唇。懷明墨立刻發現虛生有異,湊上前小聲道:“這酒有問題麽?”

躑躅了會兒,虛生微搖下頭,低聲回:“酒是沒問題,就是這酒有原料是來自西域。而那兒有種花若與這原料湊在一塊,有軟骨酥肌的效果,沾上後會很久沒有氣力。”盡量緩和語氣,他寬慰道:“吳南釀既是隱世山莊珍藏多年,外人未必會知還有剩餘,或許是我多心。”

花星樓與他們坐得近,聽到這段話嚇得不輕,立刻用內力逼出體內的酒,等酒逼盡,再沒碰半滴。若遇到季德恩勸酒,佯裝喝下後,便馬上把酒催出,後來幹脆裝醉倒桌,連帶還要□□幾聲,連綿數聲惟妙惟肖。

季德恩找不到人喝酒,只好硬著頭皮陪季博儒比拼,全一副舍命陪姐的苦臉樣,而季博儒得季先生真傳,又青出於藍,在隱世山莊論酒量,她當屬第一。兩人相逐較勁,幾壇灌下,季德恩漸落敗勢,哪怕酒再不宜上頭,吃得過多,他越發頭昏腦漲,呆楞地直看四周,只覺天旋地轉。

滿桌葷腥,虛生幾乎沒動筷,微側頭註意譚明陽身旁的人,只偶爾沾幾滴茶水裝個樣子,“那人是誰?”

懷明墨想湊到虛生耳邊低語,不料虛生見狀主動往旁微傾,他誤算了兩人距離,雙唇直貼到虛生耳廓,隨後聞到淡淡的沈香味。虛生驚駭地朝後仰,好在懷明墨及時拉住,迅速抽回手,一陣窘迫無言。

來客的目光都在雜耍戲子身上,而同桌的人不是在拼酒,便是裝作伏桌,唯有季德勤註意到這事。季德勤嫌惡的偏過頭,眉頭緊皺,越想越覺離譜,沒由來得惡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沈默尷尬半晌,懷明墨率先回過神,鎮定道:“他就是蝴蝶君。”

此前虛生只聞其名未見過本尊,臉上微露驚訝,若非是懷明墨道來,他實在無法想象眼前這質樸篤實,且其貌邋遢的男人會是當年享譽武林的玉面郎君。那蝴蝶君似也註意到虛生,朝這來久看,眼底滿含了久經風霜的疲累,他忽地瞪大眼眸,好像在暗夜中見到一抹曙光,難以置信的看向虛生。

懷明墨雖不能見,猶感受到那望來的灼灼目光,附在虛生耳邊問:“蝴蝶君似乎認識你?”

虛生回過頭微微搖了下,亦是困惑蝴蝶君的反應,“我與他素未謀過面,他大概是在看別得東西吧。”說是如此說,他心底終究是存下些疑惑,打算事後去調查。

酒過三巡,屋外走進數個穿著西域衣裙的女子,身上四散異域奇香,帶著薄紗遮面,一雙雙眼都狐媚得很。西域女子隨胡箜篌撥出的樂翩然曼舞婉若游龍,西域舞在北孟並不多見,立時吸引住眾人眼目。

兀地眾人頭上只覺有陣涼風拂過,再定神就見穿著素華的和尚出現這些西域舞娘面前。人聲鼎沸的前廳驀地鴉雀無聲,虛生面無神色地冷眼看著幾個舞娘,細細聞起這些人身上的香粉味。

季老太太極不喜虛生,見到虛生這般在自己壽宴上搗亂,提起拐杖砸地。季貴妃更是給身後的侍衛首領示意,那侍衛首領會意,立刻大步上前要去抓虛生,眼看手要碰到虛生肩頭,誰料眨眼人以在一尺外。

蝴蝶君眼前登時一亮,拊掌嘆服:“好一招迷蹤影,有我當年之風,和尚你是從哪裏習得?”

“曾聽個老頭提起你自創的輕功,摸索來的。”虛生說話間巧妙閃過數次,惱得侍衛首領憋紅臉。

蝴蝶君接口便問:“你說的那老頭是姓穆?”虛生從容地耍著侍衛首領在舞女中穿行,神色怪異地看向蝴蝶君,但沒回話的意思。蝴蝶君見狀不以為忤,反而愈發急切道:“你與穆老頭什麽關系?”

季先生模糊記憶漸被喚醒,想起曾無意聽到玄空喚她那老哥哥的名字,而那老哥哥的容色在腦中也越發清晰,心中驀然生出一念,尚沒來得及張口,卻聽季貴妃道:“來人!”

