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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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明墨圍坐在炭盆邊取暖,伸在半空的手凍得泛紅。辛裏接過虛生端來的暖身湯,稍稍吹冷些又遞給懷明墨,立刻客氣道:“勞煩虛生師傅了。”

虛生取來件大氅,仔細披在懷明墨身上,手腳極是溫柔,“佛寺修行清苦,寺中廂房沒有取暖的銀碳。寺中人又集中在大殿中談論要事,不宜叫我小師兄特意開庫房,只好讓你們多走幾步到枯草廬來了。”細細觀察懷明墨的神色,虛生淺淡一笑,“找我有事?”

手輕抓著肩上大氅企圖觸到適才掌心不同的溫暖,懷明墨神色平靜,先前的焦慮似冬日暖陽下薄雪逐漸化開,“你還好吧。”

虛生初有一楞,見辛裏同自己一樣不明就裏,只得自己再細想。忽的虛生眉頭輕微挑動了下,苦笑道:“我無事,你不用擔心。”

感到身側氣息的變化,像屋外的天陰霾郁郁,懷明墨恨不能見,頓有沖動想把虛生攬進懷。極力克制住自己,懷明墨越發柔情道:“我知道你對少林主持位的期許,不過這或許於你,是條枷鎖也未可知。”

烘烤取暖的手猶有些微紅,虛生瞥了眼,往銅盆銀碳上稍撒了些水,望著幻化出的白煙,沈靜如水道:“清修地不該有執念,我真沒事。”

“那便好。”懷明墨小啜起碗中暖湯,沒再多說話。

屋裏驀然安靜下來,這種安謐祥和令人舒適,沒人想去打破,又有點沒由來的尷尬。

辛裏默聲服侍在角落,瞟見自家閣主臉頰微紅,似是被炭火熱氣紅暖的。又見平日裏一直拒人千裏的妙僧,突然與人拉進了距離,不自在地幹坐,似乎沾染到了塵俗煙雲。

崖下的撞鐘陣陣響來,就算足不出戶去探個究竟,虛生也知道是少林主持已經被選了出來。內心良久的那股騷動不甘,仿佛隨著這鐘聲逐漸消散,緊盯著燒紅的銀碳,虛生感覺從未有過的平靜。

褚遠鶴脫了鞋進屋,褪去表面的偽裝,露出老頑童的模樣,笑道:“自己門派選新主持,你怎麽一點也不在意。”

枯草廬從未如此熱鬧,虛生略有些不習慣地坐在中廳,跟前的人各有親疏,一時倒拿捏不住待人的態度,只淡笑回話:“虛道與虛悟兩位師兄,無論是誰,皆是接替師父最佳人選。”

譚明陽站在先前未賞過的字畫前,心不在焉道:“你怎確定新主持就是他倆。”

虛生眼角眸光有意無意瞟過季先生,被人打量的滋味著實不自在,他保持鎮定道:“師叔伯思慮周全,不論商榷誰做新主持,我都心悅誠服。”

懷明墨覺察出虛生的局促不安,笑著打岔道:“母親和幾位前輩相聚到虛生師傅這兒來,是為什麽事嗎?”

季先生收回觀察虛生的目光,與季鐸瑞互覷了眼,臉色嚴肅道:“聽說蓮心慧姬最近在江湖走動頻繁,不知是有此事?”

恰如虛生所料,蓮心慧姬近來行動招搖,怎會逃得過眼前這群人的法眼。虛生想到前晚蓮心慧姬的話語,眼看她已被註意上,心口不覺松口氣,又止不住擔心想加派人手保護懷明墨。

褚遠鶴神情沈重,口氣冷了幾分,凝重道:“我們沒見到蓮心慧姬本人,不過瞧見與她武功路數相同的一群少女。”想及過往青鋒派的慘烈結局,褚遠鶴憤然開口:“當年武林的腥風血雨她折騰的還不夠嗎?”

季先生定定地看著虛生,妄圖從他臉上瞧出點線索,終是不得,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猜疑,“不死不休,她要這次依舊如過往執迷不悔,那即使追到天涯,也放不得了。”

玄機閣曉天部記載江湖大多事,轟動武林一時的青鋒派滅門案,自會記上數筆,幕後主謀蓮心慧姬自是逃不過筆伐。懷明墨剛入閣接手時,曾日夜研讀過曉天部所藏的重要年紀事件,當然是不會漏過這件大事,困惑道:“蝴蝶君既是母親舊友,想知道蓮心慧姬的事,為何不去問他呢?”

