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冬。

第一場雪踩著年關而至, 時逢休沐，尹嬌嬌和書亦茗便甩了府裏那仨小的，出門踏雪賞梅。

兩人也沒讓隨從跟著, 穿戴好後，就相攜著從側門出了門。

雖當了這麽久的主子，但兩人都更偏向於無人打擾自由自在的狀態。

尹嬌嬌不讓人跟, 哪怕是侯府裏陪嫁的嬤嬤, 也不敢說個不字，更不用說小文小雲這些深知兩人脾性的了。

今兒雪挺大, 因著出門早, 兩人便去了之前一直每曾去過的梅苑，因戴了毛氈鬥笠，又圍著厚厚的圍巾，只露出兩只眼睛, 哪怕梅苑賞雪的人眾多, 兩人倒也沒被人認出來, 反倒因為人多, 可以毫無顧忌地在人群裏牽著手。

反正人擠人，也沒人知道那麽多手牽手的小情侶中，有一對是他們倆。

平日裏尹嬌嬌就很不在乎所謂的‘體統’, 但像今天這樣，在人群中牽著手，還是少有的, 再應著漫天的雪和紅梅，頗添了幾分浪漫和甜蜜。

兩人在梅苑賞玩了大半天，出來後，便往長慶街去了。

長慶街是京城最繁華的三條街道之一, 這條街上的特色館子最過，且味道最地道，尹嬌嬌出門的時候就跟書亦茗說了，她想喝羊肉湯，於是賞過雪，書亦茗便帶她來喝羊肉湯了。

這家稻平羊湯館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店面不大，店內一應陳設也很樸素，但生意卻非常火爆，這還沒到午飯的點，店裏就已經有不少食客了。

書亦茗牽著尹嬌嬌的手進了店裏，小二也沒有因為兩人衣著不俗而特殊對待。

說白了，他們店，招待過的達官貴人多了，多大爺都見過，不稀奇。

不過書亦茗摘了鬥笠，小二馬上就變了臉色，帶著兩人進了裏面為數不多的包間——說是包間，其實就是屏風隔了一下而已。

落座後，尹嬌嬌才把鬥笠摘下來，書亦茗自然地接過，給她撣去上面的雪。

“你和這家店主認識？”尹嬌嬌捧著書亦茗遞給她的水杯，低頭喝了一口熱茶：“什麽時候的事兒啊，我都不知道。”

剛剛小二表情的變化，尹嬌嬌當然看到了。

“有過一面之緣，”書亦茗伸手抹掉她額角雪水留下的痕跡，輕笑著道：“送了那店主一幅字帖，就認識了。”

尹嬌嬌聞言，沖書亦茗豎了豎拇指。

稻平羊湯館她雖不怎麽來，但也是有耳聞的，聽聞這家店店主來頭極大，後臺硬得很，脾氣也特古怪，誰的面子都不吃，來這裏，就得按他們館子的規矩，座滿了，就在外頭等著，從來沒有說因為哪個貴人身份不得了而破例的。

能給書亦茗這麽大的優待，尹嬌嬌自然很驚訝。

她喝了半杯茶後，才小小聲問書亦茗：“這家店店主到底是誰啊？”

因為只是屏風擋了一下，並不隔音，店裏食客又多，尹嬌嬌只能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書亦茗。

書亦茗看她一眼，也不知道是今兒的雪潤過她的眼睛，還是她真的特別好奇，總之這會兒，她的那兩只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又黑又潤，直勾勾盯著你時，忍不住就心癢癢，書亦茗喉結滾動了下，最後輕咳了一聲，低聲反問：“想知道啊？”

尹嬌嬌點頭：“嗯嗯，想！”

書亦茗：“……”

片刻後，他指了指自己臉頰，以眼神示意尹嬌嬌。

尹嬌嬌都沒猶豫，直接在他臉上親了下，還不住催促：“快說快說。”

她好奇這個店主很久了。

見她親得這麽快，書亦茗感覺自己大概可能似乎是被敷衍了。

於是，他又指了指另一邊臉頰。

尹嬌嬌：“…………”

