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殿中, 仙霧繚繞。

爭執不休的兩派因著魔帝聶梵的出現難得一次達成了共識，經了聶梵的一番挑釁, 饒是主位上雲淡風輕慣了的軒轅帝君, 如今面色也冷漠了下來。

“而今既眾意已決——”

聲音清清泠泠，自高位淌出。

殿中眾人無不是翹首以待，眼看不少武神早已抱拳, 就等帝君一聲令下, 隨時請命出征。

白蘿一怔，幾乎是想也沒想便開了口：“帝君。”

少女的嗓音輕柔婉轉, 在安靜地近乎能聽見心跳的大殿中響起，仿佛利刃劃破素雅錦緞。

殿中諸神循聲而望。

一眾衣錦華貴的諸神隊列中, 少女白衣如雪，身姿清瘦，眉眼間有淺淡疲憊縈繞，卻恍若雲巔薄霧，難掩眉眼清麗。

白蘿從未想過有朝一日, 她會在這眾神雲集的聚賢殿說些什麽。

“自天地初分, 陰陽有序, 萬物便已有自身興衰滅亡。魔族式微多年，而今誕生魔神不可謂不是天意。”她努力鎮定下來, 迎著主位上的眸光, 一字一句道：“況且諸位都清楚，魔神生於世間萬物心中惡念, 魔神形滅而神不滅, 只要世間惡念不絕, 縱使如今咱們殺了聶……聶梵。”

她廢了好大的勁兒才念出這個名字。

頃刻間, 腦海中不合時宜的閃過那人熟悉的臉, 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神情平靜些，以免叫人瞧出內裏的心亂如麻。

“只要惡念不絕，魔帝依舊會重生……依臣女看來，不如封印聶梵，叫他永世不再出現。”

說完這些，心跳如擂。

白蘿單膝跪下，俯身行禮：“青要山白蘿，自請前去封印魔神，護我神族安寧。”

一個天族議事會，自這日午後開到第二日黎明。

碧城直到第二日傍晚，才看到白蘿風塵仆仆的回來。

“怎麽去這麽久。”碧城接過她順手遞來的披風，自覺跟著她一同往山中走：“可是遇到了什麽事？”

白蘿搖了搖頭，面容蒼白，恍若一陣風便能吹走，開口時，聲音卻並不虛弱：“往後許多時日，我需離開山中，青要山大小事務，都該依仗你了。”

事發突然，碧城楞在原地：“為什麽？你要去哪？”

“我……”白寧步入殿中，指尖流光微微晃動，數千法器明滅於周身：“我要去封印魔神。”

長風拂過窗欞，吹散殿中寂靜香爐。

小小的神女聲音清淺，依舊是如詩如畫一般的眉眼，此時卻恍若被莫名的神采鍍上一層奇異的光彩，像是堅韌、又或者……是義無反顧的決然。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碧城幾乎是想也沒想便道：“你瘋了？”

白蘿挑揀好法器，轉身往殿外而去。

動作行雲流水，未有半點遲疑。

眼見白蘿就要離開，碧城三步跨兩步的拉住她，急切道：“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自打神魔之戰開始以來，魔神惡名昭彰早已不是一天兩天，整個天界為這個大麻煩早已開了不知多少朝會。

而至今都未曾得出個子醜寅卯。

而今……一個區區青要山神，便說要封印他？

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知。”白蘿側頭看他，清瘦的眉眼恍若碧波瀲灩中一縷霞光，轉瞬即逝卻又光彩熠熠。

她又何嘗不知呢。

盤古開天辟地，世間清濁漸分，千百萬年來這天地間出過幾個魔神？哪個不曾攪得這六界改天換色？

哪怕上古的歷史湮滅於天地，可魔□□號卻是從未消失。

甚至於……關於魔神的傳說層出不窮。

殘暴、兇惡、殺人如麻、卑鄙、可怖——

六界將最骯臟低劣的詞匯都放在魔神身上，可不知怎的，她卻始終記著那個曾為她披過衣衫的紅眸公子。

眾說紛紜，她只想一探究竟。

“可是碧城。”她繼續說，“我想去。我想去……看看。”

“你想去看什麽啊！”碧城不理解，“那可是魔神！世間至惡！”

世間至惡……

白蘿腳步微頓，右手撫上腰間佩劍：“那就去看看……世間至惡，到底是什麽模樣。”

不知是無知無畏，或是一腔熱情，總之那時的白蘿背上長劍，頭也不回的去了魔界。

無人知曉她是如何潛入魔界，又是如何在魔界掩蓋了自己身上神族之氣。

甚至於在白蘿自己的記憶裏，這一段經歷都像水中漣漪，忽明忽暗，時隱時現。

她只能依稀記起，在進入魔界之前，自己好像去了什麽地方，做了什麽交易，舍棄了什麽東西，換來了另一個自己。

至於到底舍棄了什麽……

她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也許舍棄的也許是關於這段過程的記憶，或者是別的什麽東西。