屋外聞聲沖進少許侍衛,上去就要幫侍衛頭領抓虛生,懷明墨聞言忙從人群頭上飛過,誰知腳未站穩,四面八方的舞女齊向他投去暗器。

虛生一把拉住懷明墨,腳踩著暗器用踏雲步直蹬上房梁,只聞幾聲低沈吭氣,隨後是數人的窸窣探討。先放下懷明墨,他冷眼看著徒然出現的幾具屍體,“才這會兒時候就忍不住出手,恐難成大事。”

原有人要去幫虛生抗敵,但轉眼瞧到他與幾個西域女子對打應對自如,倒一時忘記出手。

虛生所用武功看似少林工夫,可內力走法卻完全不同。

苦海大師觀察多年虛生,深谙其隱藏極深的性子,生怕虛生會抵不住殺戮欲念,想要出手去生擒那幾個女子,剛站起身,背後忽覺刺痛,頓時渾身無。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情況,屋中突然出現聲巨響,頭頂的紅燈籠炸開,香粉如雪般飄落。

褚遠鶴抹凈臉上香粉,雖沒聞到這粉末有毒,但馬上警覺地想要用內力,卻是半點內力提不起來。不僅是他,在坐的譚明陽、石枯道人、蝴蝶君、旁桌的季家幾位以及各派掌門紛紛發現有詐,可為時已晚。

至於那群保護在山莊裏外的侍衛家仆等,亦是接二連三地傳來慘叫聲。

纏鬥之際,虛生分神觀察周圍情況,突然那幾個異邦女子大變武功招式,皆是殺招。懷明墨急著去摸中毒人的狀況,等發現身後虛生有危險時,想要再去救已來不及。

眼看暗器要刺穿虛生胸口,虛生腳下輕功驟然一變,整個人猶如煙雲飄忽在十幾個女殺手中,還沒等別人看清他出招,卻已能聞得女殺手淒厲的叫聲,已經倒地的屍身。

蝴蝶君和季先生震驚齊叫道:“煙波浩渺掌?!”

蝴蝶君定神再看,先頷首又搖頭地說:“不止,還有殘風惜花指。”

季先生當下顧不上自身中的毒,虛弱的擡起手揉眼,雙眼睜大良久道:“秦玉安,你說這虛生的武功內力……”

聽了半句,已知後半句的話,蝴蝶君插嘴道:“是,這小和尚的武功遠在穆老頭之上。”

縱然知道虛生武功了得,石枯道人仍舊楞神半會兒,回過神來,這才問:“這招式須極深的內力催使,他才多大,怎會有這麽厚的內力?”

幾人說話間,虛生已解決完屋中的女殺手,橫眼冷看剛對苦海大師出手的人,他縱身一躍抓住剛竄逃出半丈的季德勤,“以為你已知錯,倒不想竟這般死不悔改。”

可沒等虛生出手結果季德勤,沖進許多才把屋外人解決幹凈的殺手。虛生咂舌踢了腳伏在桌上的花星樓,飄過懷明墨身邊時,又按住懷明墨不讓他輕舉妄動。絡繹不絕闖入的刺客,幽歡盅的氣息隨著越來越多的屍體,愈發濃烈。即使虛生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擺脫這如蝗蟲般撲來的人。

虛生專心對付著周身的人,耳畔忽傳來懷明墨吃痛的低吟。原來是懷明墨受幽歡盅的影響,漸漸手腳變得軟弱無力,躲在屋外的丁子胥見狀,忽然竄進屋中,一掌打中其身後,反手擒住懷明墨。

“明墨!”季貴妃驚叫地站起,隨後又因無力頹然倒地。

虛生回頭看了眼,硬生挨到兩下匕首劈砍,他肩微動直接震碎周圍幾個殺手的五臟六腑,這一下把女刺客們嚇得也沒敢再上。涓涓的血如泉湧,絲毫沒覺痛意,虛生猩紅了眼直盯向丁子胥。

餘下的刺客得丁子胥命令,見虛生停了手,一擁而上意在取其首級,虛生瞬地把戒弩中數支冰針射出,伴隨女刺客到底痛苦呻.吟的是懷明墨嘔血聲。

丁子胥下手不帶猶豫,力度適中地又打向懷明墨,完全不顧自己屬下死活,威脅道:“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否則下掌,我可無法保證能保住他心脈。”

虛生憤恨地看向他,冷笑道:“你的屬下死完了。”

“那又如何?沒用的廢物,留了也只是浪費米糧。”丁子胥右手中指的指甲極長,鋒利如刀刃,抵在懷明墨咽喉。

花星樓不敢亂來,低喘著氣說:“你倒真狠心,可別忘記,沒她們便沒人掩護你逃走。”

丁子胥毫不在意地拎了拎面無血色的懷明墨,狷狂地笑道:“那又怎樣?有他在我手裏,我還怕你們不成?”眸子嘲諷的劃過虛生緊繃的面,他越發膽大地開口:“蓮心慧姬真沒說錯,抓住這小子就是抓住你命門,有意思。”

得令守在晚汀館的沈香,聞訊心中焦急,辛裏如今與她相處多日,已漸能讀懂她臉上神情,淡笑把她趕走。沈香沒想趕來看到的會是眼前這番情形,外院已無合歡齋的女刺客,來路時周圍遺留的刺客也已被她殺完,暗中觀察過屋中情況,發現雙方僵持,她思量了會兒,決意躲在外伺機而動。

虛生餘光瞟見屋外一抹紅,暗幸沈香沒貿然出動,身後的血仍流淌為止,大半臂膀的月白衣衫已染上血色殷紅。虛生仿佛感覺不到痛楚,直盯住丁子胥,及面色慘白已意識淺薄的懷明墨,那衣襟前滿是他吐出的鮮血,觸目驚心的血漬,讓虛生頭一次感覺到害怕。

季先生冷聲道:“你覺得事後季家會放過你?”

