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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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庭芳遠在京城,離慶州府距離甚遠,辯機先生極少會親自前來,莫不是近來滿庭芳虧空得厲害,他原是不打算來跑這一趟。辯機先生聽著屋外大堂小廳人聲鼎沸,無聲翻著賬冊也不發作,只等虛生前來。

坐在辯機先生對面的姑娘約莫十八歲左右,生的清秀可人,似蹙非蹙的眸子令人生憐。她怯生生拉著竺苓的手,低聲道:“姐姐……”

竺苓柔和淺笑,輕攬著姑娘纖瘦的肩,“碧瑤妹妹不用怕,等樓主來後,你解釋清楚便是了。樓主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不問情由的人。”竺苓撥了些胡桃,又把裝胡桃肉的小碟推到辯機先生肘邊,“多看賬簿費神,辯機先生歇會兒吧。”

辯機先生橫眉豎眼的神色很是嚇人,連著見慣大場面的施媽媽也不敢多言,在旁陪笑道:“姑娘說的是。”

趁人不註意,竺苓對辯機先生一使眼色,笑道:“辯機先生瞧你,把碧瑤妹妹都快嚇哭了。”

辯機先生看著這如流水般虧損的銀兩,臉色實在好不起來,口氣強硬道:“給不出好的理由,等樓主來有得她哭的時候。”

碧瑤越發楚楚可憐的模樣,撲進竺苓懷裏,低泣道:“竺苓姐,滿庭芳的情況你都清楚,姐姐幫我。”

竺苓輕拍碧瑤後背,淡笑道:“是呢,放心,有姐姐在。會幫你給說清楚的”

眼下正是滿庭芳忙碌時,誰也沒註意到虛生是幾時從哪裏進來,又什麽時候到的花樓廂房外。虛生從半掩的門縫稍稍往裏觀望了會兒,和煦的笑漸爬上他唇角眉梢,這才緩緩推門而入,語氣松快道:“屋裏這是怎的?”他佯似驚異地看了眼碧瑤,“碧瑤怎會哭的這麽梨花帶雨。”

辯機先生使了重力把賬本往虛生身前一扔,氣勢洶洶道:“樓主看了便知。”

賬冊虛生半月前就派人暗裏抄錄,早是翻閱過的賬本。因發現虧空嚴重,才找辯機先生來演這出戲,趁碧瑤來不及改動上交的賬冊,打她個措手不及,也好敲打一番,讓其近來有所收斂。

虛生緩緩翻著賬冊,仿若瞧得仔細,眉心也蹙得越發緊。良久他翻完兩本賬冊,啜了口熱茶,方不徐不疾開口:“我來前看過滿庭芳的記事,過往兩月生意並不慘淡,怎得收益倒不如從前?如今還到入不敷出地步了,這實在說不過去。”

話說間,虛生眼眸直盯著碧瑤,完全未把施媽媽放在眼裏,畢竟明面上管滿庭芳的是施媽媽,可實則控制人是碧瑤。

碧瑤微抽泣,許久平覆呼吸,委屈道:“前陣子對河的沁春園走水,損失慘重,坊裏的姐妹覺著可憐,所以大家商議著出資幫甘媽媽重建。香賽雪、清平樂和我們這的生意最好,所以捐地多些。”

辯機先生四指猛拍賬冊,惱道:“那不至如此。”

碧瑤嚇得一顫,微濕的眸子我見猶憐,怯怯道:“近來滿庭芳不少姑娘從良嫁人,院裏總是按舊例會封些銀兩給她們,又出了不少份子錢。而新救下的姑娘要請先生教養,加起來又是筆不小的開支。前陣子坊裏舉辦的許多活動,滿庭芳也是出過不少錢。”

這數項都是過明帳的記載,至於當中有多少用度可信也未可知。虛生進了幾口新鮮的瓜果,疑惑道:“這些是該花的,從前的規矩照做無妨。沁春園那,要有需要該施的銀子不必顧慮。倒是近幾月還有數十萬兩銀子去了哪裏,並未見記檔。”

竺苓用團山輕撲,笑嗔地開口:“樓主忘記要我們進購大量落月灩香的事麽。那時漢宮春正巧挪不出這多銀兩,我像碧瑤妹妹借了三萬餘兩,分發給慶州府及周邊的花樓的姐妹。京城可不是慶州府,一筆小錢能打發的。花上七萬兩也是正常。”

虛生仿若醍醐灌頂應聲,忙笑道:“倒是我忘了,辯機先生還有什麽問題?”

