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深海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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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可以忍住的, 可是一聽他這樣溫聲哄她,游盈盈的嘴角就忍不住下滑,鼻腔發澀, 水潤潤的眼睛也在發熱, 濕漉漉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來。

其實這算不得一件什麽很嚴重的事情,對於游盈盈來說,是可以控制住的。

但這僅限於沒有人關心的情況下。

她最擅長自己安慰自己、最擅長給自己打氣, 孤兒院的老師不喜歡總是哭的小孩,等遇見喜歡她的、會給予她媽媽一般的溫暖的老師的時候,她早就已經過了靠哭鬧來表達不滿與不開心的年齡。

“沒關系的,盈盈。”俞祈庭輕聲說道, 音量放得很低,仿佛一旦大聲一點點,懷裏的游盈盈就會被他的音波給沖碎。

他有些手足無措,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眼淚, 但卻是第一次因為眼淚而感到慌亂。

俞祈庭是個很矜貴的鮫人, 深海裏幾乎沒有鮫人會主動挑釁他們一家的權威,所以他在滅族以前是從來都沒有遭受過苦難的。

大抵和性格有關, 他對眼淚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觸。

滅族的時候哭過, 晶瑩的淚水化作了潔白的珍珠墜落到地上,冰涼、圓潤;被世界意志選進副本世界,開拓“光榮小學”這個副本的時候也見過很多人哭,但人畢竟是人,不會像鮫人一樣流下珍珠——這就更沒有什麽觀賞性了, 無用的淚水並不會影響他辦事的效率。

之前甚至流傳過一句話, 是被篡改了的俗語:“BOSS要你晚上死, 絕不留你到現在。”

但是現在給他的感覺就很奇特, 冰冷的、堅硬的如同深海海底的石塊一般的心臟,在觸碰游盈盈的那一瞬間,恍若冰雪消融,汩汩的泉水湧現,又化作了綿軟的、鮮活的某種物品,在見到她的眼淚的時候,給他帶來一種酸脹的感覺。

雖然俞祈庭對晏辭的反應很冷淡,他們之間的友情好像全靠晏辭一個人撐著,其實在心裏俞祈庭是拿他當朋友的。

最好的見證就是很早很早以前,俞祈庭在晏辭三寸不爛之舌的糾纏之下,陪他去了趟健身房,體驗了一把浣熊口中“很爽”的感覺。

就是這種酸脹感,只不過當初是在全身蔓延,而這次卻匯聚在心口,這麽小的一個點,帶來的感覺卻很強烈。

“嗚。”

游盈盈抽噎了一聲,她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是她高考出成績之後第一次流眼淚,居然還是在這樣一個大帥哥的面前——而且這個大帥哥還是她的領導!

真的是臉都丟光了。

她擡手將臉捂住,意料之中摸到了濕淋淋的一片,想要埋在俞祈庭的肩頭當一個短暫的鴕鳥,但是她臉都羞紅了,卻還是不好意思,只好舉起雙手,將自己的臉蛋給遮了個嚴嚴實實。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

但最慘的是,她就連逃避的方法都找不到,只能靠自己給自己搭建一個避風港——而且這個避風港好像還有些漏風。

“嗚嗚……”

忍不住哭得更慘了。

游盈盈緊緊的閉著嘴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以前還沒有到這個世界來的時候,就算知道自己罹患重病都沒有哭過。

她的心態不錯,自認為自己並沒有辜負自己這張來到這個世界的門票,就算是走,也走的無牽無掛。

那段在病床上的時間,是她玩手機、上網沖浪最多的一段時光。

因為沒什麽事情做,整天就是在忍受疼痛與換藥之間度過,學習當然是不可能的,在網上沖浪、看看她無法觸及的世界,是她最快樂,也是最有效的排解方法。

網絡上有很多有意思的人,游盈盈喜歡看他們分享的觀點,記得有次看到的觀點很有趣,說是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當時她翻看了下底下的評論,覺得這個概括很恰如其分,但並不是很能感同身受,甚至連很基礎的共情都做不到,只是單純的認為有道理。

但是現在可以了。

就像有人說一開始覺得背書沒有用,可到長大了閱遍萬水千山時,在一處觸動心弦的景色前,油然吟唱出幼時背過的詩句時給自己帶來的觸動那樣。

因為自己正在經歷這樣的事情。

俞祈庭見她有越哭越嚴重的趨勢,急得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但他比無頭蒼蠅要好一些,因為他不會到處亂撞。

他按捺住內心的焦急,筆直地立在原地,沈默地一下一下拍著游盈盈的肩膀,給予一種無聲的支持。

他的姐姐小時候就很喜歡哭,他媽媽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卻不喜歡講大道理,當姐姐奔到她懷裏哭的時候,媽媽就會這樣安慰她。

這種方法應該很有用,畢竟他姐姐都會平覆下來——雖然有的時候要多花費一些時間。

不過說實話,俞祈庭也沒有別的其它辦法了。

他的狗頭軍師周零可沒有教他當喜歡的女孩子哭了應該怎麽辦。

他猶豫了一下,拍著游盈盈瘦削脊背的手往上擡了擡,動作輕柔的將她的腦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之後,那支將游盈盈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雙手連忙回到了她的肩膀下方一點的背上,生怕被發現似的。

感受到游盈盈並不排斥之後,俞祈庭恢覆了安撫她的頻率,一顆七上八下的忐忑心臟慢慢地落到了實處,只不過很快又變得為難起來:到底要怎麽樣,才能使她開心起來呢?

