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忘川河畔的滿簾緋色中, 她白衣勝雪，伴著漫天花雨, 笑意瀲灩。

聶梵的心無意識的抽搐片刻：“阿寧——”

話音剛落, 素衣的少女頃刻化作緋色花瓣，消散在漫天花雨裏。

“不！”他伸手，試圖留住那抹殘影, 少女卻早已消散的成滿地芳菲。

忘川湖畔的風溫柔卻也寡淡, 拂起滿地芳菲，又任由它緩緩落下。

聶梵掙開腳邊的束縛, 向前踉蹌幾步，呆呆的看著自己抓住的一瓣緋色。

這裏是冥府, 彼岸花可映照來客前生執念。

方才的身影不過是映照出的一場幻境。

他明知這些，卻仍舊不受控制的想要再次入境，看一看熟悉的身影。

可漫天的花瓣再也沒有引出其他幻境。

聶梵站在花雨中，良久，才開口說道：“我會找回你的。”

他將手中的花瓣揚起, 只見鮮艷的花瓣順風而去, 緩緩落於忘川之中, 帶起層層漣漪。

一定、會找回她的。

他對自己說，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聶梵轉身, 擡腳便往奈何橋而去。

奈何橋下水波蕩漾, 仿佛有情人的繾綣眸光，略過來來往往的游魂。

聶梵踏上橋面, 正欲探尋此處的秘寶, 只聽橋下噗通一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落進了水裏。

聞聲望去, 只見河面平靜, 未有漣漪。

清澈見底的河水裏，倒映他的面容，聶梵看著水中的自己，微微一怔。

只見水中的畫面飛速變換，映照得確是他的前半生，自凡人聶梵的癡妄、到獨闖大婚之日的孤勇、以及魔神的蘇醒與出世。

這些記憶裏，白寧的身影一次又一次的出現。

畫面的最後，是她仰面落下寂滅崖，淩厲的長風吹過她的發梢，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聶梵握緊橋上欄桿，手背上青筋暴起。

畫面歸於漆黑，卻也沒有散去。

這些不過是幻境罷了。

聶梵移開眸子，努力不叫這裏的諸多記憶侵擾自己達成此行目的。

對，焚心鏡。

他要來帶走焚心鏡。

聶梵揚手，作勢便要掀翻這座橋，看看這面鏡子到底在哪裏，就在這時，河面畫面突變，水波緩緩蕩漾，顯露出一方小院的模樣。

那小院四四方方，墻外桃花爭奇鬥艷，在凡人聶梵的記憶裏無比熟悉。

聶梵手頭動作一停，目光不由得再次被畫面吸引去。

接下來的畫面，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故事。

他看見白寧推開小院的門，將破舊的小院打掃得一層不染，她在庭院裏搬了一個長長的貴妃榻，午後時常在榻上伴著春光歇息。

這樣的生活日覆一日，像是完全沒有變化，可畫面裏的白寧卻肉眼可見的豐腴起來。

原本纖細盈盈一握的腰肢，漸漸胖了些許，她懊惱的將傳不了的衣裳丟在一旁，在衣櫥中選了件寬松的長袍。

聶梵眸光一暗。

他記得，那是他曾留在那裏的衣裳。

許是這橋下的畫面太過真實，讓他竟不由得想馬上去揚州一探究竟。

但畫面裏的景物依舊在變換，他站在原地，始終不曾挪動半步。

過了不知多久，某日，白寧忽然出了趟門，回來後帶回幾個婆婆丫頭，將她們安置在了小院中，此後這兒便日漸熱鬧起來。

兩個婆婆打掃小院兒，三個看著與她年紀相仿的丫頭湊在一起繡花。

白寧腰身又圓潤不少，可她的下巴卻又瘦了許多，精神見著也不大好。

丫頭們將繡好的小衣裳拿給她看，她瞥了一眼，笑了笑，不知說了些什麽，便又睡了過去。

小丫頭們也不打擾，安靜的散開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緊接著，畫面再次一轉，白寧穿上了以往的衣裳，懷裏抱著一個小小繈褓，她站在院子裏的樹下，低頭逗弄著懷裏的小嬰兒。

那幾個丫頭都跟在她身邊，都笑嘻嘻的伸著手，似乎是輪流要抱她懷裏的孩子。

白寧淺淺的笑著，躲開了她們伸出的手，不知說了什麽，樹下眾人笑成一團。

聶梵的眸光落在她懷裏的嬰兒上，不知為何，心頭無意識的砰砰作響。

這個孩子……

畫面裏，白寧不再臃腫，恢覆了幾分清瘦，精神也好了些許。

聶梵呆滯片刻，心裏不由得浮起亂麻般的猜測。

這孩子，是誰的？

白寧身邊，怎麽會突然有個孩子？

思及此處，聶梵再也站定不住，轉身，沒等畫面消散瞬間便消失在原地。

人界，揚州城。

而今已是秋日，揚州城的秋日雖不算冷，但偶爾的幾陣冷風，仍舊會叫人忍不住打幾個哆嗦。

白寧攏了攏衣裙，身邊的小姑娘輕雲懷裏抱著嬰兒，轉身呼喚在屋子裏收拾衣裳的浮夢。

“阿夢，快拿件披風來，阿寧姐姐有些冷啦。”

