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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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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花星樓親自陪著虛生出了水無宮,在宮門外他再三囑咐虛生要多加註意,直到把虛生嘮叨地耳朵生出繭子,他方才休止。虛生煩極憋惡語的狼狽與他淡漠的姿態有很強烈的對比,在旁的辛裏和懷明墨人深表同情,等花星樓心安離去,又忍不住悶笑半晌,直到虛生動了真氣,橫眼怒目瞪去才消停。

虛生平常看似淡然大度,誰知生悶氣計較起來,偏是個犟脾氣。沈香在的幾日還好些,起碼虛生會或回或囑咐她幾句,等馬車把沈香送到慶州府分別後,馬車內氣氛越發沈悶下來,虛生整日只字不言,不論懷明墨千般逗萬般哄,他就像是座石雕,連呼吸都極輕。

接連往隱世山莊的幾日懷明墨實在過得難受,他瞧不見虛生甩出的冷漠臉子,可那周身散出去的氣息,實在讓人無法覺而不察。

用盡法子沒能叫虛生開口,眼看再沒幾日便到隱世山莊,氣餒道:“你打算保持這幅樣子到山莊?亦或是到山莊也打算裝聾做啞。”

虛生睨了眼懷明墨,總算開起金口,“無聊。”

掐指算才兩字,可好歹是有氣應聲,懷明墨首戰告捷,立刻乘勝追擊笑說:“我哪說錯了,你這幾日所為不正是如此。”

“對人不同。”深谙懷明墨是要逗自己說話,虛生倒也不吝嗇又說出四字。

“看來是我倆惹人厭。”懷明墨誇張的長嘆,嘴角的弧度卻怎也藏不住。

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虛生這次果然只回了個“是”字,又緘默再不說話,這下子連懷明墨也惱了,連道虛生幾處不是,然後氣鼓鼓側身朝車窗外,寧可被冷風吹得面僵瑟縮,亦不肯朝裏坐。

看著別人不痛快,虛生倒是神清氣爽起來,體貼地幫懷明墨披上絨毛披風,又塞給他個手爐,悠哉地哼起了小調。辛裏在外仔細平穩地駕駛馬車,聞得車裏的情形,暗笑搖頭,想著要把虛生這等童心未泯的模樣宣揚出去,怕武林上也不會有人信。

回隱世山莊餘下的日子,兩人的氣氛緩和不少,只不過每日甚是幼稚,總在你氣我一回、我惹你一下中度過,好在知道個度,誰也沒想真惹怒對方,不痛不癢的譏刺下,又沒多久爽朗笑過當泯恩仇。

季先生初收到懷明墨來信大感驚訝,亦嘆服虛生膽識,明知自己身份或已被揭穿,仍敢來這龍潭虎穴,當真是不怕天不懼地。

至於隱世山莊其他人,不論知情的或不知情的,倒都很是期待虛生到來。

知情人自是想看看這多重身份在江湖聞名遐邇的和尚,究竟有多大能耐膽量。不知情的人當屬季老太太和安婧玥最激動,左顧右盼地等候,季老太太更是每日一次讓院裏的小丫鬟來問,不厭其煩甚是執著,直把季先生弄的苦笑不得。

冬季的滄浪江水流平緩,從曲梁鎮渡口尋船只橫渡滄浪江,三人用輕功沒一會兒就到了隱世山莊。

季先生定神觀察虛生落地時的樣子,眸底閃過一瞬驚異嘆服,笑道:“可算在小年前趕回來了。”

懷明墨在長輩面前性子沈靜,連開玩笑也是一本正經,“兒子不想在大年裏受罰。”

季鐸瑞暗暗打量著虛生,朝懷明墨哼笑道:“出去闖蕩江湖,就忘了家麽。你說你進來兩個月,在山莊待過幾日?”