虛生多年暗查蝴蝶君的情況,深谙其中緣由,卻是不方便道出。

季先生頗覺無奈,想那老友的脾性,再憶過往世間的無情,自己哪能拉的下臉狠了心去問,苦笑道:“他啊,成日在滄浪江飄零不定,找到不易。而且已是成年往日,怕是也問不出什麽線索來,又何必為這些事去打擾他。”

“退隱武林後,他就甚少再露面了。”譚明陽回過身,神情有些閃爍逃避,“可他今日不來,實在說不過去。”

江湖眾所周知,蝴蝶君秦玉安曾與江湖大派的掌門是知交,和少林方丈苦戒大師更是忘年交,如斯交情不見人來,免不得遭人非議,徒留詬病。

石枯道人背手立在窗邊,遠眺屋外的雪景,聞言頗不認同道:“他已隱世多年,不曾耳聞或是不願出面也沒什麽。畢竟懷念在心,不在表面虛假的行為,他有心悼念,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枯草廬裏檀香繚繞鼻尖不斷,縱是懷明墨也很難聞出其他氣味,偏虛生在譚明陽身上聞到股熟悉的香氣。

“今日六皇子帶禦令前來平息紛亂,隱世山莊總算有喘息的時間了。”

季先生進屋起註意大多放在虛生身上,忽聞褚遠鶴所言,出神斯須,笑盈盈道:“清者自清。”

季鐸瑞凝目看著虛生,兀地笑道:“說來奇怪,前段時間頻繁現身的香盜突然就沒消息,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武林中人人在尋香盜,她躲藏起來正常。”石枯道人接過虛生遞過的茶,溫和笑道:“你交友甚廣,怎就不認識香盜呢?”

虛生淺淺含笑,誠然開口:“我倒也想與他相交,可惜總找不到機會。”

指節輕扣身旁墻面數下,譚明陽笑道:“香盜辛苦盜來的畫在你這兒,她倒沒來取?”

“香盜在後山親口贈與貧僧,有天地為證,懷公子為鑒。”虛生深深看了眼懷明墨,似是求助地開口:“香盜闖寺那日,懷公子正在貧僧身旁,你們不信我,大可問他事情經過。”

懷明墨雖目不視,大概知道兩人口中的畫作是哪幅,坦然道:“香盜那日親口承認把蒼煙雪景圖遺落在西海,且說當歉禮送給虛生師傅。”似是有意維護虛生,懷明墨細細道說香盜夜闖少林到枯草廬的情形,細枝末節都說得很清楚。

虛生微微一哂道:“聽到了?省得你們暗裏懷疑我。”

褚遠鶴朗聲擺手大笑,坦蕩蕩道:“倒非有心要疑你,只是香盜冒險硬闖重兵防守的定西王府,聽聞他在盜出蒼煙雪景圖時險些被抓,而且還受了傷。可見她對這畫的喜愛,卻就這樣送了你,實在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香盜行事素來不按章法特立獨行,老哥哥多疑了。”知子莫若母,季先生並不戳穿懷明墨心思,餘光時不時瞟在虛生泰然的面上,“其實歸根結底,這件事與香盜並沒多大關系,真正要找的是利用香盜坑害隱世山莊的那個黑手。”

石枯道人頷首道:“估計與蓮心慧姬脫不了幹系,像是她的做派。”

前有妻子屢遭暗殺的仇,後是自己家族蒙冤的恨,季鐸瑞對蓮心慧姬早已暗恨得想將其挫骨揚灰,憤懣道:“可惜她藏得太好,否則豈能活到今日。”

懷明墨心有多疑,沈吟片晌忍不住問:“若真是蓮心慧姬,她銷聲匿跡多年,何故又出來興風作浪?”

思來想去難有結果,又不見虛生開口露餡,季先生微微蹙眉,露出難得一見得焦慮,平生頭一回有種挫敗感。蓮心慧姬是謎,妙僧和香盜也是謎,仿佛霧裏看花似隔一層,朦朦朧朧看不清,真要戳破,也叫人無從下手。

譚明陽大改平常風火的性子,謹慎了許多,“蓮心慧姬並未現身,此時下定論尚早了些。”

虛生的嘴角浮著淺笑,始終事不關己般只端坐在側。當他聞得譚明陽的話時,雙眸忽擡一瞬,那黑眸似是能吞人的深淵,直盯住譚明陽,像是豹子盯鎖住獵物,直勾勾得令人膽顫。

屋裏人皆被譚明陽引去註意,唯有辛裏無意瞥見虛生瞬息間的神色,不由大駭深吸口氣。懷明墨低聲詢問:“怎麽了?”

