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果決卻又殘忍。

聶梵瞳孔微縮, 眸底映著搖曳燭火，少女的面容在燭火下蒼白如紙, 沒有半點生氣。

像是沈沈睡去, 不知何時蘇醒。

“她何時醒。”聶梵幹澀著聲音，又問了一次。

浮生華這次回答了他，“誰知道呢。”浮生華說, “那丹藥只能保住她的命, 可傷及本源，靈海震蕩, 醒來單靠她一人的意志，也許明日醒, 也許後日，也許……在未來的哪一日。”

也許永遠不會醒。

浮生華有意隱藏，沒有再說下去。

聶梵垂眸，摩挲指節，不知在想些什麽。

“帝君後悔嗎。”浮生華突然問道。

縱使白寧有朝一日醒來, 日後……恐怕會恨極了他。

聶梵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良久, 並未正面回答，只是低聲道：“本座不曾做錯。”

想要她活著, 好好的活著, 光鮮也驕傲，沒有汙點, 依舊堅持著她所堅持的東西, 永遠是修真界最有仙緣的半神。

所以, 她的靈骨不該是魔骨。

未來後輩憶起她, 只需知曉她的傲人天賦, 知曉她的輝煌一生，知曉……她命運多舛被困魔界，寧死不屈，最後被荒淫無度的魔帝剔去靈骨。

而她本人，與魔界不共戴天。

這才是半神白寧應該有的故事。

至於他……無所謂。

“羽姑娘，羽姑娘。”

天剛剛亮，落雪急匆匆敲響門，羽織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時，落雪已然走進了屋子。

“我打探到了。”落雪急切道，“昨夜有守夜人瞧見，帝君去了榕蒲居，還在門口守了一夜。”

羽織原本正是大夢初醒，神智恍惚，聽到落雪提及“榕蒲居”她頓了下，驟然醒來，“可知那裏住著何人。”

“聽說與您一樣是仙門女子。”這名字有些陌生，落雪一時記不清，“叫……白什麽的。”

“白什麽？”

“後面那個字好像是……寧？”落雪頓了頓，又想了想，這才肯定道，“叫白寧。”

話音剛落，羽織面色一白，癱坐在地上。

修真界中，白寧的名號，誰人不知。

“白寧……”她唇瓣顫抖的厲害，聲音也虛弱無力，“是……他的妹妹。”

她以為有些事情已是過去，在魔界，無人再知曉這些。

可如今，卻遇見了他的妹妹。

羽織不自覺咬著牙，肩膀微微有些顫抖，眸光死死盯著某個地方，說不清是恨意，或是恐懼。

落雪忙過去扶她，零星聽到了幾個字，楞了下，“誰的妹妹？”

羽織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魔宮之中各有心思，這幾日氣氛日漸壓抑，相較之下，魔宮不遠處的護神宗這幾日倒是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詔原膝蓋酸痛，閉關歇息了好幾日，出關這日受召面見魔君，險些認不出這裏是護神宗。

不知誰在人界移來了諸多桃樹，種在通往魔君府的一整條路上，放眼望去處處種滿桃花，滿樹繽紛，一簾紅霞，明艷的色澤宛如火焰，生生點亮死氣沈沈的魔界。

這畫風見著一點也不像是魔界護神宗，反而……更像人界的世外桃源。

詔原越走越發怵，一度以為自己閉關的不是幾日，而是幾百年。

所以……百年之後，魔界成了世外桃源？

詔原搖了搖頭，將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拋在腦後。

抵達魔君府，門口的守門弟子封閉五感眼觀鼻鼻觀心，詔原在他們面前挨個擺了擺手，確定始終得不到回應後，小心翼翼的走進了府中。

然後……

他楞在原地。

護神宗宗主居住的魔君府往日裏魔氣繚繞，加之魔君本人不喜嘈雜，府上並沒有多少弟子，時間一長，顯得多少有些陰森。

往日裏，魔君覆商引醉心煉器，自家院子裏堆滿的都是從各地搜羅來的煉器奇寶，遠遠望去只像一堆破銅爛鐵。

如今……放眼望去滿地煙霞，金絲錦緞繡滿蓮華，鋪在地上，富麗堂皇得堪比不遠處的那個魔宮。

看著滿地錦緞地毯，詔原猶豫半天，不知該如何落腳。

恰巧此時，正廳的門驟然被推開，裏頭走出一位容貌昳麗的女子，一身道裙，長發以紅緞束起，蹬蹬蹬的往外走，身後還背著一把長劍，怒氣沖沖。

一腳踩在錦緞地毯上，她飛快向詔原走來。

身子比腦子反應的快，詔原識趣的往旁邊退了一步，女子剛從他身邊經過，身後的府門“砰”的一聲關得嚴實。

女子煩躁的推了幾下，府門絲毫不動，她像是怒極了，提著裙子對府門狠狠踹了一腳。

“砰——”

