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裏。

男生松垮站著, 頭頂白金毛，模樣桀驁不馴，耳釘閃爍，全身上下透著股不安分又張狂的混勁兒。女生披著不合身的夾克, 烏發淩亂, 模樣乖軟安靜, 面色羞紅杏眸裏裝著慌張。

一男一女全身濕透, 很難不讓人想入非非。

首先推門而出的周秀雲和身後的王紹元面面相覷。

跟在後面出來的王芝禾楞了一秒, 視線在與她所有雷點相撞的某人身上停住。

最後出來的柴涥冶表面鎮定收住, 若有所思的盯著二人。

柴涥冶出來的時候邱秋詫異不到半秒, 尷尬將其蓋過，她僵硬地扭頭去看上一秒還在興致勃勃調侃下一秒笑容僵在臉上的池鶴野。

她不明白為什麽每次都能這麽湊巧。

這人是有什麽社死buff嗎...？

王芝禾先反應過來, 略過池鶴野, 擰著眉語氣不悅的呵斥：“啾啾你跑哪兒去了！電話也不帶！”

“...我出去找我朋友，手機忘記帶了。”

“朋友？”

看著女人的眉心擰成疙瘩, 邱秋不知道怎麽解釋，她知道王芝禾對池鶴野這種類型的排斥程度約莫可以與中國人抗日時期討厭鬼子程度劃等號。

周秀雲了解自己女兒，而且她是過來人自然能看出邱秋和池鶴野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她用手肘頂了下旁邊的小老頭，上前兩步，和藹地說：“芝禾, 孩子們淋了雨，先進去換身衣服再說話。”

王紹元正在打量混小子，但老婆發話了只能立刻附和道：“對對對，身上還濕著可別感冒了。”

邱秋看了眼快要爆發的王芝禾, 又看了眼沈默的池鶴野。

王芝禾察覺到女孩的動作, 面色盡管不虞, 語調還是緩了些：“都進來吧。”說完先進了門。

因為在自己家邱秋先進房換衣服，池鶴野來者是客，即使眾人對他拉跨的初始印象頗有置詞，也還是起了個小爐子為他驅寒烤衣。

木凳很矮，池鶴野坐在上面伸不直腳，人有些拘束。

他本是準備原路折回的，沒想到陰差陽錯到邱秋家裏來了。

旁邊坐著的中年女人應該是小麻雀的母親，她不喜歡他，這是能直接感受到的情緒。白胡子的老頭應該是小麻雀的外公，和善的奶奶是她的外婆。

而旁邊的柴涥冶為什麽會在這兒無從得知，從邱秋的反應她應該不知道照片的事。

池鶴野掃過去一眼，眸子落回，黑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裏的情緒。

現在不是提及這件事的時機，當務之急...

當務之急他也不知道是什麽。

薛婉被池經年拋棄之後不顧家裏反對獨自將池鶴野撫養長大，母子相依為命，親朋戚友都斷了聯系，人情冷暖很正常他也從無太多奢望。

池鶴野沒指望去受到邱秋家人的喜愛。

但若是他們覺得自己離經叛道為難小麻雀，她應該會覺得為難。

要是能像游戲裏憑實力講話就好了。

爐子裏的木炭許是受了潮，時不時濺起劈裏啪啦的小火花。

身上濕冷漸漸回溫，貼在背後的T恤離皮膚遠了些，他伸出手往火盆裏探了探，眸子裏有些茫然。

王紹元提醒道：“不要湊得太近，小心手被燙到。”

池鶴野一怔，收回手，生疏的語氣：“好，謝謝。”