游盈盈從來都沒有這樣過,她好像一直都是樂觀開心的模樣,忽如其來的悲傷來勢洶洶,俞祈庭有些訝然,這讓他根本無從下手,就連找出口安慰都做不到。

他仿佛也沾惹上了她的悲傷似的,好看的濃密眉毛蹙在一起,在眉心匯聚成了一個小山丘,纖長的眼睫簌簌下垂,形狀好看的桃花眼裏都浸潤著擔憂。

哭泣也是發洩情緒的一種方式。

這個道理俞祈庭懂,但是他會心疼。

游盈盈抽抽噎噎的,其實她已經差不多緩過來了,現在正在收拾著心情。

她自己也正一頭霧水的,搞不清楚為什麽情緒忽然就爆發出來了。

說實話,來到這個世界,真的是她撞大運了,可能上個世界的倒黴、運氣不好都是在為她來到這裏蓄力。

在這裏,她不但有了爸爸媽媽,還有了可以喜歡的對象,而且這些對象是真的可以真心換真心的,換在以前可沒這麽好的待遇。

最最關鍵的是,她來到這裏之後,一直都順風順水的,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才讓她今天僅僅因為這樣一個小挫折就痛哭流涕起來。

游盈盈從俞祈庭的肩膀上擡起頭來,她的眼周紅了一大塊,鼻子也哭紅了,臉蛋也是紅彤彤的,看上去就像一只可憐的小兔子。

她的嗓音有些啞,但是眼神很純粹,“對不起。”她輕聲說道,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俞祈庭沒有隨身帶紙巾的習慣,更不像晏辭那樣隨身帶著手帕巾,見她這樣心都軟了大半,著急之下居然想直接用手給她擦鼻子。

游盈盈別過臉去,見電梯還沒有按樓層,一手撐著墻壁按了“1”,也借此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讓俞祈庭伸過來的那只手落了空。

午餐是中規中矩的一家餐廳,游盈盈也沒有吃過,雖然看了很久的攻略和點評,但因為出發前在電梯裏鬧得那一通,俞祈庭不打算讓她走太遠,抱著她走了沒幾步路,就被她自己掙脫著下來,最後雙方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就是由俞祈庭扶著她走。

這樣走路的效率很低,不過游盈盈是不敢置喙什麽的——萬一又一下把她公主抱抱起來了怎麽辦?!

就算不是在學校裏也得註意影響的吧?!更別說現在連光榮小學的校門都沒出去呢!!

他們暫時還不是那種關系啊!!

所以只好在校門口就近找了一家。

意外的手藝不錯,只不過游盈盈沒什麽胃口,就連好吃的都無法磨滅今天不久前給她帶來的心裏創傷;而俞祈庭更加吃不出什麽來了,他本來就對食物不是很講究,更別說這裏面還沒有那種深海鮫人才會喜歡的醬汁。

吃什麽都一樣,對於俞祈庭來說。

不過既然是和游盈盈一起,那就別有一番滋味了。

飛快地擡起眼睛掃了一眼低垂著腦袋舀著碗裏的肉湯的游盈盈,俞祈庭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一絲羞澀的情緒來。

這對他而言很陌生,但是並不意外。

周零說過,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因為他的那一顆心在她那裏,因她產生的任何情緒都不是平白無故的。

因為出過糗的原因,游盈盈現在格外敏感,以往的神經大條好像都不覆存在了,當俞祈庭偷偷往她這邊看的第一眼的時候,她就已經察覺到了,只不過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就沒有吭聲——但你一而再再而三,我可不能裝看不見了啊餵!

她閉了閉眼,松開了捏著勺柄的手,瓷白的小勺子在重力的作用下沈沒在碗底,發出一聲脆響。

做足了心理準備之後,游盈盈直視著俞祈庭毛茸茸的腦袋,開口說道:“你想知道什麽現在就可以問我,以後再想問,我可能會找不到答案的。”

聽著她細細的嗓音響起的時候,俞祈庭頓了一下,他慢慢擡起頭,果不其然對上了她的視線,慢慢地搖頭。

深海鮫人的瞳仁是過多藍色素堆積在一起而形成的類黑色,對上光的時候邊緣會有一圈淺淡的幽藍色暈染開來,像漣漪一樣擴散,只不過一直保持著正常的範圍內。

俞祈庭的脊背筆直,聲音也很堅定:“你想說會自己告訴我的。”