寒冬天搖扇實在違和,季肅善收起折扇輕敲自己三弟,一臉和善慈霭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有功夫說明墨,怎麽不說你自己,沒少讓母親操心。好在成家後穩重安定不少,沒再成日在外晃悠,一年不見回來幾次。”

季念先手恰好碰在劍柄,叉腰失笑搖頭,“有貴客在,你們倆收斂行麽。”半晌對虛生作揖,卻被虛生半步躲過,他猶是拱揖不起,徐徐道:“聽說妙僧要來,讓你久等在山莊門外,實在失禮,還望妙僧海涵。”

虛生神色淡泊,亦是細細打量回去,語氣恬澹,禮數齊全地回禮,“貧僧來這已是打擾,季大爺要這麽說,貧僧真不敢踏進山莊大門了。”

有長輩在前,季德恩不敢造次插話,他屏息含笑看著眼前風和日麗的好風光,心裏頭卻是膽顫驚懼,生怕幾個長輩忽然一言不合出手。

懷明墨豈不知自家幾位長輩脾性,稍往前幾步,把虛生擋在身後。

季先生雖有些技癢,但也不想在自家門外鬧開,省得叫外人看戲,遂淡笑道:“大哥這一拜豈不讓少林難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中宗托大,反而毀少林名聲。”年過四十,季先生聲音猶似少女般清麗,說笑中聲音帶了摸嬌嗔,讓人聞之欲醉。虛生卻是打了個激靈,瞟向季先生的目光和善從容,把心中的警惕戒備完全藏在一汪靜湖底。

如果這時虛生說上兩句,季先生倒還有底,偏虛生是個性子沈的,直楞楞看向自己半句不言。就是季先生這等老江湖,看到虛生這般,也有些發虛。可轉眼見他與自家兒子說談的模樣,完全是判若兩人,表面看著沒多大區別,細心去瞧便知其中差別大得很。

氣氛一時冷淡下來,季肅善笑道:“哪有貴客來臨,讓人杵在山莊外的道理。”

季先生立刻接話輕笑說:“怕是我們長輩在,他們小輩不好聊開。聽明墨說虛生師傅會在山莊裏住上一段時日,要深交也不急著一時。”頓了頓又道:“請吧。”

進了山莊裏,季家幾位長輩就已不打擾小輩相聚為由,很快離開,走時季先生還不忘提醒,季老太太聞知虛生要來,特地吩咐廚房設了宴,讓他們晚時別忘記到莊裏前堂出席。

等長一輩走後,大家果真松泛許多,季博儒來回打量虛生良久,笑道:“妙僧還真是不負盛名。”說罷她忽地促狹輕笑,揭穿道:“不過武功方面似乎與傳聞的不大一樣。”

虛生慢步走在長廊中,仔仔細細環顧了圈四周,頓覺這武林世家底蘊深厚,全然不似許多江湖門派的粗野。若非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乍眼瞧來自己還真像是在品味清雅的百年書香大家。越瞧越喜歡這地兒,虛生一時忘記禮節,出神地沒註意到季博儒的話。

賞景良久,虛生回過頭笑道:“江湖謠言不可信,看隱世山莊幾位當家便知,江湖傳言是多麽無稽。”

沈常林在前引路,微一頓步,想開口問,被季博儒搶先開口:“這話怎解?”

虛生步調很慢地走在懷明墨身邊,緩緩道:“江湖道是季大爺劍術了得,可我看來只算上乘。倒是他的掌法練得出神入化,不論行雲掌,還是四象掌皆是高超絕妙,與季先生應該不相上下。”

話語甫出,眾人皆驚得變色,季德恩雙手疾揮,忙向季博儒撇清自己絕無漏嘴。懷明墨素來守口如瓶,不該說的話是一音都不會發。

“季二爺性子柔綿溫雅,沒想是個用劍高人,以折扇代劍,已是劍氣逼人令人生畏。”在別人的地盤該收斂點,偏虛生是膽大不懼神鬼的性子,他淡笑道:“不知季二爺若用他藏在腰帶裏的太光劍使出流水劍招,會是怎的瀟灑飄逸。淩空劍法如虹之招,疾風驚雷之勢,用軟劍到底有些欠缺,倒是季大爺腰間那件那柄開峰劍使出合適些。”

“我家三叔呢?”季德恩雙眸神采奕奕,把會受罰的顧慮完全拋諸腦後,追問:“你覺著我家三叔如何?”