總之，她竟然真的以神族之身，進了魔界，還以宮婢身份，潛入魔宮，有了近身魔帝的機會。

記憶裏，那是場魔宮盛宴，是在某次邊疆大捷之時。

荒淫無度的魔帝舉辦月夜之宴，邀座下四大魔君共享戰事大捷之喜，而白蘿，潛在了那群斟酒的宮女中。

她屏著呼吸奉茶斟酒，袖間藏著一把小小的銀匕首。

借著觥籌交錯與人來人往，她瞧見了主位上的那人。

紫袍華貴，眉眼精致，主位上的人漫不經心的把玩著寬大衣袖，眉宇間掛著熟悉的戲謔。

擡眼時，能看到那雙熟悉的紅眸。

如血，又似晶瑩剔透的瑪瑙。

“撲通——”

那一瞬，她不合時宜的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是他——

真的是他。

當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她卻好似忘掉該做什麽，只覺是心底什麽雕謝的地方一夕之間如臨甘泉，重新慢慢生根、發芽，長出柔軟的藤葉。

她被見到那人時的巨大欣喜所沖滅，指尖泛白，不自覺握住了衣袖。

可這樣的喜悅，卻並未持續多久。

“恭祝帝君。”歌舞升平中，不知是哪位魔君起身，對著主位上的男子拱了拱手，順帶將手中的烈酒一飲而盡，“而今我族拿下南境山，仙界大半領土並入我族，魔族興旺發達，指日可待。”

坐上那人聞言輕笑一聲，精致的眉微微揚起，紅眸中光華流轉。

“拿下南境山，是諸君的功勞。”

酒盞在暖橘色的燭光裏水波蕩漾，映照那人妖冶宛如鬼魅的容顏，熟悉卻又陌生。

白蘿一瞬間如墜冰窟。

南境山……已被魔族攻下了。

她驀地想起朝會那日，她對軒轅帝君請願而發下的誓言。

——以我司冬之神的神骨發誓，帝君，我會以性命封印魔神。請帝君成全！

——兩界大事豈可兒戲？阿蘿，若是當年，你想去本君絕不阻攔，如今……

——帝君，你知道的，就算是現在，封印魔神，也沒有人比我更合適。

——在仙族淪陷之前，我會封印魔帝。

——帝君，您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

“南境山已然被攻下！帝君到底在等什麽？”

百賢殿中，眾神早已急不可耐。

“仙界僅剩最後一座仙山，再不出兵，魔族便要滅了仙界！”

“帝君！”

殿中熙熙攘攘，軒轅帝君輕嘆一聲，揉了揉眉心。

“仙界不會滅絕。”他溫和的開口，“諸位稍安勿躁。”

“為何？”

軒轅帝君垂眸，沒有回答。

“帝君！”

“再等一日。”他無聲嘆氣，終究沒再堅持，“最後一日，明日若魔族不知悔改，則我族出兵，徹底清繳魔界。”

白蘿低頭看著手中的酒壺，嘴唇微微泛白。

她……才剛剛見到他。

甚至還沒來得及與他說說話。

她忽覺心裏堵得厲害，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大殿之中，身姿妙曼的舞女們翩翩起舞，身上環佩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絲竹之聲流淌在大殿的每個角落。

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月夜之宴。

她隱匿在宮女中，不自覺的再次擡眼看向高位之上的男子。

這是她時隔多日再一次仔細打量他。

和記憶裏那個手執折扇的風流浪蕩子不同，如今的他，身居高位，眉宇間多了幾分上位者獨有的凜然，但又有許多地方是相同的——

例如，望向婀娜舞女時，眼中藏著戲謔的溫柔。

也是熟悉的溫柔。

意識到這一點，她才恍然明白。

原來那些溫柔，並非她獨有。

想到這裏，她有些失落，但也並不多，也許她潛意識裏早就知道，自己對他來說並沒有多重要。

魔帝生性放蕩，六界早已有傳聞，據說他的宮殿中藏了無數美艷佳人。

而她……不過是偶爾見過一面的陌生人罷了。

是的。

只是、陌生人。

她不自覺攥緊了袖子，指節泛白。

哪怕她再怎樣通透豁達，而今也不過是一個年紀尚小的神女，放不下無疾而終的懵懂心動。

於是，心底的某處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自己在不解發問：

既然早知道是這樣，為何還要千辛萬苦來到這裏呢？

只是為了見他一面嗎？

不、不是這樣的。

白蘿閉上了眼睛，聽到了更深處的聲音。

她來到這裏，是為了封印他。封印傳說中的魔帝。

以……自己的方式，成全這段無疾而終的——心動。

……

她廢了好久才平覆翻騰的心緒，慢慢睜眼。

卻在這時猝不及防的對上一雙殷紅的眼眸，像晶瑩剔透的瑪瑙，帶著幾分熟悉的、宛如薄霧般的溫柔。

她一時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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