話落柴涥冶眼神裏有些詫異，半闔著眼沒表露分毫。

今天邱秋的家人找不到她以為是他將人帶走，他這才加入了找人行列。沒有定位池鶴野在青峰這麽大的位置找到人也是他的本事。

就是不知道兩人發展如何了，不過即使在一起也會重重險阻。

柴涥冶多少聽過些邱秋的家事，池鶴野過不了長輩那一關，不如他會周旋，那種直來直去又別扭的性格怎麽懂討人歡心。

而王芝禾在看到池鶴野伸出手腕間的粉色手鏈，眉心就已經擰起來了。

如果沒記錯剛剛邱秋的手腕間掛著的是黑色手鏈，今天來時是沒有的，他們這是...發展到交換定情信物了？

家裏的小公主莫名其妙和一個男生淋濕在院子裏屬實反常。

老一輩的眼睛毒辣，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男生來青峰肯定不是來旅游，不然怎麽會出現在自家後院，必是沖著他家寶貝孫女來的。按照人倫常理，王紹元從名字問起：“小夥子叫什麽名字啊？”

“池鶴野。”

“哪幾個字啊？”

“三點水也的池，閑雲野鶴，鶴野。”

“名字不錯。”

王芝禾一直在打量池鶴野，這麽張揚的一個人在記憶裏沒出現過，想必是她對邱秋管控稍松懈時認識的，那時間應該是去西京之後。

思忖片刻，她接著王紹元的話繼續詢問：“你是邱秋大學的校友嗎？”

昨晚沒睡覺，長途跋涉翻山越嶺到青峰加上又淋了雨，池鶴野強撐到現在神色已有些疲憊，但他仍沒有不耐煩且回答得很快：“不是。”

“那你們在哪兒認識的？”

“網吧。”

“......”

王芝禾沈默了。

王紹元：“小池應該還在上大學吧？”

“休學了，”池鶴野頓了頓，補充道：“比賽打完會回去讀書的。”

“什麽比賽？”

“電子競技。”

“什麽？”

池鶴野試圖解釋得通俗易懂：“簡單來說就是一款多人在線戰術競技游戲。”

王紹元也沈默了。

柴涥冶勾唇一笑。

確實如他所料池鶴野根本不屑也懶得偽裝。解釋那麽詳細，在老一輩人的耳朵裏可能只會將游戲這兩個字聽進去。

氣氛安靜到只有炭條劈啪劈啪的在燃燒。

周秀雲端著姜汁可樂過來，給每人遞了杯，“老王，鐵架在後院，廚房裏的紅薯和客廳的橘子也拿些過來。”

王紹元起身，又回頭問：“晚飯就吃這些？”

周秀雲睖了他一眼，這老頭子越活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王紹元：“......”

周秀雲坐下沒提問，目光在兩個坐在一起長相都十分優越的少年身上來回轉，意有所指感嘆道：“我們啾啾長大了，真是越來越兜人喜歡了喲。”

王芝禾的情緒已經積攢到臨界，越想越覺得窩火，把杯子往桌面一置，“邱秋才剛剛滿十八歲，要那麽兜人喜歡做什麽？”

“你怎麽比我還古板。”周秀雲嘟囔著，側著身子笑瞇瞇地看著池鶴野：“小夥子，家裏幾口人啊？”

所有問題池鶴野都能好好回答，唯獨這個是過不去的坎。他將姜汁可樂一飲而盡，向前傾了傾身子，火光把峻挺的輪廓襯得深邃到不近人情，語氣平淡漠然：“沒人，死完了。”

柴涥冶覺得池鶴野但凡聰明點就會把池經年那一大家子都算進去，畢竟長輩眼裏原生家庭包括父母的職業都很重要，或是再聰明點利用他有點淒慘的身世博取同情，也未免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誰知他還真就頭鐵往雷區踩。

柴涥冶微微搖搖頭，覺得池鶴野實在太蠢。

一向和善的周秀雲也輕輕擰起了眉，提及家人去世能用這種表情和詞眼，可謂無心冷情至極。

即使其他條件再優越也非良人。

王芝禾只覺煩躁，出於教養她不便再去問什麽，站了起來準備去找邱秋細說。剛走過走廊就碰到了換好衣服的邱秋，她拉過女孩的手臂，“媽媽有話跟你說。”

邱秋疑惑著點頭，回頭朝廳堂那邊望了眼，池鶴野也恰好擡眸。

隔著走廊的距離，隔著火爐上方扭曲膨脹的空氣。

他疲倦和空洞的神態映入她的眼。

眼前閃過那孤單坐在遼闊山野擡頭望著天的身影。

邱秋的心臟收縮了下，於是腳步再無法挪動。

王芝禾自然也註意到女孩的反常，抓著她細瘦的胳膊，厲聲叫她的名字：“邱秋！”

邱秋回頭，沒畏懼母親莫名其妙的怒氣，輕聲問：“能晚點再說嗎？”

她想過去陪池鶴野。

“不行！”

“可是...”