辛裏定神再瞧,只見虛生神容淡泊,那一剎那仿佛就是自己看花眼,小聲回道:“適才才是妙僧真實的面目吧。”

方那瞬息的狠厲氣息,敏銳如懷明墨怎會感受不到,只不過是他刻意自欺不當回事,偏還是落進辛裏眼中。懷明墨心底有些泛苦,似是無聲的呢喃:“你既已遁入佛門,怎又沾上塵孽。”

何等厲害的內力,才能聽到連季先生都未曾聞得地低語。辛裏分明地看到虛生眸珠微動,又借餘光瞟了眼懷明墨,越發駭然虛生的深藏不露,“要不要現在揭穿他?”

懷明墨微搖頭,淡淡道:“且再看吧。”

不到萬不得已,自家閣主都不會傷這妙僧半分毫毛,明是深知這理,辛裏到底是不甘心一問。

季先生忙著與身邊幾位武林泰山北鬥談著對策,卻見懷明墨與辛裏在旁輕聲嘀咕,只是聲音太輕,半字沒聽到。又見懷明墨面露些許苦悶,季先生關懷道:“是身子不舒服嗎?臉色看著不大好。”

滿屋人果然全朝懷明墨望去,把懷明墨一時瞅得極不自在,面色從容淡然道:“我與辛裏在商議調查蓮心慧姬的法子,可惜還沒想到十拿九穩的辦法。”

“萬全的方法本就不是一時半會兒想得出的,有母親和叔伯們在,你也別太操心。”

中廳的萬字雕紋窗不知被誰推開條細縫,細絲的冷風吹進屋裏,湧進崖邊古柏的清冽香氣,流動在鼻尖沁心醒神。虛生雙腳默默下了地,單手在胸前撥著玉珠,神情有些清冷,隱約間又似有些郁結。半晌,他嘆息一言:“既已打草驚蛇,還擔心尋不到蹤跡嗎?”

不論自己是什麽身份,虛生總是努力隱於暗中,突然被眾目睽睽,就好像是夜鷹撲騰在驕陽下,顯得突兀而詭譎。

盡量控制著自己神態,虛生神情平和,慢聲慢語,“江湖上以女子為殺手組織不多,何況是有這般鮮明特點的殺手組織。依這條線索去順藤摸瓜,應該是能查出些東西,即使查不出這組織與蓮心慧姬的關系,只要深入調查,終有撥雲見日的時候。如果與蓮心慧姬無關,那各位現在的猜測便毫無意義,要與她有關,再商議如何處理不更妥當嗎?”

說出的道理很簡單,更不是別人想不到的詭秘法子,屋裏的人全是行走武林多年的老手,只因為心焦則亂,一時蒙了心智,經虛生一點頓時醍醐灌頂。

“我是老了,眼濁看不透。”褚遠鶴感慨笑道:“竟一點沒想到”

石枯道人捋須盯了虛生良久,揶揄道:“難得你說這多話,平常到我那兒,跟尊玉佛似得,惜字如金。”

“下棋不語。”虛生唇角眉梢沒見多餘笑意,淺笑的弧度真像是尊雕琢的玉佛,常年難有微動,“並非褚大哥眼濁思昏,是你們心切想得覆雜,才會忘記江湖最容易的方法。”

季先生捉摸著虛生開口的心思,沈靜道:“見慣江湖的齷齪陰毒手段,確實忘了該怎辦正大光明。”

懷明墨亦是沒摸透虛生所想,慢條斯理道:“這事不宜大張旗鼓去做,母親及長輩若是放心,交給我來辦吧。只要武林中確有這樣一個組織存在,哪怕藏得再深,我也定能查出來。待到找出這殺手組織的首領身份時,甚能確定是蓮心慧姬所為時,你們再出手也不遲。”

藏在江湖多年的老狐貍,擅長就是會看天覺出風吹草動,要是四大派和隱世山莊動靜稍有,想要再抓這奸詐陰毒的狐貍,只怕更難。滿屋的人沒有想不透這道理的,季先生哪怕再擔心懷明墨安危,也不得不承認,眼下只能這麽做。

季鐸瑞瞧出季先生的擔憂,連忙道:“二姐你放心,這事我會幫著明墨同做。我甚少行走江湖,武林認識我的人不多,辦起事來也容易。”