而不是通過我主動問。

他咽下了後半句話,炯炯的目光一瞬都舍不得離開游盈盈的臉龐。

學校附近的餐館其實裝修不如那些專門開大餐廳的裝修細致豪華,打光都只是在正中間開一個大燈,吊在最中間的屋頂上。

其實白天沒必要開著燈,但店家不知道怎麽回事,打著亮白的燈光,力求照亮小餐廳每一個角落似的。

游盈盈他們的座位靠近大門邊,因此是在中心大燈的前方,而游盈盈又坐在靠裏面的位置,等於說她是背對著中間大燈的。

亮白的燈光從後面傳來,將她的碎發照成了茶棕色,映襯著她的臉蛋愈發白皙,因為哭過的緣故,臉頰、鼻尖、眼周的紅暈還沒有這麽快消散,看上去楚楚可憐的,讓人忍不住對著她輕聲細語、柔聲安慰。

“…其實我現在也找不到答案,”對視了一會兒後,游盈盈默默地垂下了腦袋,右手撚著剛剛拋下的勺柄,一勺一勺、漫無目的地在自己的湯碗裏攪弄了起來,“好像只是‘想哭’而已,就是這麽簡單。”

說完她依舊垂著頭,好像根本不在乎俞祈庭的反應似的,其實她的手心都緊張地泛起了細小的汗珠。

——她在偷偷觀察著俞祈庭,就像俞祈庭不久之前“偷偷”觀察她那樣。

只不過她要小心謹慎的很多,連頭都不敢擡,只是自己悄悄放緩了呼吸,企圖在嘈雜的聲音之中,分辨出屬於俞祈庭的那一縷。

但是周圍好像有些過於安靜了,說是“嘈雜”,其實也只不過是老板在後廚顛勺所產生的聲音,以至於游盈盈很輕易地就能分辨出俞祈庭的呼吸聲。

她抿抿嘴唇,沮喪地發現,單靠呼吸聲,她根本看不出什麽來。

很顯然俞祈庭對她的回答有些超出預料,不過還是很快接受了,他溫聲說道:“有些事情是單純到沒有答案的,接受就好了。”

游盈盈慢慢吞吞地擡起頭來瞥他一眼,濕漉漉的眼睛讓他的心口悸動了一下。

無處不在的觸手從地底冒出了頭,鉆出來纏住了兩人的椅子腿,卻踽踽獨行、小心翼翼地不敢往上糾纏。

俞祈庭之前有問過周零關於他的身份的事情。

雖然說他的身份,是副本裏,不論是NC還是那些玩家,都清楚的事實,但這並不包括游盈盈——起碼他們都這樣覺得。

秘密是藏不住的,更何況他是有心想要和游盈盈更進一步,為此還苦惱了一段時間。

作為俞祈庭的專屬情感大師,周零是這樣說的:“當你們開始交心的時候,老大你就可以慢慢地試探她的底線在哪裏,或者一步一步地幫她做好準備。”

俞祈庭在這些方面並不是很敏銳,為此周零還展開講了下:“比如說你可以先跟她說你有些特殊,但具體不說哪裏特殊,等過一段時間,或者關系可以更進一步的時候,你再試探一下她喜不喜歡美人魚或者觸手之類的東西……”

諸如此類的。

俞祈庭的學習能力一向很強,他活學活用地將很久以前的教學內容運用到了現在。

“你喜歡特殊的人嗎?”俞祈庭忽然開口問道。

游盈盈因為他這個忽如其來的問題楞了一下,她仔細想了想,反問道,“難道有不特殊的人嗎?”

“……”俞祈庭局促地收縮了一下放在桌面上的手,纏在椅子腿上的觸手都停止了蠕動。

——這個周零沒說該怎麽辦。

那就只好看發揮了。

他佯裝鎮定地回看著她,“我好像格外特殊一些。”

這樣臭屁的話被他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來,好像有點可愛,游盈盈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水一般眼神在他的臉上流淌,俞祈庭有些緊張。

其實他對容貌沒什麽看法,只知道自己這個長相,在大眾看來,是長得不錯的那一款。

但他不知道,這個“大眾”裏,有沒有包括游盈盈。

——今天的他還算好看嗎?

俞祈庭不知道。

畢竟早上的時候他也沒有過多的修飾自己,如果要是知道會被游盈盈這樣仔細端詳的話,他一定會好好打扮一下的,甚至可能會因為這個去打擾一下很久都沒有聯系過的林娉婷——怎麽做才能讓他看上去更好看一些呢?

“對,”游盈盈肯定地點點頭,聲音輕飄飄的,不過也足夠讓俞祈庭聽清楚了,“你比他們都好看。”

是嗎?

“他們”,又是在指誰?

他今天好像格外喜歡問問題。

也許已經和鮫人——或者說所有雄性都比較強烈的勝負欲沒有關系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們”之中包含了哪些人。

有韓新潤、晏辭、柯邵林,和那只討厭的大灰狼嗎?

“…你說的‘他們’,”俞祈庭舔了舔緊張到有些缺水的嘴唇,“有我認識的人嗎?”

迂回戰術,先試探一下,對待游盈盈,要循序漸進。

這也是周零教給他的。

作者有話說: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日劇劇名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來源網絡(具體來源忘記了QAQ

心碎碎前天寫了這麽多為什麽沒人誇誇嗚嗚嗚(今天也很多(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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