“你現在連媽媽的話都不聽了嗎？”

邱秋抿了抿唇，妥協道：“好吧。”

母女倆回房間時迎面撞上了拿著鐵架和紅薯橘子的王紹元。

邱秋掃了眼竹簍，頓住，“外公，橘子等會多拿幾個吧。”

王紹元只當孫女想吃，笑呵呵的點頭。

回到小房間，門“砰”的一聲響。

王芝禾痛心疾首，將憋了許久的氣一股腦全部傾瀉而出：“邱秋，你真的太讓媽媽失望了。高考志願不聽勸執意跑到西京讀公安大學就算了，你怎麽能和那種男生在一起？”

邱秋還在想池鶴野怎麽會突然那樣，他們回來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聽到王芝禾說的話，她回神蹙起了眉，為池鶴野駁不平：“他挺好的，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

池鶴野在王芝禾這裏已經變成負分，再加上邱秋忤逆她替他說話，於是說的話也就開始夾槍帶棒：“挺好？你看看他那頭發，耳釘，那是一個好男生該有的樣子嗎？你知道那種樣子的男生在學校裏老師家長都是怎麽評價的嗎？垃圾害蟲知道嗎？”

邱秋無意識地學著池鶴野的習慣性的動作，微微挑起了秀長的細眉，“他不是垃圾害蟲，我也不覺得他的頭發和耳釘有什麽問題，很適合他，很好看。”

她見過在陽光下燦爛的白金色，也見過在田野裏被染上晚霞的金色。

王芝禾更覺邱秋是被池鶴野的外表迷惑，“這種人就專門禍害你這種單純的小女生！我就不說感情問題，你看看他連個大學都沒上，為了玩游戲去休學，這樣的男生以後有什麽前途？就是因為他不務正業游手好閑，所以你們才會在網吧認識而不是在正常的校園裏懂嗎！這樣的人以後怎麽給你安穩的生活？怎麽能為家裏撐起半邊天？”

外貌偏見，職業偏見。

邱秋第一次發現原來可以因為偏見把人貶得一文不值。

她很少生氣，但她現在替池鶴野生氣。

只有她知道池鶴野訓練多麽辛苦。

因為他每次睡前與醒來都會與她發消息，而每次相隔的時間不超過五小時。一天二十四小時，除卻每天陪她一個小時的娛樂時間和其他瑣碎。

池鶴野每天至少訓練十五個小時。

邱秋緊盯著王芝禾，杏眸微微閃爍，認真的，一字一句說：“池鶴野不是為了玩游戲去休學，是為了比賽。他很厲害是世界第一上單，也有職業是電子競技選手。而且我去過他們的俱樂部，那裏有很多為了爭奪冠軍每天辛苦訓練的人。所以，你不能這樣說。”

她繼續按照邏輯逐條反駁：“而且，如果我們以後在一起，我不需要他給我安穩的生活，我以後會成為出色的警察，自己能養活自己，不需要依附於任何人。換句話說，如果你執意認為兩個人的關系是這樣理解，我也可以成為被依靠的人。”

王芝禾也第一次意識到女兒根本不像表面的乖巧安靜，她有自主意識，她不再是那個牙牙學語的孩童，她是個成人了。

甚至，邱秋的想法與社會大部分的女性不同。

她哽住，隨即又想到池鶴野說的最後一句話。王芝禾按著眉心，“好，就算是你說的這樣，你告訴我，一個人用那種表情說家裏人全死完了，那是個正常人嗎？”

心臟瞬間被攥緊，邱秋滯住半響，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真這麽說的？”

“對，媽媽知道你這個年紀會春心萌動，但這樣一個人，誰都不知道他心理是不是有缺陷，也許有情感缺失癥，這樣的人很可怕的，也許他會變成那種...”