季博儒猛吸口氣,每一字都像牙縫擠出般,一頓一字道:“季德恩,你近來活得太舒坦了吧?”話裏滿是威脅,眼眸中溢出的期待卻騙不了人,她停足緊握雙拳,極力克制自己多嘴的沖動。

虛生心裏暗笑眼前場面,淺笑道:“天資極高,論拳掌不如季大爺,而劍術又比季二爺差些,實在可惜。”

越說越來興,季博儒索性把大家帶到湖畔小亭,又囑咐沈常林下去準備些茶水吃食,顯然不管不顧後果的意思,大有深談自家長輩武學的想法。

沈常林退下後,立刻吩咐山莊裏的小廝去把亭子周圍掛上擋風的帷幔,叫廚房把點心鮮果送去湖畔小亭,又讓人送去碳爐煮水。安排完諸多事,沈常林沒再回去從旁伺候,而是直往季先生的松照館疾步走去。

松照館裏人瞧見是山莊管事前來,無人阻攔。倒是房門口的青桃瞧見沈常林面色有異,剛想開口詢問就被紹芝橫眼白去,也不敢多問,忙推開半扇門把人請進去,等沈常林消失在屏風後,連忙又緊閉房門。

“還不退到一邊去。”紹芝聲音略微沙啞,目光嚴厲掃去,“最近越發沒了規矩。”

青桃面頰浮起被訓後的羞愧潮紅,垂頭雙眼直盯自己鞋面,小步往後挪動。她心中極不情願,礙於喬姑姑身份威嚴,只好照做。

“什麽事?”季先生如常問道,眸中盡是了然之色。

沈常林向屋裏一眾當家恭順行禮,起身坐在季先生指的官帽椅上,有條不紊地說起剛才的情形,連著虛生說話的神情語調,甚至是細微的動作,都被敘述的繪聲繪色。能做隱世山莊的總管事豈會平庸,沈常林有著過耳不忘的本事,他把虛生的話只字不差地道出。滿屋季家人聽得無一不心驚,也沒有一個不佩服。

待人說得口幹舌燥,屋裏人都沒做出任何反應。寒風陣陣襲來,吹打著沒閉緊的小窗,似是不耐地催促。

靜默許久,季鐸瑞首先坐不住跳起,拍桌道:“我哪就差強人意了?”

季肅善擒笑瞥看眼季鐸瑞,幽幽地開口:“那你說他哪裏說錯?”季鐸瑞被問的語噎,抿嘴又張口,如此反覆數次,無法反駁,緊握椅凳扶手。

“別想著去偷襲報仇,你的輕功追不上虛生。”季先生輕笑間不忘刺下自家三弟。

季念先一臉肅重,嘆服道:“好生了得的妙僧。”

季肅善亦點頭說:“石枯道人、明陽兄、遠鶴兄未能看穿,這虛生竟是一眼看出,實在厲害啊。”

方才虛生對懷明墨的態度歷歷在目,季先生心中舒坦安定,不急不躁地開口:“虧得是友非敵,不然如此勁敵在側,當真讓人寢食難安。”她想了片刻,笑意漸收,“厲害的小輩,蒙騙過整個武林。少林、江湖這麽多人與他相交,竟沒一個知他輕功了得。若非他故意露出,恐怕我們還要被蒙蔽很久,當真可怖。”

“幸好妙僧對小明墨真心,救過小明墨數回,可見是上心得很。”季鐸瑞戲謔挑眉,沒點長輩的穩重樣,笑說:“我之前說什麽來著,沒想全被我猜中。”

季先生抄起案幾茶碗砸去,提到便來氣,“你個烏鴉嘴。”

茶碗在空中飛過,半點茶水未有灑出。季鐸瑞眼疾手快的接住“暗器”,立刻推諉責任,嬉笑道:“與我何幹系,小明墨涉世未深才會弄錯,我這做舅舅的提醒上兩句,誰知會一語成截了。二姐要怪我,那我倒比那竇娥還冤。”

季先生被嗆得無話可說,早有心理準備,她面上並無多少憂色。倒是季念先長其他幾兄妹幾歲,為人持重守舊,皺眉神情凝重似夏日雷雨前的黑雲,“這事二妹妹打算怎辦?”

