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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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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少爺可算回來了。”出來迎接的老頭是隱世山莊的總管事,沈常林樂呵著攙扶正在下馬車的懷明墨,“這兩天連老太太都在叨念起你,你要再晚點回來,恐怕季先生要派莊裏人沿路去尋你了。”

懷明墨拋下在卸行李的幾人,隨沈常林往山莊裏慢走,淡笑說:“我每日派人送回的家書,母親沒收到麽?”

沈常林雖是管事,在隱世山莊的地位卻從沒被人看低過一等,他似是懷明墨的長輩,慈愛的拍了拍懷明墨挽他右臂的手背,“家書怎比得過見到人放心,你出門從來是報喜不報憂,季先生哪裏敢信你送回的家書呢?下次啊,別抱病出門,事忙不完,但身子拖得垮。”

“知道了。”懷明墨聽得山莊裏似乎比平時忙碌,此時又時近飯點,他聞到些菜食似是葉元愛吃的點心,笑道:“小葉元來看望荀先生了?”

“什麽都瞞不過少爺你。”提到那古靈精怪的小葉元,沈常林笑意越重,“三天前就到了,老太太、二太太喜歡他,現在連三太太也寵著他,這不天天各院小廚房做好點心,早中晚的給他送去。”

辛裏追上兩人的步伐,聽到那難對付的小葉元前來,直搖頭輕哼,“這小鬼頭就是知道隱世山莊有好吃的,所以三天兩頭往這跑。”

懷明墨想起葉元因被辛裏訓,故意整蠱辛裏的情形,輕笑道:“你和小孩子計較什麽。”

辛裏朝上翻白眼,憤憤道:“我沒見過比他還會制毒的小孩。哪次不是帶來毒不死人的毒.藥,給我和駱辰難堪,我真不敢把他當小孩子看待,萬一掉以輕心,哪日他玩膩了,索性毒死我們都說不準。”

想起上回辛裏和駱辰在院裏犯傻的模樣,上上回他倆在湖邊笑不停的樣子,還有上上上回連續打噴嚏五日的慘狀……沈常林忍不住朗聲大笑,“誰讓你倆第一次見他時輕看他,現在小葉元不就在給你們看他的本事了。”

“那也該適可而止吧?”辛裏聽到葉元名字不由顫栗惡寒,警惕地張望四周,怕極了葉元會突然竄出來,“不行,我白天得躲著他,免得又遭害。”

季先生的松照館坐落在山莊內的祠堂後,過河即到,沈常林只把懷明墨送到館外,轉身去忙山莊裏大小事務。霞落松間,映照在懷明墨清素的衣衫上,照進他墨黑的眸中,流盼生輝,他唇角的淡笑愈漸溫柔,目光所及處,皆是光明。

“辛裏沒跟你來?”季先生書房內窗門大敞,所以很遠便能瞧見懷明墨。

任由季先生把自己扶進書房,懷明墨輕笑道:“小葉元不是來了嘛。”

“還沒講和呢?”喬紹芝領著松照館裏的小丫頭進屋,親自給懷明墨攪了塊臉帕。

青桃同情道:“那小娃娃精怪的很,還特記仇,哪裏肯隨便放過辛裏他們。”

“他們現在見葉元就是耗子見到貓,能躲則躲。”懷明墨失笑道,用溫熱的臉帕輕擦幹自己額鼻上的薄汗,等屋裏人都撤出,嘴角弧度微平,肅然道:“母親找我有事?”

季先生面色沈重,眉目微蹙滿是疼惜,“聽說你在慶州府又遇到偷襲了?”

雖有再三叮囑,懷明墨也知瞞不住季先生,幹脆點頭淡笑道:“自我接手玄機閣起,暗殺的事還少麽。母親不必擔心,我尚能應付。”

“是香盜?還是……宮裏。”

“說來奇怪,這次幫我們解圍的女子,就是那日阻攔辛裏追香盜的劍客。”懷明墨語調悠然未給予正面答案,但足以讓季先生心中有數。

“看樣子,你沒白維護香盜。”季先生托腮看著懷明墨細微的神情變化,戲笑說:“二弟先前考慮得比我周全,看來我真該嚴肅考慮下接納香盜這兒媳婦的事。”