“媽媽。”邱秋打斷王芝禾，嗓音很淡卻也堅定，“如果你再繼續這樣說池鶴野，我會對你很失望。”

王芝禾怔住之際，女孩已經轉身打開了門只留了個單薄的背影在小房間裏。

她好像意識到什麽，趕忙追了上去。

邱秋走得很急很快，到廳堂的時候。

池鶴野正垂著頭，慢條斯理而專註地剝橘子。

架在火爐的鐵架上有被烤到□□的紅薯和焦黃表皮的橘子。

那雙即使陷進泥土裏也不願弄臟她衣服的手，正在一片一片剝下還在冒著熱氣的橘皮。

家裏的木凳真的很矮，大家圍在一起位置也真的有點擁擠。

他的腿在狹窄的空間裏曲得厲害，無處安放的膝蓋抵到了火爐旁。

似乎註意到面前站了一個人。

他緩緩擡頭。橙色的光影拓在他白金的頭發上，深邃的眉骨上，一簇小火苗在濯清的黑眸裏，看起來很柔和溫暖。

也很好看。

又似乎註意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尋常。

他緩緩開口問：“怎麽了？”

大約是嗓音被炙烤過，幹燥而嘶啞。

邱秋沒說話，就那樣直直的盯著池鶴野。

然後他好像誤會了什麽，腕間的粉色珠串晃了下，伸手將剝好的橘子遞了過來，白瓤被剔得幹凈，應該是怕她燙到下面墊著層橘子皮。

空氣裏橘子香四溢。

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很好聞。

邱秋突然想到了些畫面。

第一次在網吧看到的那個背影，白金色的狼尾。

她明明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很帥。

第二次幫她出頭的側臉，銀色的耳釘

她的心臟在那瞬間明明也加速跳動了。

在去西京之前，在不知道他是好人的時候，這樣的一個人早就在腦海裏存在了。所以當她知道池鶴野就是好人的時候，才會欣喜。

而自己卻一直以喜歡溫柔的人為借口排斥接受。她竟然到現在才發現池鶴野藏在桀驁乖張，乖戾外表下的溫柔。

背後的腳步聲停住，王芝禾站在了身後。外公外婆也不明所以的看著她，還有一個童年的好友都在場。

邱秋用指腹摩挲手腕間的黑色珠串，有些緊張，她好像從來沒做過這麽叛逆的事情。但又有點興奮，好像有一匹驅馳而過的野馬，韁繩被甩掉了，肆意奔騰在胸腔裏。

感受馬蹄一下又一下在壁腔敲擊，邱秋笑了，伸出手將那匹野馬放了出來，她指著池鶴野，驕橫的命令：“你過來。”

木炭燒至最旺，白色的煙繚繞著。

池鶴野不禁半瞇著眼，懶洋洋地挑眉。

這麽多人她還真把他當小狗了？

長腿跨過低矮的火爐，池鶴野站到了她身邊，將橘子往她那遞，隨口道：“熱的橘子，真不吃啊？”

“不吃。”

大概是邱秋在場，他緊繃的情緒得到了撫慰，又回到正常的狀態。池鶴野剝了一半橘子扔進嘴裏，還沒嚼碎咽下，就聽到旁邊平時羞怯的女孩用柔軟又堅定的聲音昭告所有人。

“他叫池鶴野，是很厲害的電子競技職業選手。”

木炭劈裏啪啦的響，橘子的甜津汁水在口腔裏爆開。

邱秋擡頭望著他，眸子閃熠，鼓足勇氣繼續將藏匿的歡喜宣之於口。

“也是我的男朋友。”

作者有話說：

邱秋：池鶴野是我的男朋友。

池鶴野：......？？？！！！

完了池小狗要高興得睡不著了，開始每天想方設法捂好自己的小馬甲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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