“能怎麽管?只能讓大妹妹訓一頓。”季肅善瞧出季先生難色,樂於幫她擋災解難,他生□□讀書,所以說話有些慢吞吞,“大哥也是看著明墨長大的,他那性子難道不了解麽。平常明墨脾性看似綿柔,內裏卻是極剛強有主見的人,認準的事、認定的人,從不會輕易改變主意。這當口或勸或罵沒用。這事二妹妹沒法管,大妹妹也管不了。”

聽著在理,季念先捋須沈思,似有被說服的可能。

季先生側身細瞧自家大哥神情,與另兩人互使了個眼色,再接再厲道:“況且虛生與明墨並沒做出有違綱常的事,大哥總不能擺著長輩架子去訓吧。要訓又能說什麽?沒半點情由,去把少林妙僧說一通,傳出去豈不讓武林中人覺得隱世山莊怠慢少林?要連訓話的內容都被傳出,那真是讓人白看笑話。眼下只能且看著吧。”

一番話是入情入理,把人思須搞得是繞七彎八,早迷糊不清,暗覺有錯,細想正又是這回事。沈常林坐在角落,搖著頭可憐地看向季念先,又掃看沆瀣一氣賊得很的三人。

說上大段話,季肅善只覺比平日裏讀書還累人,口幹的厲害,連吞兩杯熱茶。望著裊裊升起的白煙,他不由地憶起虛生的輕功,身法飄逸如煙雲,“虛生和尚的輕功叫什麽?”

季先生伸手比劃了幾下虛生輕功的步子,不確定道:“好像叫煙水無蹤,我記得我那老哥哥有提過。”

季念先適才楞出神了會兒,可作為個武癡,怎會聽到這還沒反應。他一掃適頹唐,拍記腿,精神大振道:“名副其實。”

“這輕功非尋常內力催動,我瞧虛生收氣周遭的氣運,恐怕有百年功體也有可能。”季鐸瑞眸中透出興奮光彩,摩拳擦掌。

季先生用茶蓋撥著剛上的新茶,垂眸含笑道:“你老實些吧,輕功差虛生一大截,項背都望不到,遑論打得過他。”

話如大盆冷水從頭澆下,這大寒天裏季鐸瑞越發覺得寒意森森,自己好似著件透薄衣衫,被水澆透,狼狽至極。他憤憤看向季先生,急要開口,又聽季肅善道:“他呀,從小不知天高地厚。”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小弟威風。”季鐸瑞氣得不輕,一拳砸在案幾上,接連打碎兩套蓋碗茶,具是出自吳窯的珍品。

季先生瞟見在角落幹坐的沈常林,若有所思會兒,不解道:“你來前,沒人發現你的意圖麽。他們幾個粗心大意的很,未必會註意,那虛生和尚也沒?”

大年將至,大戶人家過年雜事繁多,隱世山莊雖不是京城鐘鳴鼎食之家,年裏排場比不上,但大家子人聚在一塊兒,年節活動卻是少不得。

沈常林作為隱世山莊總管事,自是忙裏忙外沒個消停,眼見離小年已沒幾日,他越發忙碌指揮莊裏事宜。

所以知道虛生要來時,他是一個頭比兩個頭還大,季老太太發話絕不可怠慢貴客,他只好吞苦水把事事辦的熨帖,白天抽不空就壓榨寶貴的睡眠時間,如此折騰數日,人消瘦許多不說,一把老骨頭也熬不住。

沈常林躲在角落趁隙打盹,頭一顛間醒來,正好聽到季先生的話,神情恍惚了會兒,才回話,“我離開時,虛生和尚有深瞧過我一眼,我也回看他許久。他定是知道我會來這,但沒阻止我的意思。”

“這虛生不知是說他無所畏懼好,還是神經大條好。”季念先失笑搖頭,“他倒是萬事不忌。”

既是與自己兩位老友有淵源,又是自己兒子知交,況且虛生還是自己小輩。季先生擡頭稍挽發髻,笑得慈霭,語氣樂呵道:“就算他不說是我那倆老友的徒弟,光在我面前一站,都瞧得出。簡直和他兩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性子。”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不知道小天使八寶怎麽了,

祝她能一切安好,順利度過難關,麽噠~

——代表晉江幾個小撲街作者的祝福。

(咳咳,有個厚臉皮的說,會成為金榜的半壁江山,等真成了,我要曝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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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感謝小天使月影薇靈的喜歡,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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