丁子胥指甲微微掐尖懷明墨喉口,溫熱的血自他指尖淌下,篤悠悠地沖季先生挑釁道:“既然我命不久矣,拖個人陪我去死,好像也不虧。”

季貴妃差些昏厥,虧在有唐姑姑及時托扶,才不致倒地受傷。季家人見這廝如此瘋魔癲狂,也沒敢言語多有刺激。

有過會兒喘息時間,虛生逐漸冷靜下來,縱觀局勢,他倒沒先前那麽擔心。畢竟丁子胥此番前來絕非意在送死,必也算好計劃失敗該怎做,所以才會在恰當時機擒拿住懷明墨,既把懷明墨當保命符,他就絕對不敢要其性命。

虛生一動未動地觀察著丁子胥,驀地笑道:“沒想到這蓮心慧姬竟不念半點舊情,看似命你前來剿滅季家,實則是她已視你為棄子,想借機鏟除掉你。無論你此次刺殺隱世山莊成功與否,你這條命怕難留住。”

丁子胥臉色微白,手上力道加重,嚷道:“少挑撥離間,別以為我會信你。”

嘴上再逞強,丁子胥的神情猶是出賣了他,虛生抓住機會又說:“你信不信我,事實擺在眼前,否則你陷入如此困境,為何她始終沒現身來救你?”

聞言驟然色變,憶起事發前蓮心慧姬的話,分明說好是會派人接應他,如今看來全是誆他的假話,這女人完全打算隱在幕後坐收漁翁之利。

就在丁子胥分神之時,辯機先生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以極快的速度打擊他手臂,沒等他回過神,虛生已從他手中救出懷明墨,而沈香的赤虹劍在下一瞬已抵住他咽喉。三人配合的非常默契,使得丁子胥連反手機會都沒。

虛生著急地去探懷中人的氣息,發覺懷明墨雖呼吸薄弱,但還好並沒性命之憂,懸空許久的心總算落地。手仍不自禁把人摟緊,像是懷裏揣了珍寶,怕有人會從自己懷裏搶人似的。而他另只手也沒閑出,不斷給懷明墨輸著內力療傷,倒對自己背上的口子毫不在意。

如此公然地親昵舉動,旁人想裝作視而未見也難,自然想法也各有不同。

季貴妃只覺丟人,若非自己無力,恨不得可以拉走兒子。

而像季先生、季肅善等幾個,卻是心中怡悅,這下徹底把虛生當成自己人看。

待懷明墨脈息漸穩,虛生稍松開手,扶著略恢覆神智的懷明墨落座,站在他身後,虛生看向丁子胥,冰冷如二月霜的嘴角微揚,露出道讓人心底發毛的笑,“用蓮心慧姬的命,換你的性命,你意義為何?”

季貴妃有氣無力的拍桌,“這惡賊理當重懲,豈是你說放便放?”

虛生側過頭,好笑地看向她,擡手擺出請的手勢,“貴妃娘娘既有氣力說話,那就出手吧。”

朝自己看來的眼中嘲諷清晰可見,季貴妃的神情當即沈如霾,鼻翼微動。

季肅善不擅飲酒,吃下肚的酒只有三兩杯,所以尚有餘力支起身,他與季先生眼神交樓過後,拿定主意說:“密謀要害季家的人是蓮心慧姬,我可以代季家,當眾武林豪傑的面承諾你,若你說出蓮心慧姬在哪,將來定不會再找你麻煩。”

隱世山莊素來一諾千金,丁子胥聽了略有心動,轉念又想蓮心慧姬的手段,用餘光環顧四周,終究忍下話來,沒吭氣。

用好話勸說無法,虛生目光緩慢劃過賓客臉面,心中算盤輕撥,眸子瞬間凝滯了下,彎身附在懷明墨耳畔低語:“晚些幫我討份賓客名單來。”

才恢覆神智的懷明墨,身子軟弱無力的借靠在虛生腹上,全無顧忌地做出親密狀,也不問虛生緣由,幹脆地回:“我晚些去問母親要。”

虛生頷首張口只讓沈香看住人,卻也谙道理規矩,沒有多管閑事發落丁子胥。

季先生與兄弟間稍作商議,當即發話:“把丁子胥關押起來,一切等事後議定。”

隱世山莊經此一事,莊裏上下的人傷亡頗重,姜典集來好些受輕傷的護衛,把丁子胥捆緊,即使如此還有些不放心,還請了沈香相幫,把人帶到莊裏的湖下牢房。這牢房只有一個出口,整個建在湖下,所以直到把出口看守住,就不怕人會逃跑。

作者有話要說:

這回我定時間了!!!還有章晚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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