懷明墨如今已是二十有餘的年紀,換在平常人家,早該是成家生子,不過季家從來都不是父母之命的迂腐人家,所以季家的小輩拖到今時仍未有嫁娶。沒家人催促安排,懷明墨倒真是一心撲進江湖前朝,才拖得這年紀仍是個孤家寡人,季先生雖暗裏焦急,但也沒逼迫他隨意娶個女子。

“別又亂點了鴛鴦譜。”懷明墨想起安婧玥剛投靠山莊時所鬧笑話,不由戲謔道。

“哎,我那時怎麽知道,你三嬸心已有所屬。”季先生提起季鐸瑞就來氣,憤憤不滿說:“你小舅也真是,人家已表明非君不嫁了,還來湊合你和你三嬸,好在你和阿玥堅持,不然要鬧出多大笑話。他一個大男人做事,那麽忸怩做什麽,老太太沒差點被他氣死。”

懷明墨清楚記得季鐸瑞大婚時,自家外婆可高興壞了,但聞得季先生這敗壞的口氣,他便作罷沒再多說。屋裏突然清冷靜寂下來,季先生見懷明墨眉間似蹙非蹙似有心事,以為他身體尚未康覆,關切說:“怎麽了?身子可有不適?”

“母親是否識得妙僧虛生?”

“少林那位妙僧?”季先生收斂嬉笑,黑眸微動,“虛生和尚……我與他有過幾面之緣,是個不可測的人。”

這話回的微妙,懷明墨細細嚼透話裏暗意,不自主地藏起心思,淡淡道:“母親,不喜歡這人?”

“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這個人雖然現身在江湖,卻與香盜同樣神秘。”季先生頓語片刻,“他不止與武林正道各大派的掌門是忘年之交,有傳聞他與西域魔教水無宮的宮主亦是莫逆好友,北孟、西蜀、南齊、西域下到市井,上到王孫,認識他的人很多,他的朋友太廣。可是就是這樣,他的身世過往、武功深淺都是迷。遇到他,你還是小心點好。”

“兒子在慶州府受過他恩。”懷明墨訥訥開口,終究沒把自己懷疑說出口。

季先生頷首略有耳聞,輕笑道:“家書我每封都有看,辛裏提起過你在慶州府病重,是他把你醫好了。”她伸手按握懷明墨冰涼的手背,慈愛道:“你若覺得這人能交,隨你心去做。”

懷明墨神色淡然恬泊,情緒卻有些寂寂低落,他起身行了個小輩禮,“是,兒子知道。”

“早些回晚汀館吧,這時候估計荀先生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季先生瞧出懷明墨意欲離開,不多做挽留,“近來我讓姜典多添了人手,想必不敢有人來莊裏行刺。”

寂寥梧桐鎖清秋,天邊不知幾時下起淅淅瀝瀝的秋雨,懷明墨走在長廊間躲雨,心情郁郁不得展,連身後忽然出現個人都沒發覺道。

季博儒輕拍一記懷明墨後背,探頭瞧見他沮喪的側顏,朗笑道:“怎麽了?郁郁寡歡的樣子。”

“博儒姐。”懷明墨扯出抹不大好看的淡笑,試圖粉飾太平。

季博儒雙掌頓時壓上懷明墨雙頰,瞧他有些呆楞出神,輕嘆笑道:“不想笑就別笑,怪難看的,”松開雙手,他拉著懷明墨坐到長廊邊假山上的亭間,“說吧,發生了什麽?從前你即使心情再不好,也不曾露出這樣的神情。”

“沒什……”話未出口,嘴已被季博儒的手掌捂住。季博儒看似性格大大咧咧,其實她脾性如生母季先生,剛中帶柔,心思細敏的很,“你騙得了全山莊的人,也瞞不住我。無情公子是生情了吧?是不是香盜?”

“博儒姐別戲謔我了,江湖紛亂,前朝動蕩,哪裏有氣力想兒女私情。”

“你啊,口是心非。欺瞞的了天下人,勸不住自己。”季博儒深谙懷明墨愛藏心事的性子,岔開話題道:“聽說你在慶州府去了趟漢宮春,還遇到美人竺苓,怎樣?有何感想?”

