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血色從衣襟蔓延至全身, 濃郁的血腥味兒頃刻間散漫開來，鮮血順著少女指尖滴落在白玉石板, 破碎, 迸濺成小小血花。

白俞怔怔的看了她很久，直到胸口日漸彌漫的痛意將他拉回清醒：

“白晞晞。”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為什麽。”

懷裏的少女沒有說話, 只是將匕首又深深送進幾分, 她緊握匕首的手腕上系著指甲蓋大小的銘牌，上面依稀刻著小小的“白俞”二字。

白俞頓了頓, 忽的自嘲的笑了笑。

那是代表他身份的銘牌，可讓白晞晞出入宗門任何地方。

他這半生從未親手將這個銘牌送出去。

直到後來——

他在念嬌峰腳遇見了一個杏眸清亮笑意盈盈的少女。

白晞晞沒有說話, 只是移開了視線，沒有看他。

匕首深深刺入胸膛，白俞驀的笑出了聲。

疼，鉆心的疼。

仿佛整個人都被巨大的痛意裹挾，腦海中閃過無數種瘋狂的念頭, 可擡眼時, 猝不及防對上少女灼灼的眼眸。

那雙曾經蕩漾著盈盈春水的杏眸裏翻騰著無數濃烈恨意。

她在恨他。

白俞頓了頓, 只覺得有些諷刺。

他自覺這一生做的荒唐事並不少，也並非第一次被這樣的眸光註視。若是以往他只會一笑置之。

可如今……他撫過少女蒼白臉頰, 胸口被鮮血染紅。

“你——想殺我？”

出乎意料的平靜。

不知是不是錯覺, 白晞晞發覺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紅。

“是。”她艱難的回話，聲音有些微弱。

白俞方才對聶梵確然是動了殺心, 那璧瀧劍的一擊傾註了他七成修為, 落在她身上, 足以將她魂魄震碎。

當然, 白俞也好不到哪裏去。他是金丹修士, 普通的刀傷不會傷及他性命，可是——

白晞晞在匕首上抹了毒。

白俞輕輕笑了笑，像是有些自嘲，他看著懷裏面色愈發蒼白的少女，動了動唇，聲音有些單薄，卻像是在爭辯。

“若是要殺我，你分明有那麽多法子，何必——”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些：“何必搭上你自己。”

白晞晞閉上眼睛，沒有回話。

故事太長，似乎又是另一番舊事，白俞並非傻子，事到如今，他也依稀能猜到些端倪。

他慢慢握住少女纖弱的手，摩挲著手腕上系著的銘牌，良久，才慢慢道：“你知道我動了心，白晞晞……你在報覆我。”

將性命交付與他，搏個兩敗俱傷。

這是凡人出身的她，對他能想到的最好結局。

隨著動作，鮮血自匕首上低落在她的衣襟，與她心口處的血衣融為一體。

少女唇瓣動了動，依舊沒有說話。

聶梵始終在一旁，周圍彌漫著日漸濃郁的血腥氣。

被濃烈的血氣勾起了經脈裏的什麽東西，方才剛剛被按捺住的功法重新開始瘋狂運轉。

聶梵悶哼一聲，險些跌倒在地。

此時天上忽的起了風，不知從哪裏來的烏雲悉數聚集在頭頂蒼穹，黑雲壓城城欲摧。

心口的金鎖隱隱察覺到異樣，驀的亮起微弱的光。

大殿之中，白寧驀的睜開了眼睛。

這一瞬間，時間似乎被無限度拉長。白晞晞整理好心緒睜眼時，整身衣服已經被鮮血浸透，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緩緩消逝。

卻一點也不覺得畏懼。

“這是你應得的。”

哪怕有意控制，清亮的杏眸裏依然不由自主的氤氳起若有似無的水意。她看著他，忽然有了些力氣：“你害了那麽多師姐，你——”

白晞晞匯聚起最後一點修為狠狠推開他。

“你該死，你該死——”

說到最後時，白晞晞的聲音有幾分哽咽，她並沒有擡頭看他，眼淚卻不知為何不住往下落。

白俞動了動唇，未曾爭辯什麽。

兩人間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靜謐，血腥味兒愈演愈烈，白晞晞勉強用來穩住魂魄的修為漸漸支撐不住。

似是想到什麽，她側頭看向聶梵，動了動唇，卻沒出聲。

只是輕輕淺淺的一個哀求。

聶梵楞了下，下意識點了點頭。

頃刻間，最後維持魂魄的修為徹底潰散，白晞晞的身體以飛快的速度化作碎光散去，一切只發生在瞬息之間。

白俞掙紮著起身，想要抓住什麽，最後卻只觸及一段幻影。

“啪——”

紅繩纏繞的銘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音響。

疾風忽起驟雨來臨，烏雲籠罩整個宗門大殿，天空沈悶得叫人喘不過氣，細細望去時，隱約可見雷劫暗藏其中。

金鎖那端傳來的波動漸漸微弱，仿佛被什麽力量狠狠壓制，強行切斷金鎖給兩人的聯系。

往日裏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白寧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起身召出青鸞。

彌屠見狀楞了一下，下意識阻攔：“白寧，你要做什麽？”

白寧沒回話，青鸞緩緩被註入修為，驟然泛起渾厚的光。

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強大的威壓驟然散開，她握著青鸞，眸光掃過彌屠與白長盛：“長老，掌門，請恕白寧冒犯。”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般毫無顧忌。