“看來只好麻煩你照應。”季先生轉身看向虛生,躬身一揖,口氣當真是客氣,“虛生師傅知交布武林,還望若得蓮心慧姬的消息,能及時通知我兒。蓮心慧姬禍及武林,絕不是可姑息之人,亦是不可信的人。”

武林泰山如斯待自己,虛生是怎也想不到的。他忙不疊側身毫不接禮,神色間掩下慌亂,淡然道:“小僧受不起,也不會負季先生所托。”

褚遠鶴打哈笑道:“季音童啊,你這模樣被傳出去,怕是要損少林清譽了。”

虛生淡笑答:“世俗之言,哪裏影響得到少林。”

廬外的天色越見昏暗,才停的飛雪逐漸又飄起,覆蓋來時的腳步。廬裏難得相聚的老友聊得熱火朝天,直到二更鐘聲敲響,方三兩比肩離開枯草廬。待眾人散盡,虛生到寢臥瞧了眼熟睡的子規,無奈一笑,只得獨自在中廳收拾茶具,腦中浮過子規稚嫩的模樣,忽覺心口一抽痛,手中天青釉瓷杯碎了滿地。

天下宴席終有散,少林的新主持既已選定,次日清早不少武林人士便紛紛離去。季先生等人因與少林情誼深厚,遂留過午時又小聚半晌,適才結伴下山。虛道是新上位的主持當然是親自陪送,只是另眾人未曾想到,虛生竟會破天荒地下無妄崖相送。

虛生著回平常的扮相,惜字如金地走在人群最後,陪著懷明墨緩步拾級而下。懷明墨話本就不多,而眼下虛生在旁,心中像是緊纏的麻線團,越發五味雜陳,亦是尋不出話題打破靜謐。

眼見不過百步就要到山腳,虛生忽地停住步伐。懷明墨覺到身旁人的頓足,剛想張口詢問,就聽虛生低聲道:“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一路小心。”說罷,也不等懷明墨反響,他就邁了步子轉身就往山上走。

“閣主……這……”辛裏不知所雲地望著虛生的背影,一時語頓。

懷明墨睫毛似被殘雪壓得很低,嘴角的笑似有若無,平淡道:“他能來送就夠了,走吧。”

虛生身著月白僧衣躲在漫天雪季中,令人難以察覺。他面無神情地目送季家的車馬滾滾離去,揚起滿地白皚落雪,消失在自己視野,這才腳尖微點,蹭地躍起數十丈高,飄然飛回無妄崖。

霜雪紛飛中靜立的枯草廬,仿佛與世間隔絕的境地,又像天地用冰天圍起的牢籠,今日似乎特別的沈寂而了無生氣,。虛生手扶樹幹立在古柏粗枝間,竟生出一股想逃離的恐懼。

虛生站在枯草廬門外猶豫良久,才緩緩推開房門,頓有味濃烈地脂粉香飄出,心裏頓惱語氣冷道:“誰許你擅自前來。”

竺苓料準私自趕來會遭冷遇,卻不想虛生竟是這般嚴苛無情,炙熱的心像被厚雪瞬覆,連面上嬌俏的柔笑都被凍住。她絞著指間的帕子,半晌低聲道:“我來時仔細調查過,無情公子已派人撤了日夜監視我的人,應該是對我不再懷疑了。”

擦身走過竺苓身邊,衣袖險要相觸時,虛生有意動了手,半點餘溫未留給滿眸淒哀的美人。虛生用鐵夾稍稍撥動炭盆底下沒燒盡的銀碳,悄聲無息盤坐在前夜裏懷明墨坐的圈椅上,左右張望不見子規身影,方雙唇微動,“你找我是為何事?”

竺苓小心磕上房門,也不敢坐,只站在離虛生三尺遠的距離,關切道:“聽聞前陣子樓主遭刺客襲擊,沒事吧?”

虛生眼皮不見擡一下,微垂的眸中極不耐煩,口氣還算平和道:“什麽事?”

美人噙淚本該最是惹人憐,偏是虛生不會擡眼一見,又或註意後也視而不見。竺苓稍有平覆哀苦的心緒,柔聲道:“前些時日您派人送來的賬冊,我已讓人去核實,滿庭芳的賬目確實有問題。”

“當年在慶州府遇到你,我記得也是個這樣的雪季。”虛生頓了頓,手不自覺撫上懷明墨觸及過的椅把,緩緩道:“想來快有十五年了。”

竺苓猛地跪地,道:“樓主救命之恩,竺苓不敢忘。”

“你起來說話。”虛生睨過一眼,淡漠道:“說來你快二十了吧,這些年辛苦你在外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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