辯機先生面有稀微的愧色,豎眉漸平,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一團和氣笑意,道:“竺苓姑娘不說,我也沒記起這檔子事。”

竺苓扶起歪坐在自己身邊的碧瑤,鳳眼一橫,“辯機先生翻臉比盛暑梅雨季變天還快,白叫碧瑤妹妹落淚。”

虛生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為辯機先生分辨道:“畢竟家大業大,辯機先生若不仔細著點,哪日出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私吞錢財,便宜旁人豈不得惱死。”

竺苓抿嘴一笑,“別人我是不知道,碧瑤妹妹必是不會做出這叛主的事來。”

碧瑤身材嬌小纖瘦,平時說話聲很低,極是乖巧,“碧瑤的命是先生救的,哪裏敢做對不住先生的事。”

“近些年,你做事忠心耿耿,我全看在眼裏,豈會疑你。”數十萬兩或更甚多,虛生本無打算追回,但也不想白送人更多。提筆添上賬目,合上交給辯機先生,虛生道:“滿庭芳和漢宮春事多,都由她倆管確實力不從心。慶州府好說,你這來回容易。京師路途遙遠,不便時常來回。反正京城的產業不少,辯機先生索性尋個得力的賬房先生來,派他來管京城及附近的產業,倒也方便。”

辯機先生思量半晌,面目為難盡顯,兀地眸光一閃,開懷道:“樓主這一提,我倒確有個人,做事十分得力。前陣子還想著不能埋沒人才,但沒地方能重用他,就派他來吧。”

虛生淡笑看著演繹自如的辯機先生,心想這小老頭明明早已計劃,竟這般自然毫無破綻。沈吟許久,他頷首笑說:“如此倒好。”說罷他又看向竺苓和碧瑤,“這麽安排,你們會覺有什麽不便嗎?”

竺苓盈盈一笑,搶在前頭道:“自是再好不過了,整日對著那些賬目,我還嫌煩呢。”

碧瑤原想提兩句,不想竺苓堵了自己話,倒不好再勸虛生收回提議。她展眉笑道:“我同竺苓姐姐一個想法。先前管著帳,身上擔子重得很,如今先生請人來幫忙,能輕松不少了。”

施媽媽瞟見碧瑤眼色,連忙笑道:“先生這主意好是好,只是……”

“施媽媽但說無妨。”虛生推窗開了半條縫隙,閉眼賞著樓下極好的絲竹聲,慢條斯理地開口:“是有不便嗎?”

“先生這法子雖是省了碧瑤姑娘的氣力,可院裏時常有開支,要是讓別人來記,支銀兩方面卻也不方便。”

辯機先生擺擺手,沒把施媽媽的話當回事,“老周的宅子就安排在平樂坊對面的昭行坊裏,以後每月要結得緞匹、酒水、脂粉等賬目,直接讓供應的老板與他去結。至於坊裏姑娘特別的花銷,讓老周每兩日開市前來處理,如此也就沒什麽太大問題了。”

施媽媽想要再爭辯兩句,見到碧瑤柔情下隱現狠厲的目光,當即閉嘴沒敢發聲。碧瑤提起茶壺幫虛生斟滿杯,笑道:“先生思慮周全,自然不會有問題。”

虛生撚著手串翠玉珠子,接過碧瑤的端送的茶,放在身前,笑道:“你們且去招待客人吧,無須在這陪我們。”

等人從屋裏走盡,辯機先生默聲取過虛生跟前的茶杯細聞,鼻息間有叫人不易察覺的冷哼,笑意森冷道:“這下作的手段竟敢使到你身上來了,這碧瑤留不得。”

“除去碧瑤,還會有旁人,倒不如暫且留她一命。”虛生拿過紫砂杯,把沾了合歡毒的茶水倒入盆栽中,“沒必要現在殺她,省得打草驚蛇。”

辯機先生捋須點頭,“不錯,她亦是不敢去報自己已被懷疑,那樣她就只有做棄子的命途了。”