強大的劍光裹挾著凜冽劍意劈開結界，白長盛悶哼一聲，一口腥甜溢出唇角。

這結界是以他為陣眼設下。

強行斬破，白長盛將受到結界反噬。

白寧便是看出這端倪，才不敢輕易強破。可如今……她顧不了這麽多。

彌屠被她突如其來的強硬態度噎了一下，沒想到她真的敢強行破陣，楞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白寧沒有耽誤，頃刻間離開大殿。

天色愈發陰沈，黑雲翻騰，恍若長夜提前降臨，這天色實在詭異，引得山下不少弟子紛紛擡頭望去。

風聲呼嘯，白寧趕到時，天際已有電閃雷鳴。

白玉石板上血跡斑駁，白俞跪在地上望著不知名的地方，失魂落魄。

聶梵亦是唇色微白，楞楞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點點淺淡的黑霧在他周身圍繞，像是魔氣，卻又始終叫人無法感應。

白寧動了動唇，心一時沈到了谷底，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聶梵。”

聶梵聽見聲音驀的回頭。

不遠處的少女墨發如瀑，眉眼清麗一如往昔，她正看著他，眸中似有什麽情緒不斷翻騰顫抖。

“阿寧。”他輕輕回了一聲，周身圍繞的黑霧微微散去些許。

穹頂之上，雷聲越來越近。

這場景白寧並不陌生。

神宮的話本裏，曾這樣描述這一日：

“天色陰沈而不見天日，分明氣絕了的少年顫顫巍巍的爬了起來，頭頂電閃雷鳴，烏雲翻滾，腳下是無數鮮血，周身籠罩著無數黑霧。就在此時，醞釀良久的雷劫驀的打在他身上，他撐著劍，沒有倒下。只見平地忽起大火，半人高的火焰圍繞著他，劈裏啪啦的灼燒聲不絕於耳。”

“這世間人人皆知，雷劫降下的天火可誅世間邪惡，而魔神，將在天火散盡後重生。”

白寧握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

她不知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讓聶梵突然變成了這樣。

可周遭不絕於耳的雷聲做不了假。

按照原文劇情，他站在黑霧之中，距離成為魔神，只有一道雷劫。

眼看她的臉色愈發蒼白，聶梵也隱隱察覺到不對勁：“阿寧，我……”

話音未落，一道雷劫忽然直直落下！

白寧想也沒想，迎了上去，替他擋下這一劫。

“白寧！”

少女身姿蹁躚擋在他面前，一擊落罷，她緩緩落在身前，驀的咳出一口血。

聶梵沖過去正欲扶她，另一道雷劫再次落下。

電光一閃而過，白寧反應極快，一把拉過聶梵調換位置。

“轟——”

雷聲響起，耳邊忽的傳來一聲悶哼，白寧緊緊抱著他，濃郁的血腥氣頃刻間散漫開來，帶著他熟悉的竹葉清香。

聶梵一時楞在原地：“阿寧——”

“別怕。”微弱的聲音自耳邊傳來，她勉強站定，遮住他的眼睛，用他最熟悉的語調輕輕道：“很快就好了，我沒事……”

血腥味愈發濃重起來。

聶梵動了動唇，卻是什麽也沒說。

少女面色蒼白，怕被他察覺異樣，忍著聲音悶咳了幾聲。

後背傳來的刺骨痛意似乎能灼傷魂魄，炙熱隨著脊骨蔓延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她下意識咬住舌尖，努力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

白寧抿唇，撐著青鸞堪堪穩住身形。

這是要毀滅魔神肉身的雷劫，以她的修為，縱使有靈骨在身，能擋兩下已是極致。

白寧擦去嘴角的血跡，擡頭時，天色愈發暗沈。

一連被阻擋兩次，黑雲翻滾的更加厲害，隱隱有幾分怒意，電光雷音交織其間，醞釀著更猛烈的一擊。

彌屠與白長盛趕來時，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的血色。

疾風獵獵裏，少女長發隨風飛舞。白裙上沾滿血汙，她遮住面前男子的眼睛，右手指尖操縱靈力修補周身結界。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雷劫的怪異。

彌屠皺了下眉，正欲細究。

就在此時，一股強大的魔氣沒有任何預兆的突然席卷而來，結界的中心，男子周身繚繞的黑霧恍若驚醒的野獸，帶著一股子毀天滅地的狠戾，咆哮著攻城略地。

白寧正專心修補結界無暇其他，手卻忽然被人握住，她楞了下，隨後被人狠狠扣入懷中。

“這一次……”她聽到那人平靜的聲音，透著一股微不可察的森涼冷意：“我來護你。”

……

“轟隆——”

雷電宛如靈鞭一般劃過天際，不同與之前的一閃而過，這一次，閃電照亮大半個天。

兩抹黑影次第落在大殿之外，越過諸多禁制，步履匆匆的趕來。

宗門大殿外，一片寂靜。

饒是早有料想，瞧見面前場景時，公冶望也禁不住屏住呼吸。

皎皎白玉臺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血霧，血霧之中，隱約可見其男子身影。

玄衣墨發，眼眸殷紅。

淩厲的長風裏，他在臺上站著，懷裏抱著一個女子，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懷中人的面容，只能依稀瞧見露出的一點沾了血汙的裙裾。

裙裾隨風飛舞，他小心翼翼將懷裏的少女放在地上，指尖撫過裙裾，血汙瞬間消散，他替她捋了捋裙裾，溫柔又細致。

但也只是片刻，他漫不經心擡眼。

公冶望不自覺站定了腳，屏住呼吸，端木夕腳步同樣微頓，須臾間，她輕輕俯首跪下：

“南君端木夕，拜見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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