懷明墨眸底劃過絲狡黠,悠然道:“你……差遠了。”

季博儒呆楞一會兒,氣惱地輕彈懷明墨額間,碎碎念:“你這人,忘恩負義,虧我剛好心安慰你。你今天可給我說清楚了,我哪裏就差了?”

“人家是喜怒不形於色,你呢?也只有宋大哥受得住你。”

談及到宋岳善,只見季博儒露出女兒家稍稍的嬌羞神色,嗔道:“關他什麽事了。”

“早點出閣吧,已經是老姑娘了。”南宗玉虛派的大弟子宋岳善,人品貴重,未到而立之年,已名揚武林。對這樣一個姐夫,懷明墨是非常滿意的,自然不想家姐再耽誤年華。

“半斤八兩,你倒好意思說我。再說……他不上門提親,難道要我整日催逼他嘛,總不能又我提彩禮去吧。”季博儒聲音越說越輕,說道後面是又羞又氣,登時漲紅臉頰,既惱懷明墨話毒,又嫌宋岳善不夠膽大,心裏免不得咒罵上幾句。待她反應過來,才發現懷明墨早已不見,頓時氣岔又抿嘴翻白眼嘀咕了兩句。

霞雲漫天,懷明墨回到晚汀館時,蒙蒙秋雨已悄然停止,飄過的雨雲仿若懷明墨心中陰霾散罷。

“閣主。”紅姑見到懷明墨屈膝行禮,看似面無表情,懷明墨卻從口氣裏聽出點怨氣。

“紅姑起來吧。”懷明墨彎腰想扶起紅姑,誰知她微一側身躲來。

紅姑非但沒起身,反而伏地聲略響道:“屬下看顧不力,致使閣主在外病重,忘閣主懲罰。”

“紅姑說得嚴重了,我不過是車馬勞神體力不支,哪裏是得了重病。”懷明墨柔溫慢語,神情看似平常,右手抓上紅姑手臂,想要把人拉起。

“閣主仁心,可屬下確實照顧不當,閣主在外重病,雖然屬下不再身旁,卻難辭其咎。有負貴妃娘娘托付、有負季先生信任,望閣主責罰。”

再三堅持下,懷明墨緩緩松開手,直起身背手而站,淡笑的面色委實在難看,“紅姑堅持,那明墨也只能應你要求。”他冷聲喚來趴在晚汀館外墻上觀察館裏的辛裏,說得慢條斯理似清秋微風撫過,猶是溫柔,但已帶了些許寒氣,“紅姑平日人忙事多,怕是不能兩頭兼顧,以後晚汀館裏管事一職,你去玄機閣挑個來做吧。”

遲早發生的事,辛裏沒絲毫驚訝,恭順地接過命令,便把懷明墨扶進晚汀館裏,晚汀館外獨留伏地的紅姑。

鄭豐年自館門後慢慢走出,跨出門檻,對跪在地上的紅姑道:“紅姑,起來吧。”他看向滿臉震驚的紅姑,嘆息道:“你似乎還沒發現自己錯在哪,閣主這麽處置你,看來並沒冤你了。”

“閣主鬧小孩子家脾性,你們還不知道勸。”紅姑聲微響,一副得理的樣子。

“勸?”鄭豐年淡漠地緊盯紅姑含不忿的眸子,哼笑道:“紅姑,你覺得你的行為是在勸閣主嗎?你那是在逼迫,迫使閣主服從。紅姑,你還沒想明白閣主何故罰你。我只問你一句,現在玄機閣的閣主是誰?”見紅姑微咬下唇,固執地不願答話,鄭豐年目光漸冷,“閣主承襲玄機閣一把手已有八年,可不止是你,玄機閣裏不少老人,雖然表面恭敬,可內心深處,怕是都還以貴妃娘娘為尊吧。”

紅姑當機立斷道:“我沒有。”

“沒有嗎?”鄭豐年抱臂靠在門邊,語氣稍有緩和,“可是你們總是在用季貴妃施壓,強迫閣主屈服。如果連出行這樣的小事都要被掣肘,那你們倒不如把貴妃娘娘請回來。所以閣主罰你,不是因為他任性,只是因為他是玄機閣的閣主。”

鄭豐年伸手仍不紅姑開竅,無奈地搖頭道:“你想通了就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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