聲音一大，驚得詔原一個哆嗦。

府門依舊絲毫不動。

西君覆商引慢慢悠悠的自正廳走出來，踱步踩過地上蓮華，不緊不慢走近。

詔原只覺不妙，默默又往旁邊挪了挪。

“我給你兩個選擇。”女子轉過身，眸光頗為兇殘的盯著覆商引，一字一句道：“一，依照諾言現在帶我去找白寧；二，現在讓我回仙界。”

覆商引笑了下，脾氣倒是難得的好，“白寧身子不好正虛弱著，帝君已派巫醫全天候守著，不會有事，你且放心。”

“那就放我回仙界！”

“不行。”覆商引毫不猶豫，“前日妖族女皇拜訪帝君，兩族簽訂聯盟，過不了多久，便會共同攻入仙界，什麽淩絕宗，清凈派，彼時都逃不過，你的駱城自然也不會落下。”

“那我更應該回去！”那女子道，“駱城乃我沈音宗鎮守之地，我都未曾找你報覆滅我宗門之事，你如今竟還將我騙來這裏！覆商引！你——”

覆商引捂住了她的唇，倒也沒用力，但還是將她滿肚子的話憋回了肚子裏。

“一，滅沈音宗的是端木夕，並非我。”覆商引坦然道，“她是個只知打殺的瘋婆子，我也沒想到她竟有本事調動我留在你們宗門的內應，領軍滅了你們宗門。”

文酒掙了下，又被他按住。

“第二，事後端木夕四處追殺你們宗門生還弟子，我救下了不少，都給你送回了文府。”覆商引提醒道，“你們沈音宗如今能恢覆三成力氣，靠的可不止有清凈派相助。”

文酒頓了頓，想到某日覆商引突然登門，帶回數十位宗門弟子，落了一身的傷，養了好久才好。

她閉了嘴，語氣軟了一些，“宗門之事你確然有恩，可若不是那內應和你煉出的魔器……”

說到最後，她也沒了底氣。

文酒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依照兩人的立場，覆商引早已網開不止一面，她不該奢求太多。

平心而論，內應與魔器桎梏並非無解，只是當時宗門安逸了太久，門中弟子沒有戰意，這才湮滅在西君鐵蹄之下。

軟弱便終將被傾覆，弱肉強食的道理在修真界同樣適用。

她也知道這件事不能單純怪覆商引，可是……她心裏就是有疙瘩，過不去這一坎。

隔在兩人之間的，是無數條宗門弟子的性命。

“文酒，我是魔君。”覆商引強調道，“你有你的立場，我亦有我的職責。”

他們都很清楚，兩人誰都可能讓步。

覆商引頓了頓，“既然你我誰都說服不了誰，那便按照修真界與魔界共同的標準來。”

覆商引拉過她的手腕，聲音輕慢，卻也堅定，“想離開這裏，打過我。”

可如今的文酒哪裏是他的對手。

文酒咬牙，拔出長劍高高舉起，覆商引未曾躲，可劍鋒卻還是停在了他面前，始終不曾落下半點。

——她哪裏，狠得下心再殺他一次。

文酒眼眶微紅，但是未曾服軟，“你站在這裏作甚，來打啊。”

死鴨子嘴硬。

覆商引將她拉進懷裏，兩人突然靠近，文酒下意識收回了長劍，沒再傷他分毫。

“你們仙界霸占那些富饒秀美那麽多年，如今日漸式微，自然會引來無數豺狼。”覆商引抱住她，下顎抵著她的頭頂，聲音理智也清晰，“文酒，我是豺狼中的一個，但我不想傷害你。”

文酒頓了頓，眼淚沒有征兆的簌簌往下落。

隔著漫長的善惡，還有對立的仙魔。

覆商引擔著魔君之名，卻始終沒有傷她半分。

她比誰都清楚他做了多大的退讓，可是……他們到底是一仙一魔，理應水火不容。

“你打不過我。”覆商引對她說，“所以留在這裏，文酒，外頭烽煙四起，不如就在我身邊。”

府外的滿樹桃花嬌媚灼灼，無數花瓣飄舞在半空，飛過圍欄，落在她的發間，帶著幽幽的香。

文酒將頭埋在他懷裏，沒有掙紮，眼淚濡濕了他心口處一大塊衣襟。

“可你們要洗劫的，是我的家。”她紅著眼睛，哽咽道：“覆商引，我不能坐視不理。”

這是她為仙者的責任。

覆商引撫過她的長發，平靜道：“我亦不可辜負我身後魔族子民之厚望。”

誰都不曾退讓。

文酒攥著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無奈，只能緩緩回抱住他，眼淚又打濕了一大片。

立場天然相對，本該你死我活。

可他們卻相擁在一起，像是人間一對尋常情人。

“打過我，或者——”眸光掃過外頭宛如仙境的滿樹桃林，他想了想，聲音低沈，卻也篤定，“文酒，我賠你一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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