虛生無意識撥弄著桌上玉算盤,淡漠地說:“反正跟著合歡齋,她也掙不出前途。”

辯機先生神有憂色,提醒虛生道:“聽聞碧瑤暗裏再查你身份,對竺苓喚你的稱呼有些疑竇。”

虛生側頭望著窗外興隆的生意,笑說:“由她去查,蓮心慧姬明裏暗裏查了多年都無結果,她若能把我底摸得幹凈,倒真有本事了。”

看虛生側顏良久,辯機先生緩緩道:“合歡齋不足為懼,可玄機閣呢?好像無情公子已知道樓主是香盜的事了吧。”

“辯機先生耳聰目明,也該知道我所想。”虛生手指在左手背細布來回摩挲,指尖仿若有股暖流淌過,直入心懷。

辯機先生眉目中有些許隱憂,無奈溫言,“樓主心中既已有計較,我也就不白費口舌了。”

虛生靜了靜心,淡淡道:“你放心,我會事事已無知樓為先,絕不會損到無知樓的利益。”

聽到虛生這樣說,辯機先生搖頭道:“樓主的心意我明白。我不擔心無情公子會做出對玄機閣不利的事來,我是擔心樓主你,無情公子身份特別,與他相交麻煩怕會不斷。”

“我的麻煩還少嗎?”虛生仰頭深呼吸,捏了捏鼻梁道:“往後難有與他相見日子,不說也罷。”

辯機先生頷首說:“樓主接下來打算去哪?”

虛生淡漠道:“無知樓之後數月要托給辯機先生照料了,有件事我要親自去查個仔細。”

“過數日將是每季一次的無月夜,樓主是否親自主持?”

虛生微有一楞,拊掌道:“近來事多,你不提醒我真是忘了。依著從前規矩,交給你去辦吧。不過幫我留間空房,我許會路過。”

“我要不要留塊玉牌給妙手空空兒?省得他每次來偷盜,總要添些麻煩。”

虛生笑說:“可別,你要真給他送塊玉牌去,保準人不來。他就是愛自找麻煩,隨他去吧。”

估摸時辰快到懷明墨醒來時,既已決意不再見,虛生匆忙與辯機先生辭別,仿如落荒而逃般從沿街的窗戶竄出。腳下的平樂坊人聲鼎沸,誰也沒註意到穿一身夜行衣在瓦竄過的虛生。他好像一縷黑煙不出聲響的飄過,三兩下出了市坊,沒多久出現在城門旁,再過會兒已過京郊。

恰如虛生所料,懷明墨醒來立即派一室圍著自己的人去尋虛生下落,一時都不肯耽擱。辛裏月餘前查過漢宮春與滿庭芳的關系,所以直奔滿庭芳而去,沒想還是慢了一步。

黑衣裹體,不仔細瞧很難會發現有人坐在河邊樹蔭暗影下,漾漾河水如今半結了冰,銀霜般的月色灑在冰面上透出陣陣寒涼。虛生靠坐著身後冬青,眉目淡泊如煙,又恍若有一絲情愁凝聚在眉梢久褪不去。

虛生好似自言自語說:“你來的倒快,我原以為還會等上半個時辰。”

沈香自冬青後緩緩走出,瞧見虛生傷懷地容色略有一怔,言語故作輕松道:“無情公子剛醒馬上把身邊人都派去找樓主了,自然沒人會註意到我幾時消失。完全省去我東躲西藏的工夫,趕到這兒來能不快嗎。”

虛生眸光黯淡,微微嘆息道:“他必是要怪我了。”

沈香垂眸覷到虛生受傷的左手,淡笑說:“樓主何苦自欺欺人,無情公子哪會生你氣,他擔心你都來不及。”稍有遲疑猶豫,再瞧虛生此時仿徨,又想到懷明墨醒時哀態,沈香果斷僭越禁言,“樓主不辭而別未免殘忍,與你與他都是。”

柔和月光下的虛生微擡下顎,俊美的側顏有股說不出的勁,堅毅果敢縱是山崩於前絕退縮的氣。遠望無邊黑夜良久,他用少有的柔聲道:“我要查件極危險的事,怎好叫他跟著受累。”

作者有話要說:

默默推自己另本《穿到古代當草魁》,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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