見她這次沒立刻就親過來，書亦茗眉頭挑了下，已示催促。

尹嬌嬌抿了抿唇，嗔了他一眼。

書亦茗眉梢眼底，連帶著嘴角，全是笑意。

尹嬌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遂了他的意，傾身過去，在他另一側臉頰上親了一下，因為有點惱他故意調戲自己，尹嬌嬌便使壞，沒像剛剛那一下一樣，親了立馬就退回去，她沒動，保持親他臉頰的姿勢，還舔了一下。

原本只想撩一下娘子，占點小便宜的書亦茗：“……”

感覺到他氣息都突然屏住了，尹嬌嬌便樂得瞇起了眼，正要再治他一治，屏風突然動了一下，小二端著熱騰騰的羊頭湯，閃身進來：“二位客官的羊肉湯好了，請慢……”

後面的話沒說完，小二便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樣，陡然沒了音。

尹嬌嬌眼前黑了一瞬，馬上退回去做好，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看都不看小二。

小二整個人都已經呆滯了，站在那兒，雕塑一樣，動也不動，還是書亦茗最沈穩——臉皮厚，他只是輕咳了一聲，便語氣如常道：“放下罷。”

小二這才回過神來，忙把兩碗羊肉湯給兩人放下：“二位請慢用。”

說完，逃也似的跑了。

這家館子的湯特別入味，粉絲也勁道，尹嬌嬌喝過幾次，挺喜歡的，但這會兒，她根本顧不上去管面前那碗熱氣騰騰飄香四溢的羊肉湯，只瞪著書亦茗。

書亦茗自知理虧，沖她討好一笑：“不是一早就念叨著要喝麽，醋加幾勺？”

他說著就拎過醋瓶，要給尹嬌嬌加醋。

尹嬌嬌想了想，還是氣不過，沒理他，伸手就捏住了他的臉，一邊一只手，咬著牙故作兇狠道：“你還笑！”

書亦茗原本覺著理虧，但被她這麽一捏，馬上笑得更開心了：“娘子息怒，為夫錯了，再不敢了，娘子就……”

“兩位客官，這是我家店主送給兩……”

小二端著一盤手撕羊肉一盤秘制酥餅，又石化在當場。

尹嬌嬌臉噌一下就紅了，她收回手後，頭都沒擡，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書亦茗也覺得有點太那啥了，兩次都被撞了個正著，不知道是他點背，還是小二故意的。

他點了點頭沖小二道：“替我謝過你家主子。”

小二嗯嗯兩聲，這次連話都不說了，放下東西就跑了。

等小二走了，書亦茗才看向氣呼呼生悶氣的尹嬌嬌，他坐過去，輕聲道：“他又不會出去亂說。”

尹嬌嬌嗔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書亦茗：“我沒有！娘子真的冤枉為夫了！”

尹嬌嬌其實也不是生氣，她就是有點難為情，可聽書亦茗又這麽說，她馬上就板直了嘴角：“你肯定是故意的！”

書亦茗哪裏看不出她根本沒生氣，於是一臉為難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道：“那不然，為夫親你兩下，好不好？”

尹嬌嬌：“……”

她瞪大了眼，眼看著書亦茗要親過來，馬上伸手推住他胸膛，哭笑不得道：“別鬧了，等下又被撞到！”

連著被撞破兩次，尹嬌嬌頭都大了。

書亦茗一把抓著她的手，輕聲道：“他肯定不會再來了，放心就是。”

連著撞破兩次，別說尹嬌嬌難為情，小二也難為情啊！

尹嬌嬌忙道：“不鬧了不鬧了，不生你氣了，快點停下來！”

書亦茗正色道：“本就是為夫的錯，當然不能讓娘子吃虧，理應還回來……”

尹嬌嬌不得不往後面躲，書亦茗差不過半個身子都壓在了她身上，最後還是尹嬌嬌求饒似的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書亦茗這才放開她。

鬧這一通，尹嬌嬌出了一身汗，偏生書亦茗還不安生，在她拿著勺子要喝湯的時候，在她耳邊嘀咕了一句：“看罷，小二沒來罷？”

尹嬌嬌：“……”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轉頭看向書亦茗，幽幽道：“書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特別不像個知書識禮的讀書人。”