屋子裏的浮夢正在疊衣裳，旋即應了聲：“好嘞。”

話落，便拿著披風往院子裏走來。

白寧轉過身，哭笑不得：“我何時說我冷了？只是攏攏衣服罷了。”

她說這話時，浮夢已走到她身邊，二話不說便將披風裹在她身上，末了還不忘拿出一個褥子，往繈褓上蓋了蓋。

“這時節不冷雖不冷，但還是要勤加衣裳，免得著涼。”浮夢道：“再說，寧姐姐你才出月子多久？最是受不得涼的時候，我都與春貍說好了，下次她再換毛，便將那些毛收集著，給姐姐和小池一人做一件新的狐皮衣裳。”

這廂話音剛落，廚房的春貍便探出了頭。

“我何時與你說好了？我下次換毛還得到春日呢！等到那時姐姐怕是都不需要了！”

“需不需要一回事，你這狐貍毛左右是該給姐姐和小池做新衣裳的。”浮夢轉頭看她，挑眉道：“怎麽？你不願意？”

這問題問得春貍一噎，支支吾吾道：“自然、自然是願意的，但你得說好，得耐心等我換毛，不能強行剔我的毛！別跟今年春日一樣，弄得我醜死了。”

“誰叫你換個毛慢慢悠悠，今日一點，明日一點，何時才能攢夠一件衣裳的用量？”浮夢理直氣壯道：“我剃你的毛，不過是幫你罷了。”

“就是就是！”一旁抱著小嬰兒的輕雲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笑嘻嘻道：“你看咱們小池穿的這件小衣裳，多好看呀！”

“輕雲！你可是雪貂！你怎的能幫她這個繡妖說話！”春貍抗議道：“你當心哪日她把你的皮扒了，給姐姐做貂皮衣裳！”

輕雲吐了吐舌頭，笑嘻嘻的沒說話。

“你再多嘴！”浮夢揮舞著拳頭：“當心我先將你的皮扒了，做狐裘！”

春貍被駭到，乖乖閉了嘴。

說不過浮夢，她只能幽怨的看向白寧：“寧姐姐，你看浮夢……”

白寧掩著眸底笑意，擺了擺手：“我可管不了浮夢。”

春貍吃癟，一跺腳，哼了一聲，又將頭埋在廚房裏了。

白寧笑了笑，正欲開口說些什麽，抱著孩子的輕雲忽的驚喜道：“姐姐姐姐，小池在笑，姐姐，你快看。”

話落，還沒等白寧上前去看，廚房裏的春貍便已出現在院子裏，扒在旁邊，瞪大眼睛看著繈褓裏小臉圓潤的嬰兒。

“真的誒！”春貍驚喜道：“你看這笑起來的模樣，跟姐姐真像！”

浮夢擠了擠春貍，也湊在繈褓周圍，嘴上道：“那是自然，這可是姐姐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不想姐姐還能像誰？”

白寧聞言笑了笑，望著她們，一時沒有說話。

若她沒記錯，今日恰好是春貍、浮夢與輕雲隨她來此住下的第二年。

一年前，她去城西采買，回來時恰巧在巷子裏遇到被捆上鎖妖繩，關在鐵籠子裏的幾只妖怪。

這些年，仙魔大戰，仙門為壯大實力，降低入仙門的門檻，以至於凡間懂仙術的修士越來越多，他們之中有些無緣仙道，但懂些法術。

故而常在人界降服些小妖，使得尋常小妖在凡人眼裏也沒那麽駭人了，甚至有人會在府上養一兩只妖怪當做寵物。

有人想要便有人來賣，總有些修士會為了些許銀錢，偷偷摸摸販賣抓到的妖怪。

這些被他們抓到的妖大多修為薄弱，身上沒有半點業障。

白寧遇到的這幾只小妖，便是這樣。

一只繡妖、一只狐妖與一只雪貂，都是堪堪能化形的程度，靈海澄澈，模樣生得也嬌俏，若是落在旁人手裏，也不知會遇到什麽。

白寧思忖片刻，便買下了她們。

左右那時她一人在院子中也無聊，有人陪著，總歸比一個人好。

更何況，她那時快要臨盆，身邊確實也需要些人幫忙，於是想了想，便將人帶了回來。

當然，一同帶回來的，還有她為即將臨盆而專門請回來的穩婆。

“姐姐？姐姐？”眼看白寧正在發呆，春貍將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在想什麽？”

白寧一頓，這才回了神。

“沒事。”她笑了笑，也沒隱瞞：“只是忽然想起，今日好像是你們來這兒住下的第二年。”

輕雲抱著孩子想了想，道：“好像是誒。去年也是秋天，姐姐將我們帶回來的。”

“是的。”說到這個，浮夢也感慨萬千，“那時我們才剛剛化形，身子正弱，又被鎖妖繩捆了三日，靈氣受損，還好有姐姐收留。”

“對啊對啊……”春貍道：“我還記得當時——”

話音未落，只見天色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整個庭院陷入昏暗之中，白寧一怔，只聽門口忽然傳來輕慢的敲門聲——

“咚咚咚——”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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