書亦茗把她耳畔的碎發撥到耳後，笑著道：“那是自然，在自己娘子面前還要守那些個規矩，可不是無趣得緊麽，而且……”

尹嬌嬌眼皮跳了一下，直覺他接下來說的定不是什麽好話。

果不其然，她還沒來得及讓他閉嘴，就見他湊過來，在她耳邊低笑著道：“為夫跟娘子情投意合……”

尹嬌嬌紅著臉，一把捂住他的嘴：“吃飯！再亂說今晚你睡書房！”

書亦茗眨了眨眼，輕輕道：“哦。”

嘴唇還有意無意地在尹嬌嬌掌心蹭過，尹嬌嬌一張臉更紅了。

她觸電一般收回手後，就不再搭理書亦茗了，這男主人設崩得，她都快沒眼看了。

書亦茗看著腦袋都要埋進海碗裏猛喝湯的尹嬌嬌，忍不住笑了起來。

都成婚這麽久了，怎麽還是這麽不經逗？一逗就臉紅，耳朵也紅。

身旁的人笑得實在太放肆，尹嬌嬌就是想忽視都難，好一會兒，她忍不住也笑了，便推了書亦茗一把：“你快別挨著我坐了，飯都不能好好吃了。”

書亦茗輕嘆著道：“那可不行，挨著娘子坐，吃得香。”

這話戳中尹嬌嬌奇怪的笑點，她笑個不停，一邊笑一邊錘書亦茗：“你今兒是不是故意的！快被吭聲了！”

書亦茗就是故意的，最近朝堂事務多，翰林院也忙，他都有日子沒好好陪她了，難得見她這麽開心，便多逗了幾句。

等兩人喝完羊肉湯，從館子出來，尹嬌嬌這才想起來，光顧著胡鬧了，連店主的身份都忘了繼續追問了。

因著剛喝了熱湯，又大笑了幾場，尹嬌嬌渾身暖烘烘的，便把圍巾拉了下來，她牽著書亦茗的手晃了晃：“那店主到底是誰啊，你還沒說呢？”

書亦茗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個名字。

尹嬌嬌站在那兒，瞪大了眼，滿臉震驚，她看著書亦茗：“你不是在誆我罷？”

書亦茗一臉，你看為夫像會誆你的人麽？

尹嬌嬌想到了什麽，一臉驚訝又好笑道：“那……這百年的歷史，創辦這館子的，不就是……”

書亦茗點了點頭。

尹嬌嬌又楞了好一會兒，片刻後，驀然爆笑。

現在的店主竟然是廉親王府的小王爺，創辦這館子的還是老王爺！

尹嬌嬌算是服了皇家這父子倆了，怎麽這麽好笑。

書亦茗就看著她笑，一臉的寵溺。

陳府的馬車恰恰從長街上過，小丫鬟看到兩人跟主子匯報後，陳夫人和林夫人掀了車簾朝外看，瞧見的就是這一幕。

人當事人都無所謂，反倒把路過偶遇的兩位貴夫人給羞到了。

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緊緊相扣的手，還有那讓人想無視都不能的甜蜜，陳夫人先回過神來，她紅著臉沖林夫人道：“我看咱們還是別過去打擾他們了。”

林夫人這才回過神，她笑了一聲：“嗯，走罷走罷，回頭再單請好了。”

兩人放下簾子，趕忙讓車夫走了，好像走慢了就是犯了什麽錯一樣。

車子走出好遠，陳林兩位夫人，才互相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笑了好一會兒，陳夫人才唏噓道：“都說縣主同書大人感情好，我也不是不知，今兒一見才知道，我還是太淺薄了。”

林夫人掩著嘴道：“喲，你這是埋怨陳大人呢？”

陳夫人柳眉一豎：“說得你沒埋怨過林將軍似的！”

這話說完，兩人又樂了。

埋怨倒不至於，單就她們自己，也做不到像尹嬌嬌這樣，旁若無人同夫君手牽著手走在大街上。

她們以前都不知道，夫妻生活還能過成這樣的，現在可算是長眼了。

真真是羨慕都羨慕不來。

作者有話要說：  書亦茗：睡書房是不可能的，娘子忘了咱家書房壓根沒有床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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